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你们这样的贼人,竟然还会讲义气!”
钟离馗握刀的手松了一些。
两名巨人杀了数名大洪山兄弟,钟离馗心中自然是怨恨的。
那二十七条性命,都是与他同吃同住、生死与共的弟兄。
可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些年,能在大洪山站稳脚跟,靠的不仅仅是手中这口刀,更是心头这个“义”字。
见到这两人虽是敌人,却以命相护、义字当头,他心中竟生不出多少厌恶,反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重。
“你们.....是贼!”断臂的土奴盯着钟离馗,喘着粗气道,“我们.....除暴安良.......!”
众人闻言,皆是诧异。
齐郎将一把掀开蓑衣,露出下面锃亮的甲衣,冷笑道:“这是禁军甲胄,民间根本仿制不出。你眼睛若没瞎,就该看得清楚。禁军会是贼?”
土奴怔住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兄弟,又看向那一地的尸首,目光开始变得迷茫。
石奴咬牙道:“你们抢.....抢掠百姓,滥杀.....滥杀无辜,夺人财物......!”
“是谁这样告诉你们的?”
魏长乐陡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盯着石奴的眼睛,“有人告诉你们,今晚是来袭击贼寇的?”
石奴抬起手,指向四周装载货物的车辆,“这不是你们抢.....抢夺的货物?”
“果然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齐郎将冷冷道,“这是去北方边境贸易的商队,有官府的行文。你们袭击商队,竟敢颠倒是非......!”
石奴猛然间转过身去。
众人只以为他要动手,立刻握紧兵器,刀光闪动间,便要出手。
“你骗我们?”
石奴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那面具人身上。
那双眼睛里,愤怒无比,“将军令.....让我们杀贼?”
魏长乐聪慧过人,钟离馗见多识广。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
“将他拖过来。”齐郎将吩咐道。
两名禁卫立刻上前,将那面具人拖拽过来。
面具人面色惨白如纸,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更不敢看那两名巨人。
“钟离兄,你看他身上的铁链。”魏长乐指着那人的兵器,“这是他的兵器。你行走江湖多年,可知道何人会使用这种东西?”
钟离馗伸手过去,抓住那根铁链,仔细看了看,才缓缓道:“江湖上用这类兵器的人虽不多,但也不算太稀罕。若当真是奇门兵刃,我或许还能看出些门道。这个.....不好说.....!”
不等魏长乐再问,钟离馗直接向那面具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面具人有些犹豫,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大人,他不招供,就没有任何价值。”钟离馗一手抓住铁链,一臂抬起,刀在空中,冷声道,“直接砍了!”
“邺城黄桂!”面具人立刻开口,声音里带着惊恐。
钟离馗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紧锁,忽然想到什么,脱口道:“邺城灵鞭堂?”
“是......!”
“原来是你!”钟离馗身侧一名留着八字须的兄弟骤然变色,失声道:“你就是当年被灵鞭堂下了追杀令的黄桂?”
大洪山上,不仅有走投无路的普通百姓,亦有各路江湖好手投奔到钟离馗麾下。
这八字须当年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阅历颇丰,提起“黄桂”二字时,眼中竟闪过一抹厌恶与鄙夷。
“你知道他?”魏长乐看向八字须。
八字须点点头,拱手道:“大人有所不知。灵鞭堂是邺城上百年的武堂,在河北道也是响当当的宗门。他们的独门兵器是长鞭,论及鞭法,江湖上少有人能及,确是开宗立派的绝技。可这黄桂.....哼!”
“不用鞭,用铁链,那是故意掩饰来历?”魏长乐瞬间明白过来。
“此人可是恶贯满盈之徒。”钟离馗用刀架在面具人黄桂脖子上,刀锋紧贴皮肉,“据我所知,此人与师母私通,毒害恩师。事情败露后,带着师母逃亡,半道上竟直接将师母卖给人做奴。灵鞭堂发了追杀令,重金悬赏此人首级,追杀多年。但这人五六年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想不到竟会藏身在此处。”
齐郎将冷冷道:“他不敢用鞭子,怕暴露身份,所以用铁链代替长鞭。”
黄桂心知事到如今,活命的希望已是渺茫。
他长叹一口气,苦笑道:“落到如此地步,我也无话可说。如果不是那大剑师突然出现,今日的结果,那还不一定......!”
