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光道天洞府,星光低垂。
宁拙坐在案前,面前摆着十几封飞信。
少年今日没有穿大千机籁衣,只披一件宽松青袍。
孙灵瞳坐在对面。
他歪着身子,半个肩膀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里捧着灵茶,时不时吹一口热气。
童子模样的脸上还留着一丝疲倦,显然之前潜入扶日锁阳升云坛那一遭,对他消耗不小。
宁拙看完最后一封飞信,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笃。
笃。
声音在静室里很清晰。
孙灵瞳抬起眼:「怎么说?」
宁拙把手中飞信放下,目光落在灯火上:「扶日锁阳升云坛的西南地络被破坏,闭光阙虽然已经合上,但内里伤了根本。土元子估算,若只求勉强运转,尚可维持。若要完全恢复,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年以上。」
孙灵瞳哦了一声,为损失之大感到意外:「这么惨?」
宁拙点头:「土元子和我亲近,擅长土行,当时他探测时,大阵破损,应该是真。」
「况且,不只是他一个人这么说。我飞信询问多人,大家对具体损失众口一词。」
大头少年的神情有些复杂。
不同的人,从不同角度描绘同一件事,且内容基本一致。
纯阳子很惨,惨得超出了宁拙原本的估计。
宁拙慢慢吐出一口气,道:「我原本想着,若纯阳子拿丹毒一事来压我,我便反手亮出扶日锁阳升云坛的秘密。现在看来,先不必了。」
孙灵瞳挑眉:「哟,你也有心软的时候?」
宁拙抬眼看他:「老大,我可是正道中人啊。」
孙灵瞳当场翻了个白眼。
这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可每次听,都觉得牙根发酸。
宁拙却没有笑。
他伸手拢起案上的飞信,看向孙灵瞳:「你看么?」
孙灵瞳摇头,选择偷懒:「你看就好啦。」
宁拙将这些飞信放进一只青玉匣中。他的动作很稳当,指尖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棋盘上的棋子。
「纯阳子付出太大了。」宁拙合上玉匣,「纯阳祖师丹没了,阳鱼被垂天一线钩钓伤,如今扶日锁阳升云坛又被破坏。他自身也带着重伤,短时间内难以痊愈。他现在还心存侥幸,期待我们没有看破他的化神大秘,此时暴露,容易把他逼急。」
孙灵瞳沉默下来。
他想起地底那一幕,想起纯阳子强撑重伤压住地脉,赤金道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眉心旧伤渗出细血,手里还着装有气机的小瓶。
那一刻的纯阳子,看似强硬,实则已经输掉了家底!
孙灵瞳咂了咂嘴,声音低了些:「这老家伙虽然心眼多,但确实是顶在最前面挨刀的那个。的确有些惨呐。」
宁拙轻轻点头。
孙灵瞳又道:「我现在倒是想明白你之前为什么非要救红袍客了。」
宁拙看向他。
孙灵瞳把茶盏放下,双手抱在脑后,椅子被他压得轻轻一响:「当初你扬言要和向门三骁战一场,我还劝你来着。说你疯了,为了一个红袍客残魂,去和那三个老东西拼命,怎么想都亏!」
宁拙垂眸,灯火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一点不动的金星。
那时的场景,仿佛又回到眼前。
也是在三光道天洞府里。
灯火低垂。
孙灵瞳绕着他来回走,急得小膀子乱甩:「小拙,你脑子进水了吧?向门三骁是什么人?他们杀过元婴。你才筑基中期啊。红袍客是你爹吗?你真要拿命去换他的魂?」
宁拙当时坐在案边,指尖摩掌机关戒指。
他只是抬头,对孙灵瞳道:「老大,红袍客必须救。」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在南明寨内部,抗衡纯阳子的政治支点。」
孙灵瞳当时脚步一停:「什么意思?」
宁拙继续道:「红袍客和纯阳子乃是死敌。他虽然死了,残魂还在。只要残魂在,他的政治意义就还在。南明寨不是纯阳峰,也不能变成纯阳峰。纯阳子如今和我并肩而行,日后必定和我争斗的。」
孙灵瞳挑眉。
宁拙目光宁静:「高手下棋,要走一步算三步。敌人和朋友,会不断转化。今日的盟友,明日可能变成劲敌。今日的敌人,后日也可能被拉到同一张桌前。」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才筑基中期。若等纯阳子真正掌控南明寨,等他的威望、利益、人心全部压过来,再想抗衡,就晚了。」
