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揭竿一旦叛朝廷，君恩从此断私情。
烽烟起处皆仇敌，逆旅行时罪难平。
岂望天恩垂雨露，痴心早已贯日明。
背恩无反终须悔，何期宥罪保余生？
话说当时白钦知晓南华县失守，陆全、柳祖二个头领战死，贾亮被擒之事，大怒，喝道：“你二人委以重任，如今丢地失土，怎敢回来？”路新宇道：“哥哥且听，官兵所派的这员战将端的是了得，且通晓战法，实是不可小觑。”而项达又因龙华之死在旁号哭不已，白钦听完，亦是焦心，便问杨律、王政道：“你们可有化解之策。”两位智囊尚未开口，却听一人走上堂来，哈哈笑道：“诸位莫忧，我已是有了化解之策。”众人看时，更非别人，原来就是那天马山上的一家大王，绰号豫地枪王，名唤向弼的便是。
原来这向弼自抢先一步逃归白龙山后，堂见薛广基攻势凌厉，官军四面合围，心中早已栗栗危惧，暗生退避之念。未至寨前，便已修下书札，与心腹喽啰陶义快马再去淮宁府找寻朱光祖来上书招安，不想彼时朱光祖已是高升回京，雷羽虽也右迁，新来的官弁又是一伙极正直之人，那肯收下向弼书信财帛，陶义无奈，只得回去告知向弼，向弼见此，又让陶义乔装去南华县中找寻孟度。却见孟度彼时已是病倒卧床，陶义只得在孟府里待了一日，次早，孟度稍愈，才能起身，便唤陶义入后堂，屏去左右，说道：“头领莫怪，此刻病体实属难托，况那薛广基是个正直男子，万不会应我所求，然头领可直去曹州府里，求托知府侯蒙，那侯蒙与我乃是心腹至交，我的事便是他的事，我重托他好歹在圣上前周全贵寨，众位头领放心为要。”又有许多金帛赏赐陶义。陶义收了钱财，不敢怠慢，当时别了孟度，悄悄绕道预备回白龙山去了。却被一人拉入巷中，竟是向弼，陶义备说一切，呈上孟度回书。向弼看罢回书，顿足道：“贤弟好糊涂！若这般回山，教众人知我暗通官府，岂不耻笑？”陶义道：“家主意下如何？”向弼道：“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不若径往曹州府，面见侯知府，请其速遣使者同往山寨，到时当众宣谕招安之旨，便是白大王也无奈我何。”陶义大惊，却不敢违拗，只得随行。
二人星夜至曹州，贿赂门吏，得见侯蒙。侯蒙展阅孟度书信，不敢怠慢，踌躇半晌，才道：“此事体大，本府当即为朝廷上表。今先遣敝府吏员侯发，随二位往白龙山宣谕德意，使彼等预知朝廷宽大之恩。”向弼大喜过望，当下三人辞了侯蒙，马不停蹄，直奔白龙山来。三人行至白龙山南二十里，地名葫芦口，举目一望，大惊失色。只见昔日入山要道，此刻尽被官军垒石立寨，旌旗蔽日，戈甲如林。山前密林之中，隐隐有官军旗帜飘动，守备极严。陶义叫苦道：“前番我出来时，这里尚是空阔之地，如今却被薛广基把守得铁桶相似，如何过去？”向弼道：“且绕至东山，那里有一条采药人走的险径，可以攀藤附葛而上。”三人盘盘旋旋，转到东山脚下，却又见官军已在小径出口扎下一寨，旗号分明，正是曹州镇抚将军张继的兵马。陶义跌足道：“前后俱是官兵，归路绝矣！”向弼沉吟半晌，忽笑道：“不妨事。这后山一路兵马，必是薛广基邀来虚张声势的，量他偌大一座白龙山，岂能处处严守？我等乘夜攀援，或可潜入。”当夜三更，三人弃了马匹，从东山峭壁之上，手攀枯藤，足蹬石缝，一步步挨将上去。那侯发是个文弱之人，如何经得这般险峻？早吓得腿软筋麻，亏得陶义连拖带拽，方才过了那几处险要。将及天明，三人已从后山密林中钻出，绕过了官军营寨，直抵后关。守关喽啰认得向弼，急忙开关放入，此是前事由来。