话未说完,钟离馗也不废话,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
这一巴掌极重,打得黄桂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嘴角溢出血丝。
“你是恶人,为何.....骗我们?”
土奴双目喷火,死死盯着黄桂,“将军令是假的?”
黄桂吐了一口血沫,抬起头看着土奴,冷笑道:“假的?老子告诉你们,将军令货真价实。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让你们杀人,给你们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你们杀起来才会理所当然。”
钟离馗想到什么,向边上一人使了个眼色。
一名兄弟立刻上前,伸手探入黄桂怀中,搜出几件物事。
一个药瓶,一个钱袋子,几枚暗器,还有一块赤红的牌子。
“大人!”那人双手将赤牌呈给魏长乐。
魏长乐接过牌子,入手一片冰凉。
那牌子约莫巴掌大小,通体赤红,不知是何材质所制。
正面刻着一个“将”字,笔力遒劲,颇有几分金戈铁马之意。
背面从上到下一行小字,乃是“将属七营”,周围一圈却是颇为繁复的雕花纹路。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将军令了。”魏长乐将赤牌亮到两名巨人面前,沉声道,“你们就是受了这枚令牌的指示?”
两名巨人同时点头,齐声道:“这就是将军令。我们在山中日夜操练,营使有令,只有见到将军令才可出手。见了将军令,我们.....完成任务之后,就能归乡!”
“山中?”魏长乐立刻追问,“哪座山?”
“李屋山!”石奴答道。
魏长乐看向钟离馗,后者摇了摇头,显然并不知道李屋山所在。
“长泉县城往西四十里地。”黄桂倒是如实交代,“山不大,但十分险峻。平日里人迹罕至,易守难攻。”
钟离馗忽然间想到什么,向魏长乐道:“大人,柳子山......!”
魏长乐其实也已经想到了。
柳子山,襄阳附近那座隐秘的山头。
那里藏着一座桃庄,多年来蓄养兽奴和少女,供卢党成员暗中享乐。
这李屋山,与柳子山何其相似?
“山上有多少人?”
黄桂道:“反正我得到将军令,上山调人的时候,山上有一百多人。除了留下十来个守营的,其他人全都下了山。那营使说,这些人训练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你这将军令从何而来?”
黄桂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出了那档子事后,灵鞭堂下了追杀令,重金要我的性命。江湖上......江湖上许多人都想拿我的人头换赏钱。我不敢再用长鞭,改练铁链。在江湖上东躲西藏近两年,如同.....如同丧家之犬。”
“你丧心病狂,活到今天,那都是老天无眼!”钟离馗身旁那八字须狠狠啐了一口。
“五年前,突然有人找上我。”黄桂咬牙切齿道:“也不知他是如何得到我的行踪。我像耗子一样不见天日,日夜苦修,只盼有朝一日武道有成,回.....回去灭了灵鞭堂。当年我已修成三境,寻思若突破四境,便偷偷杀回去血洗满门......可那人找上我,向我承诺,只要我愿意追随他们,不但有朝一日可以帮我将灵鞭堂杀个一干二净报仇雪恨,等成了大事,还能让我加官进爵,光宗耀祖......!”
“成什么大事?”魏长乐脸色冷峻如霜。
黄桂摇头道:“他没说。但他当时就拿了一笔银钱给我,还说可以帮我在长泉县城兑下一间铺面,表面上经营铺面,实际上就是待在长泉县待命。生意是赚是亏无所谓,每个月都会有一百两银子送到我手里,一年下来就是上千两......!”
“一座县城之内,一个月一百两银子,无论怎样花销,都是绰绰有余。”魏长乐淡淡道。
“既可以用店铺掩饰身份,还每个月有银子到手,吃喝无忧,每天.....每天玩女人都绰绰有余。”黄桂说到此处,竟露出几分回味之色,“这比成天东躲西藏自然要舒坦得多。我也没有犹豫,就.....就答应了他的条件。”
“那人是什么来路?”
“你们都是聪明人,觉得他会告诉我真实身份?”黄桂苦笑,“他看起来样貌寻常,自称姓王,我便叫他王先生。那姓氏肯定是假的......!他们无非是觉得我有些手段,所以想让我做他们的狗,平日豢养着,需要用的时候就要出死力。反正这些年我就一直藏身在长泉县城内,换了身份,平常也不轻易与人结交。银子不愁,吃喝玩乐,倒也过了好些年.....!”