孙灵瞳凝视宁拙。
宁拙平日里温和,甚至有些少年人的腆。可一旦谈到局势、人心、权力,眼神就会变得很深,像一口古井。
孙灵瞳当时抓了抓头发:「可你总不能真去送死吧?」
宁拙笑了一下。
他笑声很轻,带着一点少年的狡黠。
「我会去真言钟下立誓。」
「真言钟能验证我的心意。我确实要救红袍客,也确实愿意为南明寨担责。这样就能轻松就能立住名义。」
「然后,我会在真言钟下脱困。」
孙灵瞳:「啊?」
宁拙便神识传念: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孙灵瞳怔了怔,随即一拳打在宁拙肩头:「臭小子,你很有一套啊!」
宁拙伸手摸了摸鼻子:「老大,我可是正道中人。」
回忆到这里,孙灵瞳再次看向眼前的宁拙。
宁拙仍旧坐在案前,眉眼平和,大头轮廓在灯火里显得无害。
孙灵瞳却很清楚,眼前这小子的正道功力日渐深厚,一旦谋划,就不是一两步的事情。
「或者说,小拙初来万象宗总山门,需要适应。」
「他在这里待得越久,对这里的情况越熟悉,人脉关系编织得越多,他就能越发如鱼得水,真正发挥出他的正道功底了。」
孙灵瞳迅速回顾了最近的一些事情——
宁拙先是主动扬言要战向门三骁,吸引众人目光。
然后,青簧子、儒修、祝家、铁狂等人出手,把他从真言钟下送入兴云小试。
纯阳子利欲熏心,又背负南明寨的正面大义,顶在最前面,迎战梁冥,惨胜拿下扶日锁阳升云坛。
如今,纯阳宫底蕴耗了七七八八,阳鱼受创,祖师丹药力全无,扶日锁阳升云坛又被破坏,纯阳子本人伤上加伤。
反观宁拙。
他修好了南明火炉。
还通过孙灵瞳,探到了扶日锁阳升云坛的真正秘密。面对纯阳子这样的元婴强者,掌握了王牌!
接下来只要他亮相,就能立刻成为南明寨最耀眼的人物之一。
孙灵瞳想通了这些,心里不免有些发毛,又觉得好笑。
他伸手指着宁拙,摇头道:「要说阴,还是你的手段阴啊。小老弟。」
宁拙正色道:「老大,这只是权术而已。我对阴之道,根本不了解。但阳道,我却是宗师。」
孙灵瞳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现在,我才是阳道宗师!」
宁拙哈哈地笑起来。
孙灵瞳也跟笑。
兄弟俩颇有些狼狈为奸的意思。
笑完之后,孙灵瞳神情又认真起来:「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境界真的好用!我昨夜能摸进去,全靠你给我灌的阳道、阵道、土道境界。不然那地方的阵线、地脉、阳气流转陌生且复杂,我连皮毛都摸不到。」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我以前看风水宝地,最多知道这里灵气旺,那里火气足。昨夜不一样。我能看见扶日石纹怎么分流日华,赤桐根筋怎么接火脉,云窍怎么托住过盛阳气。那感觉像世界忽然展露出真实的一幕。」
宁拙道:「好用,你就用着吧。」
孙灵瞳坐直了身子,否决道:「都给你用。你接下来要参加兴云小试,还要应付向门三骁,比我更需要。」
宁拙摇头:「暂时不必。」
孙灵瞳皱眉:「但你还要和向门三骁开战的呀。」
「必须打。」宁拙道,「我既然出关,南明火炉又已经修复,就必须给大众一个交代。否则真言钟下的心意,之前经营的名义,都会变得虚浮了。」
孙灵瞳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忍住:「三骁索命钉中的元婴魂魄都被你吸收了。那件钉子又是陷阱。你难道掌握了什么克制同生共死的法门?不对啊,你要是有,早就告诉我了。」
两人之间,素来没有什么不可交流。
宁拙的修行进度,焚舟渡魂术所得,承道玉页转移境界,南明火炉的修复情况等等,几乎都没有瞒着孙灵瞳。
宁拙摇头:「老大,你放心。当纯阳子取得五战胜利,南明寨控制住扶日锁阳升云坛,这件事就已经不再是问题了。
孙灵瞳:「啊?」
宁拙眼中精芒烁烁:「况且,南明火炉已经完全修复,这更不成问题。
他轻轻一笑:「接下来,你只需看我的操作即可。」
孙灵瞳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嘿了一声,耸耸肩:「臭小子,那老大我就拭目以待了。」
翌日。
扶日锁阳升云坛,晨光初升。
昨夜受损的西南地络已经被阵法遮住,地面新铺了一层赤金石板。石板边缘还能看到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纹,青虬灵树的根须从地底微微隆起,像一条条沉睡的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