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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3章 好奇,翻石头

    季明手掌搭在匣面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温润表面,没有急着打开,只是静静感受了片刻,这才抬眼望向对面正襟危坐的寒炫大王。

    寒炫大王的意思,他又何嚐不知。

    这一位天仙的主动靠拢,让季明也是心中欢喜,对自己大势已成的情况,这才真正有了一份实感。 只是他的计策已定,当前以维稳为自身的第一要务,他也只好拒绝寒炫大王的这份好意。 他明白一旦自己透露无意同驱邪院作对,这位大王的热情在顷刻间便会消退。

    玉匣被推到一旁,季明再度拿起那只宝葫芦,将寒炫大王面前的杯盏斟满。

    寒炫大王低头看了一眼盏中的酒液,酒色异常的清亮,他仰头一饮而尽,脑中思索着如何劝一劝小圣,可是自己这心中甚是没底。

    一时间,他有些後悔刚才提出的建议。

    他让小圣在三小洞宫,或玄北驱邪院中来找能起缓冲作用的人物,这会不会让小圣以为他倾向於认同小圣不与驱邪院争夺幽冥事务。

    小圣若是不来当这个带头大哥,太山神府那些庸碌之辈怎会有这份勇气。

    他的余光扫了一眼已是坐在角落里的魔王,心想小圣难道真要以这魔王为缓冲,向那玄北驱邪院隔空示好。

    山风徐来,吹动季明鬓边的几缕碎发。

    季明放下杯盏,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山峦上,那目光悠远而平静,仿佛在看什麽,又仿佛什麽都没看,而寒炫大王端着杯盏,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小圣既然请他坐下,又为他斟酒,自然是有话要说。

    果然,片刻之後,季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寒炫你在太山多年,可曾留意过山中一草一木的细微之处? 「

    寒炫大王微微一怔,斟酌着答道:」太山广大,我平日里忙於修行,还有帮着母亲来料理阴阳两界之事,倒是不曾留意那山中草木。

    不过闲暇之余,也有为山中通灵草木点化一番。 「

    季明笑了笑,橘色的日光打在他的鬓发衣角,身子松松垮垮的,半撑在茶案上,十分的放松,透着一种惬意,」我在这亟横山中闲居数月,倒是有不少趣事,你若是不嫌,不妨听我说说。 「

    」愿闻其详。」

    季明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子,在手中轻轻抛了抛。

    「前些日子,我沿着山间的小路闲走,看见路边有块石头,平平无奇。

    那时我忽然在想,在这石头的下面,会藏着什麽呢? 於是我蹲下来,把石头翻开,翻了一块又一块,直到把整个路边都翻了个遍。 「

    寒炫大王正入神地听着,忽见小圣眼中有光。

    那不是任何灵光,而是从心底折射出来的,非常纯粹、如同孩童一般的好奇,这因好奇而产生的光,在眼中就好似七彩精芒一般。

    「你猜猜,石下有什麽?」

    寒炫大王想了想,道:「虫蚁? 草根? 或是潮湿的泥土? 「

    」对,还有蜈蚣,运气好可以见到一尺来长的大蜈蚣,还有灰扑扑的癞蛤蟆,留下半截尾巴的壁虎。」 季明越说眼睛越亮,语气中带着一丝回味,道:「如果撞了大运,还能找到一枚符钱,我琢磨了很久也没琢磨出那符钱出现在石下的故事。 「

    寒炫大王默然,他很少想过这些。

    在太山神府,他处理的是山鬼地只的册封、林川山岳的巡狩,还有地气调理。 这些事务动辄关乎一山一水,一城一池,哪里会去留意一块石头下面有什麽。

    只在幼时,只在刚被母亲点化出来时,才时常关注这些。

    季明手中的石子,朝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洞口投去。

    石子落入洞中,发出一声轻响,然後是「咕噜咕噜」的滚动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深处。