却说当时向弼趾高气昂，挺胸抬头引着侯发、陶义，昂然直入聚义厅上。白钦正因南华县失守愤恨不已，就见向弼上前唱喏道：“哥哥在上，小弟不才，为保山寨周全，已赴曹州府恳请招安。今有知府侯蒙使者侯发在此，赍有书信，望哥哥钧览。”言罢，双手将书呈上。白钦接过书信，看也不看，双手一撕，嗤的一声，扯作两半，掷于地下，怒目圆睁，大喝道：“我山寨将佐儿郎死亡无数，却要重新去受那官府招安不成？你这厮厚着面目倒去乞哀，怎敢自作主张，且与我推出去斩了！”向弼见此大惊，侯发、陶义已是吓得瘫倒在地，路新宇连忙出来劝道：“哥哥莫要大动肝火，向弼亦是为山寨周全之心。”白钦大骂道：“向弼坏我江山，动我军心，如何说得，速速推出去与我斩了来！”杨律也来劝道：“主公且听杨律之言，我白龙山大敌当前而先斩大将，于军不利。”王政亦来劝道：“主公须知古来王霸之道也。”白钦仍是怒气未消，便亲自动手，当场把向弼抽了几十鞭子，打的皮开肉绽，关入死牢，待到战事平息，再行军法处置。陶义、侯发二个自被拖至杏黄大旗下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话分两头，却说这曹州知府侯蒙虽是进士出身，却已年纪老迈，素性懦弱，更兼读书太透彻了，那日收了向弼书信，便去朝廷上书，请求招安，不日天使王俊领了诏书，带了从人，一路来到南华县，先见薛广基。薛广基闻知朝廷要招安白龙山，便来见孟度道：“白龙山伪王白钦素有枭雄之心，桀骜之才，与新莽、黄巢仿佛，必不肯久居人下。今受招安，必非诚意。倘若天使被害，岂不是教天下耻笑？”孟度道：“朝廷恩威并施，彼若稍有良心，当必归顺。”薛广基道：“若不斩草除根，则恐后患无穷。”孟度左思右想，迟疑不决，不能听薛广基的话，竟任由天使过去招安。薛广基见此怒喝道：“若天使不归，皆你之罪也，当还治之！”孟度咸惧不安，更兼身已起病，当夜便一个鸡头晕中风了，两眼直视，口不能言，挨到半夜，果然惊惧而死。孟度既死，薛广基便全然护理南华县事务，一面申报都省，又点好兵马，随时预备攻山。
且说天使王俊领了诏书，带了四五个伴当，离了南华县，径投白龙山来。行了半日，早望见山势巍峨，密林叠嶂，入山要道，尽有贼兵把守。王俊命从人高声叫道：“朝廷天使到此，快报与你家大头领知道！”守关小校慌忙报入寨中。此时白钦正与众人商议军情，闻报，冷声道：“朝廷又来作甚？莫非是那薛广基真肯遣人来招安不成？”杨律道：“主公且唤入，看他说甚。”白钦点头，命唤入。那王俊昂然上厅，立于阶下，拱手道：“天使王俊，奉皇帝诏命，特来招安。大头领请接诏书。”白钦端坐不动，斜着眼道：“既有诏书，且读来听。”王俊遂从锦袋中捧出诏书，展开朗声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曹州白龙山白钦，本编户细民，敢怀不臣之心，据山为巢，啸聚亡命，擅称大王，僭越名分，逆天悖理，罪不容诛。朕临御天下，四海归心，尔却怙恶不悛，割据一方，拦劫商旅，焚掠州县，致使曹州之地，农桑废弛，百姓流离，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似此豺狼行径，上负皇天，下违民望，实国家之蟊贼，黎庶之仇雠。尔可知天兵百万，猛将千员，岂容尔小丑猖獗？昔李顺、王小波、宋江、方腊之流，势比尔炽，终落得身首异处，族类无遗。尔凭区区山寨，欲抗王师，无异蚍蜉撼树。朕念上天好生之德，不忍玉石俱焚，特降恩诏，限尔十日内，亲缚来降，献纳图籍，解散党羽。若能幡然悔悟，朕可赦尔死罪，授以官职，令尔洗心革面，为朝廷效力。尔手下喽啰，亦准解甲归田，免罪安插。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朕必命将出师增援，铁骑踏平白龙山，玉石俱焚，悔之晚矣！钦此。”
白钦听罢，大怒道：“薛广基这匹夫焉敢藐视我！我这里兵强马壮，战将如云，岂惧怕你这一府之兵，今朝谁稀罕你来招安？”便喝令刀斧手道：“速推王俊出去斩了！”王俊大叫道：“头领且慢，听王俊一言。”白钦喝道：“饶你有苏秦、张仪之舌，我这里也下不得说词。速与我斩来！”刀斧手不容分说，将王俊推了出去。王政道：“自古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主公为何斩他？”白钦道：“不斩其使，不足以示我白龙山之威。若敢来犯，必叫他大败而归。”少刻，刀斧手献上王俊首级。白钦教付与王俊的从人带回，说道：“薛广基要来打话，须着晓事的来。这王俊言语好生无礼，我已斩了。薛广基若要来犯我白龙山疆土，亦会同王俊一般下场，你且听好，叫他整戈待战，三日后我白龙山在南华县外黑河同他一决雌雄！”从人战兢兢的道：“……小……小人……去……去说。”当时领了首级，赶回营去报知薛广基。
