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再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渍。
他没敢吱声。
属实是心虚。
武曌看的一阵好笑。
她想到了那一日,楚国使团奔赴大乾,这其中有算学大师,有对子王,有闻名天下的大儒,有墨家的巨子,结果愣是被高阳气死了好几个。
论舌战群儒,高阳当之无愧。
但饶是如此,高阳在此刻却是一声都不敢吭,反而让武曌觉得有趣。
死就死吧!
高阳硬着头皮拿起那封信,展开,深吸了一口气,念道。
“青鸾吾爱:北海事毕,左贤王已擒,归期在即。”
“此地有花名雪焰,开时绚烂如焰,令为夫想起公主当日蓝衣策马之姿,亦如此花,于苍茫天地间烈烈绽放,灼人眼目……”
墙头上,高长文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卧槽!”
“还来?”
高长文小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兄长给青鸾嫂子也写了?还蓝衣策马?这画面感也太强了吧?”
“只不过这雪焰,听着很耳熟啊!”
高峰也是一脸震惊:“这就是给陛下写的信啊,近乎一模一样,都是雪焰花!”
“只是说陛下是于绝境中绽放的惊艳,凛冽而夺目,说青鸾是于苍茫天地间烈烈绽放,灼人眼目!”
嘶!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到彼此眼底的震撼。
情书,还能这样玩?
“阳儿难道四封信,全是这样的?”
“那这次,可真是在劫难逃啊!”
高峰直直望着前方,十分震撼的兴奋道。
李氏站在后面,幽幽地来了一句:“你管阳儿写了多少封,你先想想你当年给我写过几封?”
高峰身体一僵,连忙讪讪的道:“那不一样,那不一样……”
高长文没理他们,继续竖着耳朵听。
高阳的声音继续:“为夫想你了……幸而思念无声,否则早已惊破这北海长夜。”
他很敏锐的发现。
伴随着这一句的落下,上官婉儿、楚青鸾的眸子,全都变的冷了一些。
吕有容手中的榔头,更是肉眼可见的寸寸用力。
武曌则是将大刀横在腿上,手指若有若无的敲打着。
优雅而致命。
高长文偏头看向高峰,问道,“爹,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兄长写给陛下的,是思念无声,震耳欲聋吧?”
“这里就换成思念无声,否则惊破这北海长夜了?”
高峰亦是心头震撼,震惊高阳的骚操作。
“如果你我父子二人耳朵都没问题的话,应该是的。”
“这孽子,这波是真要翻车了。”
念完。
高阳把手中的信放下,后背也开始冒汗了。
但还没完。
上官婉儿笑吟吟地把自己那封信推了过来,动作优雅,笑容得体,却让高阳后背一阵发凉。
“夫君,还有我的呢。”
吕有容也是放下手中的榔头,掏出一封信,面带笑意,却满是冰冷的看向高阳,“夫君,我这也有一封。”
“都念念吧。”
高阳的手,开始发颤。
但没办法。
他只能拿起信,念道:“此处有花,名冰焰,色白如玉,香清冷冽,恰似婉儿之才情风骨,于寂静寒夜中悄然吐芳,不争不抢,却占尽清华……”
“为夫想你了……幸而思念无声,否则早已惊破这北海长夜。”
“北海生奇花,名冰焰,幽栖岩隙,夜中绽蕊,光华内蕴,温润剔透,宛若卿之明眸,能照见人心,亦暖人肺腑……为夫想你了……”
“亏得思念无声,若否,恐已扰了这北地万千星辰的清梦。”
念完。
高阳把手中的信放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来吧。
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一点吧!
四封信,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但核心却都一样。
思念无声,然后震耳欲聋、惊破长夜、心跳震裂、扰了星辰。
换汤不换药,换花不换话。
墙头上。
高长文已经不会说话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四封……兄长写了四封……每一封都差不多……还跟每个人都说只写了一封……”
高峰也是一脸呆滞,喃喃道:“这要是搁我,早就被你娘打死了。”
李氏瞥了他一眼:“呵呵,就你?你能有这本事,这文采?”
高峰:“……”
他拳心攥紧。
这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高长文却没空嘲笑高峰,他整个人都沉浸在对高阳操作的五体投地之中。
“高,实在是高!”他竖起大拇指,眼中满是崇拜,“一封信四个版本,却对每个人都说只写了一封,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独一份,互相愧疚,互相退让,后院一片和谐,这是什么?这是阳谋啊!兄长把算计人心的本事用在后院,简直是……简直是……”
高长文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天才!”
院子里,上官婉儿看着高阳,笑容不减:“夫君,四封信,四个版本,四种思念方式,还跟我们每个人都说只写了一封,这事你就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高阳张了张嘴。
他抬起头,看着上官婉儿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看着楚青鸾温柔却坚定的目光,看着吕有容咬着嘴唇强忍怒意的模样,看着武曌凤眸微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
“我不想听。”
上官婉儿站起身,笑容依旧,语气却冷了下来。
她看都没再看高阳一眼,转身就走。
月白色的裙摆在阳光下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那背影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高阳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楚青鸾。
楚青鸾也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道:“夫君,我也不太想听。”
她拿起桌上那支笔杆削得极尖的紫毫,转身离去。
高阳又看向吕有容。
吕有容站起身,一手拎起桌上那把沉重的榔头,歪着头看他,笑道:“两位姐姐都不听,我怎么能听?毕竟夫君这么希望我们和谐相处,那我们自当保持一个阵营。”
她拎着榔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高阳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三个女人,就这么走了。
一个比一个干脆,一个比一个决绝。
他转头看向武曌,眼中满是求助。
武曌站起身,一双凤眸落在他身上,淡淡的道:“看在红薯的份上,朕不跟你计较。”
高阳心中一松,刚想说什么。
武曌又忽然回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但婉儿她们怎么对你,那就跟朕无关了。”
“这就得看高卿你自己的本事了。”
说完,武曌头也不回地走了。
黑红龙袍在阳光下猎猎作响,那背影威严而洒脱,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轻快。
院子里。
只剩下高阳和索菲亚,还有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陈胜。
高阳站在那里,有些欲哭无泪。
这都什么事啊?
他不禁转头看向索菲亚。
索菲亚缩着脖子,一双澄澈的蓝眼睛心虚地看着他,小声道:“高郎……我也不知道你的操作竟然这么骚啊……”
高阳嘴角抽搐。
但没办法,这件事也没法赖在索菲亚身上。
终究是大意了。
这狗老天,非要搞他一波。
以后,要更加小心,更加记住此次的教训。
高阳在心底对自己暗暗的道。
索菲亚望着一脸思索的高阳,贝齿咬着红唇,心中有些纠结。
最终,她还是有些没忍住,便眨巴着眼睛,凑近了一些,小心翼翼地问:“高郎,那……那我们还能造娃吗?”
高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