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卫渊赶到北疆之时,一切都无可挽回。他以最快速度巡视过四郡大地,然后返回郡城。四郡郡守以下,以及各县县令都已经赶来,一个一个地接受阵法检测。
郡守衙门侧院,孙宇放下手中的薄刀,用白布将尸体盖上。此时卫渊走进,看了看屋里摆放的几十具尸体,问:“有结论吗?”
孙宇道:“所有人腹中都没有食物,身体没有暴力伤痕,临死前面带笑容,身体内部迹象也表明他们是很开心地死去的。所以结论就是,这些人很是欢喜的绝食而死,主要是死于失水。”
“因果呢?”卫渊问。
纪流离答道:“没有异常因果。目前能看得到的,就是这些人向往来世,决定结束自己今生的痛苦。”众人都是脸色有异,如果纪流离都查不出因果,那换作其他人更查不出,就是张生或者卫渊自己来都不行,毕竞术业有专攻。
卫渊双眼微眯缓道:“一个两个,或者三五成群,还能说是向往来生,舍弃今世。这是三千多万人,都要舍弃今世?来生能有什么,能过得比现在好,吃得比现在好?”
宝芸道:“净土在因果之道上处于当世领先,现在事实就是我们只能是怀疑,但没有证据。”卫渊皱眉:“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宝芸非常肯定。
卫渊在屋中来回踱了无数圈,方道:“几千万人,都找不到一点证据吗?”
众修皆是沉默,事实即是如此,干净得不像话,完全跟净土扯不上一点边。这几千万人就是同时想死,然后付诸行动。
整整七天,四郡都是格外的祥和安宁,隶属于青冥的大小官员全都变得懒洋洋的,因为这样那样的事闭门不出,所有人在回忆那几天时,都觉得特别的安宁喜乐,就想坐在窗边听雨。
终于,卫渊停下了脚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等候着他的决定。
卫渊双眼绽放光芒,沉声道:“怀疑就是确定,确定即是事实,没有证据,恰恰是铁证如山!没错,这事就是大宝华净土干的!”
众人都是啊的一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徐恨水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这真的没有证据……”卫渊大手一挥,道:“这不重要!传令,檄文天下,同时给汤室上奏,痛斥大宝华净土的罪行!”徐恨水道:“如果净土说不是他们做的.……”
卫渊道:“那就让他们拿出证据来!”
事已至此,当然不会只是檄文斥责那么简单。
卫渊先行处置了所有四郡官员,自郡守以降,全部撤职,送回青冥重新培训。此举多少招致了一些反对声音,平心而论,这些官员属实是天降灾祸,这种级别的大法术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抵挡的。但是他们在那个位置上,又确实出了事,就必须承担责任,哪怕只是一部分。青冥之官,从来不是那么好当的。
随后卫渊开始搜捕所有与大宝华净土有关之人,一时之间,如空山寺那样的小庙古刹,被端了数百处。有时青冥部队甚至会深入东晋境内千里抓人。东晋上下,皆是敢怒不敢言。
最后,则是给所有大商行一道选择题,要么青冥要么净土。只要与净土有往来的商行,一律不得与青冥有贸易往来。
卫渊正往外一道接一道地祭出手段时,忽然有人来报,昭宁帝的钦差已经到了,正在求见。卫渊此时心情不佳,下意识地就道:“让他们等着。”
这段时间负责政事的是冯初棠,闻言道:“毕竟是天子钦差,也不好让他们等太久,否则天下人悠悠之口,不好封堵。要不,先让他们等七天?”
冯初棠这么一说,卫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天下间也算是有名有号的人物,如此怠慢天子使节,确实容易引人诟病,于是道:“算了,让他们去客殿等着,我现在就过去。”
片刻后,卫渊步入客殿,昭帝的使者是位面皮白净的内官,此时见了卫渊,就哼了一声,将诏书递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道:“这是陛下手诏,卫大人自己看吧。”
现在汤室衰微,钦差们在向九国国君传诏之时,惯例是将诏书直接交给对方,省去了宣读的环节。否则读诏之时,九国之君跪则自身气象国体受损,不跪则是引人诟病。所以钦差们就想出了这一招,避免了两难局面。
如今青冥日益强盛,与九国相比也能居于前列,因此这钦差也用上了这套规仪。
卫渊接过诏书,一眼扫过,就见诏书上满满的全是斥责之言,说得毫不客气。卫渊看罢,目光深沉,道:“公公此行前,可有听说过什么?恕本官直言,仅凭北齐一纸捕风捉影之言,就认定我治下有几千万人死难,还下诏斥责。这,未免儿戏了。”
那内官脸色数变,卫渊这话实在有些大逆不道了。他挤出笑容,道:“咱家只负责传旨,其它的一概不知。”
“陛下没有什么话带过来?”