只说从人逃回南华县，先报与薛广基。薛广基见王俊果然被斩，亦是气得目瞪口呆，做声不得，既知白钦约战于黑河，便传令三军，尽起营寨之兵，至黑河之畔摆成阵势。官军见白龙山贼兵气焰嚣张，鼓噪而前，颇有惧色。薛广基察知众心，乃召集诸将，立马于高坡之上，晓谕三军道：“诸君且听我一言。凡两军相敌，胜负在将，不在众寡。诸君亦闻白龙山用兵行师，孰与我耶？兵法有云：‘客倍而主人半’者，谓俱在平原旷野，无城池之守，又谓士卒勇怯齐等故耳。今白钦匹夫，既非智勇之将，加以所部士卒，皆乌合之众，其怯可知。况彼千里步涉，翻山越岭而下，人马罢困，粮草不继。我与诸军，共据此高城，南临黑河，可扼其冲；北背山陵，可固其本。以逸待劳，为主制客，此百战百胜之势也。便是三国时曹仁复生，据坚城而守，尚不足忧，况白钦一草寇耳！诸君但奋力向前，擒此逆贼，功名富贵，指日可待！”众军闻之，士气倍增，齐声呐喊，响震山谷。
话分两头。却说北路汶水之上，白龙山第五拨头领金棍王文锦、神拳圣端木北、铁腿豪端木南，引兵五千，早至汶水北岸，依山傍水，扎下营寨。这汶水乃曹州东北方咽喉，若失此处，郭药师常胜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捣白龙山侧背。因此文锦不敢怠慢，每日亲自巡哨，密布鹿角，深掘壕沟，专待北兵。
这日探马飞报：“郭药师亲领常胜军一万，已至汶水北岸三十里下寨，副将张令徽、刘舜仁、甄五臣、赵鹤寿随行，更有药师之子郭凌，乃郭药师与一契丹女子所生，年少骁勇，人送绰号千面郎君，为前部先锋，不日将渡水来犯。”端木南道：“文锦哥哥，常胜军乃辽国降卒，素称剽悍，彼众我寡，只可智取，不可力敌。”端木北亦道：“哥哥棍法天下无双，我兄弟二人拳脚也还使得，不如诱那郭凌渡水，擒了这厮，逼他退兵。”文锦笑道：“二位贤弟之言，正合我意。那郭凌人称千面郎君，想必机变过人，却正因如此，少年得志，必不甘久驻北岸。我等且示弱于彼，诱其来攻。”当下传令，教寨中多竖旌旗，以为疑兵；却将精壮二千，伏于汶水南岸芦苇之中；余兵尽退入后山，只留老弱数十人于寨外炊烟，故作懈怠之状。
却说这郭凌其人年方弱冠，生得身长八尺，面如冠玉，使一杆亮银枪，骁勇异常。因其自小随父出入四营，契丹语、奚语、汉语皆能脱口。正是：舌尖流转七洲韵，唇齿轻叩万国门。这日领三千前部，至汶水北岸，登高南望，见白龙军营寨零落，炊烟散漫，寨外只有三五十个老弱喽啰，或坐或卧，全无战意。郭凌笑道：“如此草寇，也敢挡我常胜军之路？”副将张令徽谏道：“小将军不可轻敌，白龙山既遣此人守此要地，必有几分本领。”郭凌道：“张将军忒过谨慎。待我渡水擒他几个，便知虚实。”当下点起一千兵马，寻到浅水之处，径渡汶水。
殊不知那汶水虽不甚深，却淤泥甚多。郭凌兵马渡至半渡，忽听南岸一声梆子响，芦苇丛中伏兵齐起，弩箭如飞蝗般射来。北兵急切不能登岸，被射翻百余人。郭凌大怒，挥枪拨箭，大喝道：“虚张声势，且随我冲杀而去！”一马当先，跃上南岸。那岸上伏兵见来势凶猛，发一声喊，尽弃了弓箭，往芦苇深处奔走。郭凌那里肯舍，拍马赶来。
