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翠听着,心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
上一次,她去长春宫,贵妃娘娘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厌恶娘娘不争气,觉得她该受教训,明确拒绝说情。
这才过了多久,娘娘又让她去?
贵妃娘娘只怕会更不耐烦……
可看着媚嫔的模样,含翠知道,自己若敢说个“不”字,立刻就会成为媚嫔发泄怒火的对象。
娘娘失势困顿之时,对身边人可没有什么好脸色。
含翠应道:“是。奴婢……奴婢这就去。”
媚嫔不放心,又叮嘱道:“一定要见到贵妃娘娘,把本宫的话一字不漏地带到!”
“奴婢明白!”
退出正殿后,含翠叹了一口气。
她只是个宫女,是贵妃娘娘拨过来伺候媚嫔娘娘的。夹在两位娘娘之间,左右为难。
贵妃娘娘看似宽和,实则心思难测。
媚嫔娘娘年轻,不够沉稳。
这趟差事,怕是又要碰一鼻子灰。
……
长春宫。
大公主马上就要七岁了,整个人都懂事了很多。
或许是因为曾经被庄贵妃熏陶了那么久,又或许是因为她本性善良,有慧根。
庄贵妃虽然早就不礼佛了,但大公主还是很信佛。小小的年纪,经常在房间里看佛经。
那些讲述慈悲、忍耐、因果的文字,像清凉的泉水,浸润着大公主敏感的心田。
她喜欢这种宁静。
喜欢佛经里解释世间纷扰,安抚人心的力量。
只是……从前母妃会将她揽在怀里,指着经卷上的字句,轻声为她讲解。
如今,这样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存在了。
忽然,窗外传来了一阵喧嚷,还有竹竿抖动的声音。
大公主从经卷中抬起头,侧耳听了听,秀气的眉毛轻轻蹙起。
她放下书卷,趿上软缎绣鞋,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庭院里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小蔡子正领着几个年轻的小太监忙活着。
两个小太监举着长长的竹竿,竿头缠着亮晶晶的粘胶,正小心翼翼地去碰触树枝间,嘶鸣的夏蝉。
另外两个小太监,则端着铜盆站在下面,接着被粘下来后,徒劳挣扎的蝉。
小蔡子在一旁指挥。
大公主眼中浮现出一抹不忍,推开殿门走了出去:“小蔡子。”
正全神贯注盯着竹竿的小蔡子,吓了一跳。
回头见是大公主,他连忙挥手,让太监们停下,自己小跑着过来行礼:“奴才给大公主请安!”
“惊扰大公主了,奴才该死。”
大公主的目光,看向铜盆里薄翼颤动的蝉,不忍地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小蔡子恭敬道:“回大公主,树上的蝉叫得太凶了,夏日惯例都是要粘一些的,怕吵着娘娘清净。”
“奴才正带着他们弄呢,很快就好了。”
“大公主且回殿里歇着,仔细日头晒。”
大公主看着梧桐树上,依旧在奋力鸣叫,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懵然无知的夏蝉。
又看了看盆中那些已然失去自由,只能微微抖动的生命。
她的那双桃花眼里,怜悯之色愈浓。
“上天有好生之德。”
大公主不忍道:“小蔡子,皇宫不只是人的居所,这些蝉、鸟儿、虫儿,在此栖息鸣唱,亦是生灵,有它们的灵性。”
“你这样捉了它们,岂不是残害性命?”
小蔡子愣住了,没想到大公主会说出这番话。
他下意识辩解道:“大公主仁慈,奴才晓得。”
“只是……只是这蝉鸣确实聒噪,娘娘近日需要静养,怕被吵扰。”
“若是奴才不处置,娘娘怪罪下来……”
大公主认真道:“母妃不会怪罪的。”
“母妃心最善了,平日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最懂慈悲为怀的道理。”
“母妃若是知道,你们怕吵,而伤害这些小生命,才会不高兴呢。”
说到这里,大公主抬起头望着小蔡子,眼神干净:“让它们叫吧。”
“夏日若没有蝉声,反倒不像夏天了。你把它们都放了,好不好?”
小蔡子张了张嘴,看着大公主充满善意的目光,又想起娘娘近日确实情绪不佳,一时间进退两难。
放了,怕娘娘觉得吵而迁怒他。
不放,大公主虽小,却不是他能得罪的……
正犹豫时,若即突然从主殿走了出来,望着小蔡子道:“小蔡子,娘娘问蝉怎么越叫越响了,还没弄干净吗?”
小蔡子浑身一激灵,暗道不好。
他苦着脸看向大公主,急道:“大公主,您听……娘娘怕是真被吵着了……”
大公主对小蔡子摇摇头,转身露出欢喜的笑容,朝主殿跑去:“母妃!”
庄贵妃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眉头紧紧蹙起。
皇贵妃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地位越发稳固。
媚嫔还在咸福宫里关着,非但帮不上忙,还尽惹麻烦。
窗外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吵得她心头的那团无名火,愈烧愈旺!
听到大公主的声音,庄贵妃收敛了脸上的烦躁,露出温和的神情,看向门口。
大公主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母妃,您别生气。”
“不是小蔡子偷懒,是韫儿不让他粘那些蝉的。”
庄贵妃一怔:“什么?”
“韫儿看到小蔡子带着人,用竹竿粘蝉,要把它们都捉了。”
大公主认真道:“韫儿想起佛经里说,众生平等,皆有佛性。”
“那些蝉在树上鸣唱,是它们的生灵本性,并无过错。”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住在这么大的宫殿里,分一点地方给它们,也是积福呀!”
说到这里,大公主上前一步,拉住庄贵妃的衣袖轻轻摇晃,娇憨道:“韫儿知道,母妃是宫里最善良,最慈悲的娘娘了。”
“您平日连花都舍不得掐,肯定也不忍心伤害那些小生命,对不对?”
“所以韫儿就做主,让小蔡子别弄了。”
“母妃,您不会怪韫儿多事吧?”
庄贵妃看着大公主纯净无瑕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她难道能说,自己正被那些蝉吵得头疼,想把它们统统弄死?
那不是与她一贯慈悲的形象不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