    「还有这个。」

    季明指了指那洞口,「那或许是兔子洞,还是什么小兽挖的洞,我不知道。

    往这里面投石子,听那回声,心里就在想,这洞有多深? 通向哪里? 里面住着谁? 如果有东西在里面,它听见这石子滚落的声音,会害怕吗? 会好奇吗? 还是会愤怒? 「

    他转过头,看着寒炫大王,眼中那好奇的神色更浓了。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什麽也不想,只是单纯地想知道,一块石头下面有什麽,一个洞通向哪里,一阵风吹过时,那声音为什麽会变。」

    寒炫大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当然有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记了。

    当他开始修行,开始理事,开始在意自己的身份,开始揣摩别人的心思,那些单纯的、无目的的、纯粹出於好奇的快乐,不知何时被遗忘脑後。

    季明站起身,走到崖边,迎着那呼啸的山风,忽然张开双臂,对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大喊一声。 「啊~」

    那声音刚出口,便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寒炫大王怔怔地看着季明的背影,乌皂道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散发被吹得凌乱飞舞,可季明张开双臂的样子,如同一只在风中欲飞的鸟。

    然後,他听见小圣的笑声。

    「寒炫!」

    「小圣转过头,朝他招手,」你来试试,对着风大喊,听听自己声音被撕碎的样子,有意思得很。 「寒炫大王愣了一息,然後不知怎的,竟真的站起身,走了过去,迎着那呼啸的山风,深吸一口气,然後」啊~「

    声音同样被撕碎,接着就听见自己的笑声,从小腹深处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有意思。」

    寒炫大王忽然想起神府使者传回的那些消息一一小圣在丹柱峰上半道遇野狗交媾,踢了一脚,被追了半里路; 小圣记仇,第二日在丹柱峰提棍埋伏半日,未见野狗,遂归。

    当时他只当是笑谈,以为那使者胡编乱造。

    可此刻,站在崖边,迎着狂风,听着自己被撕碎的笑声,他已经明白了。

    那不是胡编乱造,那是真的。

    小圣是真的会去撬开一块石头,看下面有什麽; 是真的会往洞里投石子,听那回声; 是真的会被野狗追,然後第二天提棍去埋伏。

    不是因为无聊,不是因为闲极无事,是他仍然保持着那份最纯粹的好奇。

    这份好奇乃是人性中最原始的探索欲和求知慾的体现,在他这个庸才的身上,早已被磨灭得乾净净,可在小圣身上,它一直都在。

    非但还在,反而更加鲜活。

    寒炫大王已明白小圣为何迟迟不入府,不是因在等待什麽时机,或在筹划什麽布局,只是因为的. .他想。

    他想撬石头,便撬石头。

    他想投石子,便投石子。

    他想对着风大喊,便对着风大喊。

    也就仅此而已罢了。

    季明看出了寒炫大王已体会到这份快乐,拍了拍寒炫大王的肩膀。

    这是他第一次通过分享这些时日里的纯粹快乐,来点拨别人的性功,效果还是不错,看来他也是有那教化他人的天赋,有朝一日登坛讲法,他就来专讲这份原始好奇。

    「走吧,回去喝酒。」

    寒炫大王跟着季明走回去,在对面坐下。

    寒炫大王端起自己那盏春阳饮,轻轻抿了一口,开口道:「小圣,我明白了,我会回去,等待未来一日你开始对幽冥阴司产生好奇。 「

    季明抬头,复又低头,心中暗道:」他在说什麽,我怎麽听不大懂,难道我的点拨出了问题,不过他有这样的理解,我也不用戳破。 「

    寒炫大王说罢,微微一笑,又道:」这酒很好。 「

    季明也笑了,笑得有些不自然,道:」那你就多喝几杯。 「

    远处,混世魔王蹲在角落里,看似在琢磨那只」蚂蚁「,实则一直在关注灵虚子那里,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只因他现在已经明白灵虚子在性功上彻底碾压他。

    虽然他知道自己性功不及灵虚子,但是真正意识到这如鸿沟一般的差距,便是他这魔王也生出巨大的挫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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