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族有一个古老的传说。
每一个苍梧族人死后,灵魂会化作一片苍梧叶。飘进最亲的人的身体里。永远与之相伴。生生世世。
这是他们信了百年的传说。
从来没有人见过。
但此刻——
许沅真的身体开始发光。
微弱的。温润的。青绿色的光。
她的轮廓在光中变得透明。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蔓延。皮肤化作光尘。骨骼化作流萤。
她在羽化。
化作一片叶子。
一片苍梧叶。
“阿妈——!阿妈——!”
许青音伸出手去抓。
但她的手穿过了许沅真的身体。
什么都抓不住。
许沅真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片薄薄的叶。青绿色。脉络分明。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叶子飘了起来。
在风中打了个旋。
然后——轻轻地——落在了许青音的眉心。
融了进去。
一片光雨无声地炸开。
漫天的。细碎的。像下了一场黄昏时分的金色小雨。光尘落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发梢上、兵器上。
无声。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整个矿区——整颗青玉星——无声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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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青音跪在那里。
泪已经流干了。
但她的身体在变。
眉心那片融入的苍梧叶——和她体内的青玉血脉——在同一刻共鸣了。
两股力量。
一股来自苍梧族。
一股来自玉奴族。
水火不容的两股力量。但在许沅真的灵魂作为桥梁的那一瞬——它们融合了。
青绿色的光从许青音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萤火。
是一轮太阳。
苍梧族的赶叶人血脉——和玉奴族的青玉王血——完美融合。千年来从未有过的、两族最顶级的血脉在同一具身体里共存。
许青音的修为在暴涨。
搬血。塑骨。金筋。玄窍。胎息。内景。凝脉。涅槃。
蜕凡十二境——一息之间——全部碾碎。
筑灵八境——如同薄纸——一掠而过。
虚神。真神。
然后——
神王。
那道光柱冲天而起。
青玉星的天空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映魂苔疯狂地闪烁。矿区深处的灵脉剧烈震荡。整颗星球都在颤抖。
许青音站了起来。
她的眼睛变了。
左眼是苍梧族的青绿色。
右眼是青玉兽的幽蓝色。
她看向那些族老。
族老们的脸上——浮现出了真正的恐惧。
“沅真——沅真她是自己要——”
一个族老开口。
话没说完。
许青音动了。
她没有用剑。甚至没有用任何武器。
她只是抬了抬手。
一片青色的光幕横扫而出。
“不……不要……”
族老的神情里充满了惊恐。
那个最先动手的族老——那个用青石杖贯穿了许沅真腹部的老人——他的身体在光幕中碎成了齑粉。
无声无息。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为什么……我也只是想带领家族活下去,获得真正的自由啊……”
那族老呢喃,眸子里出现困惑和迷茫,他看了看许沅真,又看了看许青音,
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苦涩。
难道,他真的做错了吗?
此时的许青音,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参与密谋、那些举起骨矛、那些赞同“毁尸灭迹”的族老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神王级的力量,霸道而绝伦。
这些连真神都没有的族老,自然没有一个是她的对手。
几乎只有秒杀的份。
许青音的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快意。
什么都没有。
空的。
她已经麻木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杀戮中,仿佛一切失去了意义,也失去了时间。
裴玄,芷寒,季念,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眸子里生出几分不忍。
但此时,却毫无办法,更不可能阻止,因为许青音此时的力量,已经远远的超过了他们。
他们不由得下意识的向苏陌看去,
但苏陌自始至终的平静,仿佛只是在看待一场闹剧。
他没有阻止,似乎也不需要阻止。
许青音获得了神王级的力量。
是族老们穷尽一生所追求的力量,渴望有族人继往开来,达到了层次。
因为有了神王级的强者,这才真正拥有了跟罗家谈判的资格,足以拥有自由……
好不容易等到了。
可如今,却亲手将他们送入了深渊……
许青音杀完了最后一个族老。
然后——停了下来。
她看了看四周。
地上躺着苍梧族的尸体。有老人。有战士。有她认识的人。有她不认识的人。
加上之前矿区里的战斗——玉奴族的尸体还没有冷透。
苍梧族。
玉奴族。
她生身的种族。她养育她的种族。
都没了。
全都没了。
世界上再也没有苍梧族那群赶叶人了。再也没有玉奴族那些灰袍人了。
或许还有一头青玉兽。
她自己。
最后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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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落下了雨。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细细密密的。冰凉的。打在脸上、肩上、血迹上。
许青音跪坐在废墟中间。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没有骨矛碰撞的声音。没有惨叫。没有哭喊。没有篝火。映魂苔的光也暗了下去,仿佛连这些古老的苔藓也不忍再照亮这片土地。
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
红色的。稀释成粉色的。最终被泥土吸收。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青音的眼泪早就没有了。
她只是跪在那里。头发散落。衣袍上满是血污和泥水。雨打在她的身上,她不躲,也没有力气躲。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是苍梧族的许青音?
还是玉奴族的王?
还是——最后一头青玉兽?
她什么都不是了。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族人。没有母亲。没有家。没有敌人。连仇恨的对象都没有了。
她杀光了自己的敌人。
然后发现——她自己就是敌人。
就当她准备自我了断时。
脚步声传来。
很轻。踩在碎石和积水上。
许青音缓缓抬头。
雨幕里,一个身影走过来。
苏陌。
他的衣袍上没有一滴血。甚至连雨水都沾不上。有一层极淡的光在他周围流转,将风雨隔绝在外。
他走到许青音的面前。
停下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在那个黄昏的渡口。她跪在他面前。仰着脸。目光明亮。说——
“小女许青音,求公子搭救。”
如今她又跪在他面前了。
同样的姿势。
这即是开始,又是结束。
但目光里的明亮已经碎了。碎成了一地的灰。
苏陌看着她。
看了很久。
雨落在他们之间。
然后——
他叹了一口气。
很轻的一口气。
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许青音听见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苏陌叹气。
从认识他到现在——那个永远淡漠、永远冷酷、永远掌控一切的人——第一次,发出了一声叹息。
“什么都是假的。”
苏陌的声音在雨中响起。
许青音抬头看着他。
“但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