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的右手食指下意识地弯曲了三分——三寸七分,不多不少。他没有直接走向那片阴影,而是继续往前走,同时把神识无声地探了出去。
神识触碰到那片阴影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气息。不是灵力,不是魔气,不是妖气,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陌生的气息,冰冷而潮湿,带着深海淤泥的腐朽味道。在那种气息的深处,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不是从外界吸收的灵气,而是被强行吞噬之后残留在体内的、半消化的灵气碎片。
这东西吃过修士。而且不止一个。
李青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肌肉已经绷紧了。断水剑背在背上,碎虚指的灵力已经开始在经脉中悄然运转。他没有叫喊,没有示警——巷子里还有其他人,三三两两的散修走来走去,没有人注意到拐角处的异常。他不想惊动那个东西,也不想惊动周围的人。如果那东西跑了,线索就断了。
他拐进了蟹爪巷。
巷子里比螺壳街暗得多,只有几盏稀稀拉拉的油灯挂在墙上。那个东西跟着他拐了进来——他能感觉到它就在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贴着墙根移动,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蟹爪巷走到一半,有一个废弃的鱼仓。那是三间连在一起的石砌房子,门窗都烂得差不多了,屋顶塌了半边。李青加快了脚步,拐进了鱼仓旁边的窄巷子里,然后在拐角处停下来,背靠着墙,右手握住了断水剑的剑柄。
腥味越来越浓了。还有声音——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湿漉漉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贴着地面滑过来。月光从对面屋檐的裂缝中漏下来,在窄巷子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然后它出现了。
它从拐角处探出了头。
那是一颗人形的头颅,但没有人会在看到它之后把它跟“人”联系在一起。它的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色,像是泡在水里太久的尸体,透过皮肤能看到下面暗紫色的血管在蠕动。它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瞳孔,占据了大半张脸。它的嘴——如果那能叫嘴——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张开的时候能看见两排锯齿状的尖牙,牙齿上挂着一丝暗红色的碎肉。
它的身体更加触目惊心。它有两对前肢——一对像是人的手臂但长了两倍的爪子,另一对是从肋下伸出来的黑色触须,触须末端长着骨质的钩子,钩子上有倒刺。它的下半身不是腿,而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触手,每条触手上都布满了细小的吸盘,在地面上蠕动着往前挪。
它在月光下停住了。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盯着李青,裂开的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滚水浇在冰上。它在判断——判断面前这个人是猎物还是威胁。
李青没有给它判断的时间。
他出剑的速度比在摘星峰后山跟陆峰对练时快了至少三成——断水剑从布包中弹出,锈迹斑斑的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剑尖直指怪物的眼睛。这是他第一套剑指连招的起手式——剑取要害,逼迫闪避,然后碎虚指跟进。
怪物的反应远超他的预料。它没有闪避,而是直接抬起左前肢的爪子挡在面前,剑尖刺在爪子上,发出一声金属交击的脆响。那只爪子的硬度堪比金丹期体修的拳头,断水剑只刺进了半寸就被卡住了。
与此同时,怪物的两条触须从左右两侧同时攻向李青的肋骨——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空气中传来的尖啸声提示着攻击的轨迹。李青在魔域碎片里跟妖兽搏杀的经验救了他在这一瞬间的反应——他没有抽剑,而是借着剑身被卡住的力量身体前倾,整个人贴着剑身翻到了怪物面前半步之内,险险避开了两条触须的夹击。
这个姿势离怪物太近了,近到能闻到它嘴里的腐臭味道。怪物显然不习惯猎物主动靠近,本能地想要后退,但李青不会给它这个机会。他的左手食指弯曲成三寸七分的角度,在不到一尺的距离上,碎虚指全力出手。
指尖点在怪物的胸口正中,灵力在接触的瞬间炸开——不是向外的爆炸,而是向内的撕裂。碎虚指的本质是在目标表面制造一道极小的空间裂缝,然后让空间本身的张力将裂缝向四周撕裂。咔嚓一声脆响,怪物胸口那块半透明的皮肤裂开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道裂纹的边缘都泛着微弱的银光。
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声音不大但频率极高,震得李青耳朵生疼。它的胸口没有流血,裂开的皮肤下面是空的,像是一层外壳被打破了,露出了里面翻涌的黑气。那不是血肉,更像是一种半实质化的邪气,在伤口处翻滚着想要弥合裂缝。
“不长记性的东西。”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是怪物的嘶叫,不是李青的声音,而是一个人的声音——低沉、冰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从海底最深处传来的暗流声。
李青猛地抬头。
鱼仓的屋顶上站着一个人。
月光把那人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银色的水纹,在海风中微微飘动。
他戴着一个青铜面具,面具的造型是一种李青从来没有见过的海兽,嘴部突出,额头上长着两支弯曲的角,眼眶的位置是空的,什么都看不到。
面具后面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是黑色的,也不是棕色的,而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像是被海水洗褪了色的琉璃。
那人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低头看着李青和怪物,姿态像是一个主人看着自家养的狗在院子里撒野。
怪物听到那个声音的一瞬间,忽然停止了攻击。它胸口被碎虚指撕开的裂缝还在翻涌着黑气,但它不再试图反击,而是开始往后退——触手在地面上飞快地蠕动,把它的身体一寸一寸地从李青面前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