钟离馗沉声道:“今夜袭击商队,是那姓王的指使?”
“昨天晚上,他找到我,给了我将军令!”黄桂道,“他让我连夜去李屋山,找到藏在山里的第七营,然后领着第七营在这里截杀你们。他给了我第七营在山中的位置图。而且告诉我,商队中有个叫魏.....魏长乐的,必须诛杀。还给我看了你的画像。除了你,商队其他人也要杀个一干二净,不留活口.....!”
魏长乐冷笑道:“所以长泉县的衙差与你们串通一气,故意在半道找我们麻烦,耽误我们的行程,让你们有机可乘?”
“我和那帮衙差没有往来。”黄桂立刻摇头,“王先生说,我只需要带人来狙杀,会有人帮我们拖延你们的行程。至于谁来拖延、如何拖延,我一概不知。反正.....反正他说了,只要我有将军令在手,第七营那帮人就会对我唯命是从。这次行动成功之后,我就可以离开长泉县,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
说到这里,他瞥了两名巨人一眼,“其实昨晚之前,我从没有见过第七营的人,与他们没有任何往来。我都不知道李屋山还藏了这么多刀手.....。”
“那个营使还留在山上?”钟离馗问道。
黄桂摇头道:“没有,死了。我先前还看到他在人群中,那大剑师突然出现,杀了好几个,其中一个就是营使......!”
既然是这帮人的营使,身手定然不弱。
但面对那位大剑师,却死得无声无息。
“是你对他们说,今晚突袭的是贼寇?”魏长乐问道。
黄桂苦笑道:“王先生特意嘱咐我,告诉第七营的这些人,此番行动是除暴安良,杀贼立功。如此这帮人才会奋勇争杀,不计生死。如果让他们知道是袭击商队,杀害无辜,他们就未必会全力以赴了......!”
魏长乐沉默片刻,又道:“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今夜今夜的目标是我?”
黄桂叹道:“你魏大人的威名,我.....我还是知道的。都说你在北境坚守孤城,打退了好几千塔靼骑兵,而且在京城直接斩杀了独孤大将军的爱子.....。如果不是迫于无奈,今晚这趟活,我.....我是真不愿意干。”
长泉县就在京畿之内,是南来北往的要地,消息灵通得很。
黄桂知道魏长乐的名声,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吗?”魏长乐冷笑一声,目光如刀。
“你是河东魏氏子弟,杀了你,那可比我当年害死我师傅要麻烦得多。”黄桂倒是坦诚,“可是我很清楚,王先生养了我这些年,几千两银子砸下来,他背后的势力肯定不简单。拿人钱财,为人卖命,这趟活我要是不干,王先生那帮人立马就会要我的命。当年他们能找到我,我如今想逃,也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我没有退路,只能孤注一掷了......!”
“他们为何不惧疼痛?”钟离馗忽然问道,目光落在两名巨人身上,“为何砍伤他们,他们感觉不到痛苦?是不是用了药?”
黄桂摇头道:“事先我也并不知情。昨晚到了山上,见到营使,他却很是欢喜,说第七营训练多年,终于等到了用武之地。这帮人在山上已经多年,能进不能出,进山之后,就要日夜接受训练。按那营使的说法,他在山上已经待了六七年,虽然想要什么都会有人送过去,但这些年连他都不曾下过山。前前后后有三百多人上山接受训练,但如今活下来的只剩下一百来号人.....!”
“为何?”
“都死了!”土奴忽然插嘴道,“我们兄弟是关中人氏,自幼生得和寻常人不一样,饭量比寻常人多出几倍。虽然能干活,但.....留在家里,要么家人挨饿,要么自己挨饿。横竖都是活不下去。”
魏长乐早已看出些端倪,道:“原来你们果真是亲兄弟,难怪会为了彼此争抢去死。”
“本来我们兄弟想要从军,搏个出身。”土奴的口才明显比兄弟石奴要好,条理也清晰些,“投军途中,却遇上了个老道士。那老道士觉着我们兄弟有些天赋,便带我们去道观,收我们为徒,传授我们练气之术。道观名下有十几亩水田,我们练功之外,便是耕田,倒也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后来有个乡绅看上了那些水田,要夺了过去,带人到道观闹事。冲突起来,我.....打死了人......!”