“没有。”
卫渊微微皱眉,没有再说什么。
内官小心翼翼地问:“那么,卫大人准备作何答复?”
卫渊微微一笑,道:“北方四郡人人安居乐业,一切都如以往,哪有几千万人突然死难?”内官一怔:“此话当真?”
卫渊道:“自然是真!不信的话,公公可以绕一下路,亲自到北方去看一看。另外北方物产丰饶,路上可以带些特产回去。”
那公公就听懂了卫渊话中之意:你到北方去看一眼,然后回去替我说几句好话,腰包就会变得丰饶。那公公忙道:“愿为节度使分忧!”
于是使节团转而北上,离开了青冥。
半月之后,卫渊正在审核青冥菩萨果位计划,忽然冯初棠求见。一见卫渊,冯初棠便道:“出事了!钦差使团十日前离开青冥,按理说两天前就应该抵达北方四郡,但是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我已经紧急遣人沿途搜巡,但一无所获。”
卫渊一怔:“钦差团失踪了?”
冯初棠没好气地看了卫渊一眼,一副你再装的神情。但渐渐地,他的脸色也不对了:“不是你干的?”卫渊莫名其妙:“当然不是!我已经在北边安排好了两个县接待钦差,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动手?再说,一个使团而已,我杀他们干什么!”
冯初棠脸色渐渐凝重,道:“使团是到过青冥的,然后刚离开就突然失踪,再加上那道诏书,世人只会认为是你干的。”
“我有那么愚蠢?”
冯初棠皱眉道:“那不是你还能是谁?我们中其他人应该不会犯这种蠢。”
卫渊沉声道:“不用说了,必是净土干的!”
“我们没有证据……”冯初棠有些无奈。
不过这次卫渊没有硬来,而是道:“这样,赶制一批使节团的随身细软和衣物,然后派一队亲信让他们剃了光头,然后拿这些东西出去销赃。有人询问,就说是净土来的。”
冯初棠深深看了卫渊一眼,道:“你这手法,有点糙了。”
“好用就行,现在首先是把三座界天消化了。这三大块肉,必不能让净土再夺回去。然后通向北齐的道路要加快进度。这条浮道就是缠在净土脖子上的绞索,他们只能数着日子看着它慢慢收紧。”冯初棠点头:“你没忘记根本大事就好。”
等冯初棠离开,卫渊就继续研读果位文章。这是修订后的第二版,与第一版相比有了根本性的提升。第一版只能说是有了个概念,短短数月之内,就大修数次,小修数十次,每次修订都有所进步,现在这第二版,已经可说是初具果位雏形。
不过这道果位仍只是理论上的,还有待于卫渊将它化虚为实,因此卫渊看得格外认真。苦读数日之后,卫渊看罢最后一行字,闭目思索片刻,就批复道:“继续推进。”
面对这通篇算学,且使用了数种全新工具的文章,卫渊不能说收获满满,至少也是一无所获。但看不懂,不妨碍卫渊批复。
好在只有这篇是真的难,其余的四部七十二经就要好得多。目前一部《四部释义》已经初编完成,送交卫渊后最后审议。
这一部是经卷总纲,是对卫渊《三界经》中已经成体系的部分进行诠释,主要是针对“凡有求者,皆有所应;凡有需者,皆有所得。老者得养,少者得教。黎民安宁,得享太平之乐。令万类各得其所,众生皆遂所愿。”
至于苦海部分则是因为还不够完整,且过于敏感,而没有在《四部释义》中涉及。四部释义将卫渊所书经文分成了四部,并由此对应四道果位。这部经书完善后,即会更加详细地诠释,最后共计七十二部经,合并成一套完整的经学体系。
青冥一众研究员摇身一变,都成了佛学者。他们拿出写算学文章的精神来写经,极为严谨,每词每句皆有所指,没有一句废话。
如是半年之后,七十二经大部分已经编成。于青冥边缘处,一座小庙悄悄拔地而起。落成之日,左近就有关于这庙的种种灵验传说。
此庙名为三界庙,庙中供奉的是一尊前所未有的佛像。此像挺身而立,手持长枪,风姿无双,凛然之威扑面而来!只不过古怪的是,这尊佛像并无面容。
有人询问住持,那如少年般的和尚就道:“此为斗战佛,只要我们虔诚叩拜,时间久了,香火足够,战佛自会归位,那时就能看到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