赶不过二三里，地势渐窄，郭凌见两边都是土山。猛然省道：“此乃贼人奸计也！”急待回马，只听得山上一声炮响，金棍王文锦横棍伫立，拦住去路，大笑道：“乳臭小儿，今番中吾计也！”郭凌勒住马，把枪一挂，拱手笑道：“久闻金棍王文锦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威风。只是以多为胜，暗算伤人，恐非英雄所为。”文锦冷笑：“你既知是计，如何还来？”郭凌笑道：“我若不来，怎见得文头领手段？”挺枪便刺。文锦举棍相迎，两个战在一处。郭凌手法实是不弱，一杆银枪神出鬼没；奈何文锦的棍法，乃是山东无对，一条金蘸棍重四十斤，舞动起来，呼呼风响，滴水不漏。当时两个战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郭凌一面厮杀，一边留神四周。见那两侧土山之后，隐隐有人影晃动，心知不妙，暗嗔道：“我若恋战，必被所擒。不如且战且退，诱他来追，我自有脱身之法。”当下虚晃一枪，拨马便走。文锦也不去赶。忽见两侧土山之后，转出两个壮士：一个赤手空拳，双臂虬筋盘结，正是铁腿豪端木南；一个双拳紧握，目含精光，乃是神拳圣端木北。两个齐声大喝，步下奔来，也不使兵器，只使拳脚，直抢入战团。
郭凌见来得凶猛，挺枪来刺端木北。端木北侧身一闪，左手一格，右手一拳，早击中郭凌马颈。那马儿吃痛，人立起来，郭凌急抓缰绳，却不妨端木南已到马后，飞起一腿，正中马胯。那马一声长嘶，侧身翻倒，将郭凌掀落尘埃。郭凌落地一个滚翻，挺枪欲起，端木南早抢到面前，劈胸一脚。郭凌闪身避过，枪杆横扫，却被端木北一拳击中枪杆，震得虎口发麻。两个拳脚如风，郭凌枪法虽精，奈何被近身缠斗，长兵器施展不开，只得弃了枪，以拳脚相迎。斗不数合，被端木南觑个破绽，一脚扫中下盘，郭凌站立不稳，扑地便倒。端木南赶上，一脚踏住胸膛，轻舒猿臂，将郭凌提了起来，夹在胁下。郭凌亲兵急来抢救，被端木北手起，早打倒五六个，一哄都走了。文锦也把棍一招，伏兵四起，将北兵杀得七零八落，只有百余骑逃回北岸。
只说文锦收兵回寨，将郭凌押至帐下。郭凌立而不跪，瞪目大骂道：“草寇宵小，暗算伤人，断非好汉也！”文锦端坐帐中，笑道：“小将军，你方才在阵前拱手称久仰大名，如今又骂俺草寇之流，果然翻脸千面，名不虚传。”郭凌一怔，随即哈哈笑道：“岂当我惧你，文锦大王，你这棍法今番叫俺讨教了，果然厉害，在下佩服。”文锦见状，倒觉有趣，笑道：“小将军，你既服了，俺却有几句话说。”郭凌道：“但说无妨。”文锦笑道：“我且问你，令尊郭药师本是辽国宿将，今番如何却降了大宋朝？那童贯、蔡攸两次征辽，丢盔弃甲，何等狼狈，此事你可知晓？”郭凌听得此言，面色一变，默然半晌，方冷笑道：“你既问起此事，我便说与你听，也好教你知晓我父子二人并非反复小人，乃是时势所迫，不得已耳！”说罢，将前事细细道来。
原来上年辽主耶律淳自六月病笃，临终召见群臣，执耶律大石之手道：“寡人本无意大位，奈宗室推戴，不得已而为之。今病入膏肓，死在旦夕，有一事相托：天祚皇帝播迁在外，其第五子秦王定，年虽幼冲，实乃太祖嫡脉。寡人殁后，可速迎立秦王，以续辽祚。德妃萧氏，明达有谋，可尊为皇太后，权摄军国事。”言讫，泪下沾襟。大石顿首受命。
是夜，耶律淳崩于燕京行宫，享年六十。遗诏遥立秦王耶律定为帝，尊德妃萧氏为皇太后，权主军国事，改元德兴。时秦王定方随天祚帝西狩，远在千里之外，虽名正位，实同虚设。萧后乃出临朝堂，垂帘听政。耶律大石拜北院枢密使，萧干为四军大王兼知奚王府事，共掌兵柄。萧后既称制，首颁德音：赦燕云管内囚，蠲今年租赋之半，召募豪杰，缮修城防。又遣使赍国书往说宋廷，愿依旧约，各守疆界，永敦邻好。然此时宋廷之意，已不在和矣。
却说童贯自五月白沟败绩，仓皇退保雄州，心中正自懊恼。忽闻耶律淳死耗，不觉抚掌大笑：“此天赐良机也！”急具表驰奏东京，大略言：“耶律淳已死，新立女主，主少国疑，契丹上下离心。若乘此进兵，燕京不足平也。臣愿与蔡攸再举北伐，以成收复燕云不世之功。”表至汴京，正值宰相王黼用事。黼本谄事童贯得进，又素贪边功，见表大喜，亟入奏徽宗：“陛下圣德格天，故使契丹内乱。今不取，燕云终非我有。昔太祖、太宗屡攻未下，神宗皇帝常以为憾。陛下若成此大业，真可谓超越祖宗矣！”徽宗本好大喜功之君，闻王黼言，意遂决。然犹虑前番败衄，乃问道：“前日种师道丧师，今番谁可为将？”王黼奏道：“种师道老迈昏聩，故有白沟之失。河阳三城节度使刘延庆，勇而有谋，深习边事，可使为都统制代其任。童贯、蔡攸仍领宣抚司，总统诸路兵马。”徽宗大喜，即日降诏：以刘延庆代种师道为都统制，会合诸路兵二十万，再举伐燕。又命翰林学士宇文黄中草诏，历数契丹之罪，布告中外。宇文黄中素知兵事，私谓人道：“女真方强，不图善后之策，而亟亟于取燕，此所谓得鼠失猫者也。”然诏命已下，莫敢谏止。
