战争过后,满是疮痍。
残阳如血渲染天际,邳陵城如一座人间炼狱,除却沉默再无其他,但恰是这种沉默却带着太多意味。
空气中弥散着难闻刺鼻的味道,尽管血战早已随着大虞军队杀进城中而结束,但这种味道却始终挥之不去。
“哒哒哒——”
“咴溜溜!!”
宽敞的大道上,数以千计的队伍徐徐前行,竖起的在暮色中猎猎作响,铁甲与刀锋折射着残阳的余光,映出一片冷冽血色,队伍中不时有战马的嘶鸣声响起,可跟这些相比,沉默才是最大的旋律。
队伍的核心,一辆车驾前行着。
车帘低垂,帷幕半掩,楚徽面无表情的静坐于车厢内,目光如古井无波,可他的内心却非这般。
‘难怪皇兄要推动军改。’
‘难怪皇兄要新设羽林军,神机营这等新军。’
‘难怪……’
一个接一个的答案,不断在他心头翻涌,尽管这次进驻邳陵城,楚徽途径的地方是孙河精心安排的,但是有些东西不是想要遮掩就能够遮掩的,哪怕粉饰得再周全,断壁残垣间渗出的血腥气,就已然在无声中说明许多了。
当然除却这些外,还有跟着一起进城的张信等将,一个个的反应皆被楚徽收入眼底,那明显是一种遗憾的神情,就好像是在说这要是叫他们参与其中该多好啊,现在这一切跟他们都没有关系了!!
这对吗?
或许对。
但这样的军队,终究只是胜利的工具,而非守护的屏障。
楚徽动了,目光穿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随车驾前行的郭煌、王瑜等人,那紧皱的眉头,凝重的表情,映入到楚徽的眼底。
现在大虞是安定了,是恢复过往的势头,但是这份安定与繁华能保持多久?一旦没有了这种势头,那么发生在外敌境内的惨剧,是否有朝一日会发生在大虞治下任何一处地方?
受到楚凌的影响,对待很多事情,楚徽都不是只看表面的,是会深层次去考虑的,去探究的。
这世上最大的不变,其实就是变化本身,很多时候这世上的一切,其实并不受人的意志而左右与改变。
‘只是皇兄,这一切想改变真的太难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楚徽的思绪有所起伏,军改确实是大虞今后的大方向,大趋势,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不断对外展开攻势,这都能使大虞旧军的规模逐步削减,与之相对的是大虞新军的不断增扩。
人的确能改变环境。
但环境也能改变人。
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根本,彻底打入大虞新军的灵魂深处,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愿意坚守这些的群体,是会不断地减少的。
靠严抓军纪,强调军规,严查贪腐确实能将这些维系下来,可一旦中枢,不,更准确的来讲,是天子对此有所松懈,那么与之相对的就是逐步崩塌,这要是形成了趋势,那么势头就无法逆转了。
“拜见睿王!”
“拜见殿下!”
“拜见千岁——”
此起彼伏的行礼声响起,楚徽从思绪下回归现实,车驾缓缓停下,随队护卫的郭煌、王瑜等人,面无表情的看向前方。
以孙河为首的将校,整齐划一的朝车驾躬身行礼,血色残阳斜照,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在一些将校的脸上,不难看出骄傲与喜色,对于他们来讲,邳陵城这块难啃的骨头啃下了,他们对大虞征伐东逆是立有大功的。
当然最为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压制住了一批人,相较于战场上所立功勋,这才是最叫他们自豪的。
军队就是这样。
张狂。
野性。
只有强者,才有资格拥有话语权!!
楚徽从车驾内走出,明显能感受到这些变化,当然,他也留意到张信一行的反应,不过对于这些,楚徽却装作浑然不知。
“荣国公无需多礼。”
楚徽面露笑意,撩袍朝孙河走去,“这次邳陵城能够攻破,荣国公是立有大功的,这为我朝后续征伐,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还有诸位,在环境恶劣,战况凶险下,能够不畏生死的奋战在前线,孤为你们感到骄傲,大虞军威正是因为有你们,才得以在这片土地扬起!!”
相较于孙河表现出的平静,围聚在左右的诸将一个个却振奋起来,甚至有不少流露出倨傲之色。
谁才是真正的强者,这需要再证明吗?
睿王的夸赞,就是最好的明证!!
也是这般,一些将校流露出的眼神,是带着别样意味的,轻蔑中裹着挑衅,直直投向张信他们所在。
咬牙切齿声在队伍中出现,但楚徽也好,孙河也罢,对此就好像没有听到看见一般。
对于孙河所领大军的一些做派,楚徽是有看法与想法的,但是这些,他不会对外,特别是当众表露出丝毫。
因为当下的主旋律,是从快将东逆倾覆掉,让大虞拿下这片丢失许久的疆域,使大虞社稷得到最有利的获益。
至于别的,暂时搁置。
当然,涉及到前线的种种,楚徽会毫无保留的以密奏形式,派遣心腹加急送抵虞都,好叫自家皇兄知道前线的状况。
很多事不是一蹴而就的,是需要时间来沉淀与铺设的。
对于今日这一出,楚徽已猜到了孙河的打算,邳陵城的夺占,意味着中线一带战局,将朝着更迅猛的攻势倾斜。
以孙河为首的旧部,与以王昌为首的部众,将按着孙河预设的轨迹,开启对中线诸地的猛冲猛打。
至于他则要统领神机营镇守邳陵城,后续则会不断地向前移驻,以确保前线各部的军需供应,还有在关键时刻起到的应急作用,这是孙河在无声的明确,对于这些,楚徽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或许这带有很强的权力博弈,但楚徽并不打算挑破这些,而是将这份心照不宣埋在了心中,因为他看出孙河的着急,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孙河在向皇权的一种臣服,只要有利于自家皇兄的统治稳固,至于他受到些什么影响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