“死了人,自然要逃命。”钟离馗道,“不过被人欺负到头上,该出手时就该出手!”
土奴咧嘴一笑,显然对钟离馗的赞同很是受用。
“师傅让我们立刻逃命,我们也不想牵累师傅,便直接去衙门自首。但进城之后,还没到衙门,就遇上一个人,请我们喝酒。他知道我们的事后,便说如果自首,我们固然性命不保,师傅也依然会受牵累。他说有办法帮我们避罪,只要立下功劳,就可以将功赎罪。”
“我们还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自然.....自然不能死!”石奴在旁道:“所以我们听了他的话,跟着他.....到了这边,上了李屋山。”
土奴点头道:“那时候山上已经有不少人。我们上山之后,和其他人不同,不必和他们一起日夜操练,只是自己练功。当年离开道观时,师傅传授我们一套练功口诀,可以练成铜皮铁骨。我们到了山上,就一直练那龙象功。带我们上山的人嘱咐我们,勤练武功,等到有朝一日杀贼立功,就可以洗去之前的杀人之罪,安然回乡。”
“你说山上许多人都死了,那是怎么回事?”魏长乐问道。
“有些人受不了日夜苦练,活活累死。”土奴道,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每年冬天,会有女人被送上山。想要女人,就要上台比拼,不死不休。活下来的就可以挑选女人.....每年因此比斗,也会死好些人。为了冬天可以有女人,平日里都在苦练。练得厉害了,就能获胜睡女人;学艺不精,那就死在台上......!”
“那你们为何不惧伤痛?”
“营使给大家服用了药物。”土奴道,“我也不知是什么药,但服用之后,人便会更精神,几天几夜不睡也无妨,不知疲惫。而且.....不惧疼痛。”
魏长乐和钟离馗对视一眼,心道果然如此。
这等药物,必是出自高手之手。
能调配出如此奇药的人,绝非寻常郎中。
“服用过后,一直会不惧疼痛?”钟离馗追问道。
土奴摇头:“不是。服药过后,可以持续三天。时间一过,也就恢复如常。这次下山前,下山的每一个人都领取了一枚药丸,当着营使的面服用。”
齐郎将一直没开口,此刻才向魏长乐道:“大人,那山上的训练方式,比正规军营还要残酷。这帮人都是受过承诺的,有朝一日立下功劳,会有莫大好处。所以他们下山突袭,并不知道自己是突袭商队,只以为是杀贼立功。如此一来,人人争功,个个拼命,战斗力便远胜寻常匪寇。”
魏长乐微微点头,心知应该就是如此。
这背后布局之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毒辣,绝非寻常人物。
“魏大人。”黄桂忽然开口,“你得罪的人不一般。练兵的人和带兵的人分开,拖延你们行程的是官差,半道截杀的是第七营,互相之间都不了解。他们是有意如此,行事谨慎,自然是不想让任何一个人了解全部的计划。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我确实与你无冤无仇,不是我要杀你,而是.....迫不得已。还请你大人大量,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魏长乐没有理会他。
他将那枚将军令收入怀中,细细收好。
然后抬起头,看向两名巨人,目光平静如水。
“你们虽然不知是袭击商队,但却还是这样做了,而且杀了人。按朝廷律法,你们有罪。是愿意认罪,还是......?”
“我们不想杀害无辜。”土奴立刻道,“杀了好人,我们认罪。大人,求你饶过我兄弟,一切罪责,我一力承当......!”
石奴立刻抢道:“是我打死你们几个人!我兄弟只是打伤了人,没杀人。有罪的是我......!”
两人争着往自己身上揽罪,谁也不肯退让。
便在此时,却见两名大洪山的兄弟快步过来。
“大人,咱们.....咱们战死二十七人,伤了十四人.....!”
一人哽咽着回禀,眼眶通红,“货物中,许多瓷器陶罐都毁了,损失不小......!”
另一人道:“还有十几匹马受惊,逃出林子,夜里也不知道跑到何处。要不要现在派人出去找寻?”
“二十七人.....!”
钟离馗喃喃自语,双目赤红如血。
他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陡然间,一声厉喝!
众人只觉眼前刀光一闪,还没反应过来,钟离馗手中的大刀已从黄桂头顶直直劈下!
刀锋破开皮肉,斩断骨骼,一路而下!
一瞬间,黄桂的脑袋便被从中劈成两半,鲜血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