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师长范勇摇了摇头,他很诚实,诚实得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但我愿意相信,愿意相信他们不是来杀人的,末世最不值钱的是人命,最值钱的也是人命..”
说完这句,师长范勇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那些低矮的房屋、那些被雨水泡烂的屋顶、那些歪歪斜斜的电线杆、那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积水,全都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陈睿。”
参谋长陈睿从窗边走过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只是红红的,像被烟熏过。
“到。”
“你带两个人,往北走。去跟周邦部队接触。告诉他们,312师,停止抵抗。我们愿意投降。”
陈睿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他立正,敬了一个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师长范勇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地图前,拿起那支红蓝铅笔,把地图上那些代表312师的蓝色标记一个一个地涂掉。
他涂得很慢,很用力,像在擦掉什么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只有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各单位注意,整理装备,清点人员。所有武器,集中存放。等待命令。”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说完这句话,师长范勇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入伍的时候,第一次摸到枪,手在发抖。
班长走过来,把他的手按在枪上,说:“别抖,你是战士了。”
后来他就不抖了,打了那么多仗,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人,他的手再也没有抖过。
现在,他看着这双手,握成拳,松开,再握成拳....
......
与此同时,312师师部以东,七公里外的1团三营阵地。
这个阵地已经不叫阵地了,它应该叫坟场。
战壕被炸得七零八落,像一条被巨兽啃过的蛇,断断续续地趴在这片被翻了三遍的土地上。
原本一人深的壕沟现在最浅的地方只能没到膝盖,泥土里混着弹片、碎石、断掉的树枝,还有那些分不清是人是牲口的碎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硝烟、血腥、腐臭、还有泥土被烧焦后的焦糊味,这些味道搅在一起,像一锅煮了太久的泔水,熏得人想吐又吐不出来。
黄大发靠在战壕的豁口处,怀里抱着他那支57式自动步枪。
枪管上沾满了泥,弹匣里还剩十七发子弹。
十七发。
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像念一串念珠“十七,十七,十七...”
每念一遍,心里就踏实一点点,但踏实完了又觉得可笑,十七发子弹,能干什么?
对面是周邦的主战坦克、步战车、自行火炮、武装直升机....
他能干什么?
用十七发子弹去崩掉一辆坦克的装甲?
还是用这把老得掉牙的枪去打下一架直升机?
“哥,还有烟吗?”旁边的李文平伸手捅了捅他。
黄大发没有动,过了几秒,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李文平接了,又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终于点着了烟。
李文平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吐出来,白色的烟在惨白的月光下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魂。
“你说,”李文平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他们什么时候打过来?”
黄大发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可能今晚,可能明天早上,也可能永远不打过来,但所有人都知道,最后那个可能不存在。
周邦不会给他们永远的机会,他们只是在等,等包围圈收得更紧一些,等他们饿得更瘦一些,等他们的弹药耗得更少一些,然后就打过来。
像一把慢慢合拢的剪刀,不快,但一点余地都没有。
阵地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原本是稻田,现在是一片烂泥,再往远处看,是一片黑黢黢的轮廓,那是周邦部队的阵地。
偶尔能看见那边有灯光一闪一闪的,是车辆的移动,是探照灯的扫射,是无人机飞过的信号灯。
那些灯光看起来很近,近得像抬手就能摸到,又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黄大发盯着那些灯光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看得那些光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晕影,像水里的月亮,晃啊晃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入伍那天,村长敲着锣把他送到县城的征兵站,说“好好干,给村里争光”。
想起新兵连的班长,一个黑得像炭的汉子,在他第一次打靶脱靶的时候没有骂他,只是把着他的手说:
“枪是你兄弟,你不怕它,它就不会负你”。
想起第一次上战场,枪响的那一刻,他尿了裤子,旁边的老兵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说:“没事,谁都有第一次”。
那些事像是上辈子发生的,又像是昨天发生的。
他不确定。
....
“哎,你们听说了吗?”
隔了两个弹坑的位置,有人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听说什么?”
“太原丢了。”
“早就丢了,你现在才知道?”
....
风吹过阵地,把那些还没有散尽的硝烟吹得四处乱窜,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鬼。
黄大发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压得慌。
他想起小时候在村子里,有一次发大水,他爬到屋顶上,看着水一点一点地涨上来,淹过门槛,淹过窗户,淹过墙根。
他就那么看着,什么都做不了,水要涨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水会不会把他连人带屋顶一起冲走,他不知道。
那种感觉,和现在一模一样。
“还有烟吗?”李文平又问了一遍。
黄大发把整包烟都给了他。
李文平接过去,看了看,里面还有三根,他把一根叼在嘴里,一根别在耳朵上,一根放回烟盒里,塞进口袋。
然后把打火机打着,点着了嘴里那根。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年轻得不像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脸。
末世前,他应该还在学校里,应该还在谈恋爱,应该还在为了期末考试发愁,应该还在想着毕业以后干什么。
但现在,他蹲在一条被炸烂的战壕里,怀里抱着一支比他年纪还大的枪,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炮弹。
黄大发闭上了眼睛。
不是困,是不想看了。
看什么都一样,都是烂泥、碎肉、月光、和对面的灯光。
闭上眼睛之后,耳朵就变得特别灵。
他听见风从阵地上吹过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他听见远处的蛙鸣,断断续续的,像快要死了的咳嗽。
所有活着的声音,在死寂的夜晚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三营,满编四百二十人。
现在还有多少人?
他不知道准确数字,但他知道,从开战到现在短短的一两天时间里,三营已经快打光了。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只知道,原来一个班十二个人,现在他们班加上他,还剩三个。
三个。
他记得每一个人的脸,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是哪里人,记得他们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现在那些人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