却说童贯受命再举，一面檄调西军、河朔兵赴雄州会合，一面行文诸路，选将征材。时有徐州知州夏威表荐一人，姓赵名立，徐州张益村人。时年二十有八，身长八尺，膂力绝人，为人刚烈慷慨，尤善使龙胆亮银枪，枪法得自异人传授，有小子龙之称。那御前原飞龙大将唤作酆美，乃童贯爱将，征方腊时战死于睦州，此缺久悬未补。童贯此番再举，思得骁勇者为前驱。有知赵立者，乃于童贯前举荐道：“徐州赵立，胆略过人，武艺超群，可当飞龙之任。”童贯半信半疑，传檄令赵立即赴汴京，听候殿前演武。
却说赵立奉檄到京，翌日便蒙宣召，赴宫中校场演武。是日，徽宗御崇政殿，童贯、蔡京、王黼等侍立阶下。殿前校场中，列戟排枪，气象森严。赵立顶盔贯甲，按枪而立，真个是：
面如重枣生光彩，目若朗星射斗牛。
虎体猿臂称绝艺，龙胆银枪冠九州。
徽宗见其仪表非凡，已有三分欢喜，顾谓童贯：“可令演武。”赵立领旨，翻身上马，绰枪在手。先使一套百鸟朝凤枪，枪尖点点，若百鸟穿林；次使一路回马连环枪，人马合一，如游龙戏水。使到疾处，但见银光一团，不见人影。徽宗看得目眩神摇，不觉起身拊掌。童贯亦暗自点头，方信所举不虚。当下命禁军教头数人，各持兵器，上前试艺。赵立不慌不忙，或挑或拨，或刺或击，不数合间，众教头兵器纷纷脱手。有一教头使铁鞭来斗，赵立抖开枪花，一招拨草寻蛇，鞭飞丈外；又一教头使大斧劈来，赵立侧身让过，枪杆横扫，教头扑地便倒。徽宗大喜，降旨宣赵立上殿。赵立按枪趋步，至丹墀下拜舞。徽宗问其籍贯姓名，赵立顿首道：“臣徐州赵立，现充本州武卫都虞候。”徽宗忽见阶下侍立一人，乃御前飞虎大将毕胜。徽宗心思一动，捻须笑道：“赵立、毕胜——赵宋当立，北伐必胜！此天赐佳名也！”顾谓童贯道：“酆美既殁，飞龙之缺，即以赵立补之。”童贯虽不甚愿，然圣意已决，只得顿首称善。赵立再拜谢恩，受飞龙大将告身。毕胜亦出班称贺，然眼中神色，颇有不自安之意。此是后话。
徽宗又赐赵立金甲一副、锦袍一袭、御酒三杯，亲嘱道：“卿此番随童宣抚北伐，当奋勇杀敌，早奏凯歌，朕当不次擢用。”赵立伏地泣道：“臣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圣恩！”当下赵立辞阙出京，星夜驰赴雄州大营。
却说童贯既得赵立为飞龙大将，心中虽喜其勇，然犹虑兵将未广，乃复奏请于徽宗，欲尽起禁军精锐，以壮北伐之声势。徽宗准奏，即日降旨，宣龙猛、虎威、捧日、忠义四营都统，赴崇政殿听宣。这四营乃是禁军上四军，各有都统一员：龙猛营都统郭英，虎威营都统真茂，捧日营都统熊衮，忠义营都统孔德。四人皆出身行伍，骁勇善战，且久处禁中，深得徽宗信任。时人谓之“禁军四柱”。这日四将奉旨入宫，至崇政殿前，但见殿宇巍峨，甲士森列。徽宗御座，童贯、王黼侍立两侧。四将山呼拜舞毕，徽宗谕曰：“朕今命童宣抚再举北伐，收复燕云。尔等四人，皆朕股肱之臣，可各率本部精兵，随军出征，建功立业，以报国家。”郭英等顿首道：“臣等敢不竭尽全力，以副圣望！”徽宗大喜，各赐金甲一副、锦袍一袭，又命于殿前演武，以壮行色。四将领命，出殿披挂。少顷，各引本部精兵五百，于校场列阵。徽宗登楼观之，龙颜大悦，顾谓童贯道：“有此四将，何愁燕云不复！”童贯亦喜，只愁这四将皆天子近臣，此番随征，若立大功，恐日后难制。然圣意已决，不敢多言。
却说四营既点齐兵马，择日出京。童贯又行文天下，广募异人奇士，以为军师参谋。时有知枢密院事郑居中荐一人，正是磁州兵马都监李鏓，本山后布衣，此前随军南征、任上剿匪，屡建奇功。只因此人素习兵法，尤善阵图，言兵家攻守之势，颇有见地。童贯召见之，问以方略，鏓对答如流，贯大奇之，即辟为参军，赞画军务。又有宇文黄中密奏道：“臣闻西域有奇士，名曰白瓦尔罕，本大秦国人，幼随商船至广州，后游历四方，通晓天文地理，尤精攻城器械，尝制飞梯、对楼、砲车诸器，巧妙绝伦。今挂职八十万禁军都教头，虽无甚实权，陛下若能召之，必为北伐之助。”徽宗闻奏，即命访之。
原来这白瓦尔罕，生得碧眼虬髯，深目高鼻，年约五十，能言汉话，且好谈兵。早年游历西域诸国，习得攻城之法，又于大食国得《轮机经》，参以己意，创制新奇器械无数。使者寻至汴京西隅一旅舍，见白瓦尔罕正与数客谈论兵法。使者道明来意，白瓦尔罕大喜道：“我闻中国天子圣明，今欲北伐契丹，收复燕云，此正丈夫立功之时也！”当即随使者入朝。徽宗召见于便殿，问以攻城之策。白瓦尔罕进道：“臣观中国攻城，多用云梯、砲车，然梯高则易折，砲重则难移。臣有秘法，可制对楼八轮，上置飞桥，能越城堞；又制鹅车数乘，形如巨鹅，内藏精兵，可抵城下；更有砲车百座，可发巨石，远及三百步。陛下若用臣法，燕京虽固，不足平也。”徽宗闻之大喜，即授白瓦尔罕为军械使，赐金帛无数，命随童贯北伐，专司打造攻城器械。白瓦尔罕既受命，乃于雄州城外立作坊，召集匠人千余，日夜督造。又选壮士五百，教以器械用法，号为“破城军”。李鏓每与之论兵，白瓦尔罕辄指画地形，剖析攻守，鏓深服之，私谓人道：“此西洋人，胜我辈多矣。”
却说童贯聚集诸路兵马，共计二十万，以刘延庆为都统制，率西军从征。大将如刘光世、杨可世、王渊、吴子厚、曲奇、王育、焦安节、翼景等，皆西军宿将；赵立、毕胜领禁军飞龙、飞虎二军；郭英、真茂、熊衮、孔德领上四营；王焕、韩存保、张开三路节度使，尽起本部人马；更有乡勇召忻、高梁夫妇，率本部乡兵从征；太行山降将高托山、唐斌、崔埜等，亦领兵会合。
时宣和四年九月，童贯、蔡攸大会诸将于雄州，议取燕京之策。招抚使李鏓进言：“易州为燕京西南锁钥，辽置防御使，屯重兵守之。若得易州，则西可断居庸之援，东可叩燕京之门。今易州防御使高凤，本汉人，虽仕于辽，心未尝忘汉。曩者耶律淳薨，萧后新立，燕京讹言四起，谓萧后将尽诛汉官。我愿凭三寸不烂之舌，往说高凤来降。”童贯大喜，即遣李鏓赍书赴易州。
却说易州守将，乃辽四军大王萧干心腹洞仙文荣，本奚人，官拜易州统军使，麾下有五部精兵，共计万余。副将尚存三员：阿里奇、楚明玉、高凤，共守易州，互为唇齿。这日忽报宋使李鏓至城下，求见防御使高凤。洞仙文荣怒道：“宋人诡计多端，此必来诱降者。不若斩其使，以绝觊觎。”阿里奇亦道：“我愿提兵出城，擒那厮来献。”高凤急劝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且容我见之，观其来意，徐图良策。”洞仙文荣允之。
高凤乃开东门，迎李鏓入城。二人屏退左右，密谈竟日。李鏓具言宋天子威德，及童宣抚礼贤下士之意，且道：“将军本汉人，奈何为契丹守城？今萧后新立，猜忌汉官，燕京流言四起，谓欲尽诛南人家属。将军纵不为自计，独不为家族计乎？”高凤闻言，垂首不语。良久，叹道：“我非不知顺逆，然洞仙统军握兵权，阿里奇、楚明玉皆万人敌，我虽欲归正，恐事泄而祸至。”李鏓道：“将军若有意，我当为将军画策。”当下二人议定：高凤佯作从辽，暗通消息；待宋军大至，便举火为号，开门献城。李鏓辞去，回报童贯。童贯大喜，即命刘延庆进兵。
却说洞仙文荣，自李鏓去后，疑心渐起。这日召高凤议事，问道：“宋使所言何事？”高凤从容道：“无非劝人劝降之语，当斥之。”文荣冷笑道：“将军斥之，何谈竟日？”高凤心知不妙，然面不改色道：“其人喋喋不休，晓以利害，故费时许。”文荣不语，目视阿里奇。阿里奇按剑欲起，又被楚明玉以目止之。
是夜，高凤归府，心不自安。忽报辕门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是旧部。高凤命引入，原是昔日帐下亲兵李福，自燕京逃来。李福伏地泣道：“将军速速为计，而今萧后已下令，尽收南人官吏家属。燕京城内，汉官多已被拘。小人冒死来报。”高凤大惊，汗下如雨，顿足叹道：“先王明鉴，非是我负契丹，实乃契丹先负我汉人也！”当即密遣心腹，往宋营送信，约以明夜三更，举火为号，开西门献城。
次日，洞仙文荣忽下令：自今日起，城中戒严，无令不得擅开城门。又命阿里奇率本部巡视街巷，楚明玉守北门，自统中军坐镇衙署。高凤闻之，心如悬旌。看看天色将晚，忽见府门开处，阿里奇引数十骑直入，言奉统军之命，请防御使赴衙议事。高凤知事已泄，然此时推辞不得，只得随往。至衙中，但见洞仙文荣端坐堂上，甲士环列，刀枪如雪。文荣见高凤至，拍案大喝：“高凤！汝私通南朝，约期献城，今事已败露，尚有何言！”高凤心知不能免，索性抗声道：“我本汉人，归宋有何不可？汝契丹据我燕云，奴我汉人百有余年，今日天兵来伐，正我等反正之时！”洞仙文荣大怒，喝令拿下。左右甲士正欲上前，忽闻城外喊声大震，火光冲天。
原来李福报信之后，童贯已命刘延庆遣精兵五千，伏于易州西门外。约期既至，不见城中火起，正自惊疑，忽见城内火光，却是城中汉人百姓，闻知高凤被执，自发举火为应。刘延庆不敢迟疑，急令攻城。城外宋军呐喊攻城，城内汉人纷起，杀契丹守卒，开门迎纳。洞仙文荣闻变，顾不得处置高凤，急引亲兵出衙。正遇阿里奇飞马而来，大叫：“统军！西门已破，宋军如潮涌入！”文荣大惊，问：“楚明玉何在？”阿里奇道：“楚将军守北门，被乱民所阻，不能来援。”文荣顿足道：“大势去矣！”急与阿里奇率本部精兵，自东门杀出，投燕京而去。
却说楚明玉守北门，正自登城巡视，忽闻西门喊声大震，火光冲天。心知有变，急令军士紧闭城门，多备弓弩。未及半个时辰，西门败军潮水般涌至，大叫宋军入城，求开北门。楚明玉大怒，喝令道：“无帅令擅开城门者，斩！”弓弩手齐刷刷引弓待发，城下败军不敢近前，哭喊连天。此时城内汉民已乱，四处火起。一彪宋军自西门突入，沿街追杀，直扑北门而来。为首一将，手持方天戟，座下乌龙驹，背后旌旗招展，大书“韩”字。正是雁门节度使韩存保。韩存保见北门未破，城上辽军弓弩密布，勒马扬鞭，指城上喝道：“辽狗，易州已破，尔等无路可走，早降免死！”楚明玉切齿骂道：“南蛮背盟负约，诈取城池，岂有脸面劝降？”便回顾左右道：“取我披挂来！”部下急谏道：“宋军势大，西门已失，不如弃城从北门突围，与洞仙侍郎会合。”楚明玉怒道：“未战先逃，岂是大丈夫所为？”披挂上马，大开北门，率五百精骑冲杀而出。
韩存保见城门大开，辽将纵马杀来，大叫一声：“来得好！”挺戟迎上。两马相交，军器并举，斗到五十余合，楚明玉渐渐刀法散乱。原来这楚明玉虽是骁将，然心慌意乱，又兼夜间光线昏暗，看不真切。韩存保有天将之称，戟法老辣，觑个破绽，一戟刺中楚明玉左肩。楚明玉大叫一声，伏鞍而逃。韩存保那里肯舍？拍马赶来。追至城门洞口，楚明玉亲兵拼死拦截，被韩存保连挑数人。
正追赶间，忽见斜刺里杀出一彪人马，为首一将，手持亮银枪，正是飞龙大将赵立，率后队赶到。二人合兵一处，将楚明玉残兵团团围住。楚明玉左肩负伤，犹自死战。赵立挺枪来战，楚明玉拼死格挡，被韩存保一戟刺中马首，战马惨嘶倒地。楚明玉翻身落马，徒步持刀，仰天大笑道：“我渤海男儿，岂降南狗？”言未毕，一刀刺向赵立坐骑。赵立侧马闪开，手中枪起，正中楚明玉咽喉。楚明玉大叫一声，须臾气绝。城内辽军或降或走，易州已定。韩存保、赵立收兵入城，与刘延庆等会合。刘延庆闻楚明玉战死，点头道：“斩此骁将，辽人丧胆矣。”即命将楚明玉首级传示诸营，以壮军威。洞仙侍郎与阿里奇早已星夜逃归燕京去了。高凤得释，迎拜于道左。刘延庆安抚道：“将军归顺之功，我当奏闻天子。”高凤泣谢。
却说洞仙文荣狼狈逃至燕京，入见萧干，伏地请罪。萧干怒甚，欲斩之。耶律大石谏道：“易州之失，非战之罪，乃汉人皆怀二心。今杀之无益，不若使戴罪立功。”萧干乃止，命文荣与阿里奇守芦沟河南岸，以御宋军。童贯既复易州，声势大振。移檄燕京，谕萧后速降。
只说涿州守将郭药师，正与子郭凌、副将张令徽、刘舜仁等议事，忽有探马飞报道：“启禀将军，大事不好了，易州已破，高防御献城降宋，洞仙统军败走燕京去了。”郭药师闻言，霍然而起，面色数变。诸将相顾失色，帐中寂然无声。郭凌见父不语，趋前一步道：“父亲，易州既失，我涿州孤悬。宋军二十万压境，萧后新立，燕京自保不暇。若守此城，恐。”郭药师举手上之，徐徐归座，目视帐外，良久不语。但见帐外朔风萧瑟，卷黄叶漫天，掠旌旗而猎猎作响。
半晌，郭药师方开言道：“令徽，汝随我多年，可知我今所思？”张令徽拱手道：“末将愚昧，不敢妄测帅意。”郭药师苦笑一声：“我在想洞仙文荣。此人与我同僚数载，虽奚汉有别，亦尝意气相投。今日易州之失，非其不勇，实汉人皆怀二心耳。令徽，汝试思之，倘明日宋军兵临涿州，我这常胜军中，汉人几何？奚人、渤海、契丹又几何？”张令徽默然。郭凌接口道：“父亲之意，莫非。”
郭药师复止之，起身踱至帐门，负手望天，缓缓道：“我儿常言身在辽时为辽臣，身在宋时为宋臣。为父闻之，只当戏言。今番思之，倒有几分道理。”郭凌双目一亮，却即敛容垂首道：“父亲教诲，孩儿不过年幼妄言。”郭药师不语，只是回身目视诸将，沉声道：“我常胜军本辽东汉儿，耶律淳待我厚，我为之守涿州。今耶律淳已崩，萧后新立，猜忌汉官之心日甚。易州之事，诸君皆见。高凤与洞仙文荣共守一城，一旦有变，汉人杀契丹、渤海如屠犬豕。倘明日宋军来攻，我军中能齐心死战否？”刘舜仁叹道：“将军明鉴。末将闻燕京城中，已有汉官被拘者。萧后虽未明言，然流言汹汹，人心惶惶。”郭药师颔首，复归座中，取案上茶盏，呷了一口，缓缓道：“童贯遣使招降，非止一次。前者我以未奉朝命拒之。今日易州既降，涿州孤悬。诸君与我，当何去何从？”帐中众将，尽皆寂然。郭凌听罢，忽出班跪倒道：“父亲此言有理。常胜军三万弟兄，皆随父亲出生入死。父亲若守涿州，儿愿率前部死战；父亲若欲归宋，孩儿愿为前驱，为父开道。只无他念，惟愿追随父亲。”张令徽、刘舜仁相视一眼，亦跪倒齐声道：“末将等惟将军之命是从。”郭药师起身，扶起郭凌，又令张、刘二人起，环视诸将，慨然道：“诸君不负我，我岂负诸君？传我将令：紧闭城门，多备守具；遣心腹往燕京打探消息；另选精细之人，赍书密赴雄州，求见童宣抚，便说常胜军郭药师，愿举涿州以降，为大军前驱，共图燕京！”
郭凌闻言，目中精光一闪，旋复低眉顺眼，垂首不语。张令徽迟疑道：“将军，我军中尚有契丹、奚人将士，若举城降宋，彼等作何去处？”郭药师冷笑道：“愿从者从，不愿从者，礼送出城，任其归燕。我郭药师行事素来光明磊落，不教军中弟兄为难。”刘舜仁道：“倘彼等不肯去，反生事端。”郭药师目视郭凌。郭凌会意，抱拳道：“父亲放心，孩儿理会得。”
是夜，郭药师修书一封，遣心腹潜出涿州，星夜赴雄州大营。书中略云：“药师本辽东汉儿，久慕王化。前者以未奉朝命，不敢擅专。今易州既归，药师愿举涿州之众，束甲相迎，为大军前驱，共取燕京。倘蒙收录，当效死以报，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书去之后，郭药师独立中军帐外，仰视夜空。只见乌云散处，一弯冷月如钩。朔风拂面，寒气砭骨。这一下，有道是：
清风何曾知我意，明月方才照人心。
正是：
易水风寒降高凤，涿州月冷立郭郎。
龙争虎斗何时已，且看将军择木忙。
毕竟郭药师降书入宋营，童贯如何处置，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了一员白龙山将佐：
陶义
折了三员官军将佐：
侯发、王俊、孟度
折了一员辽军将佐：
楚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