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光点彻底融入虚空。
那种源自未来的腐朽死气,断了。
断天崖顶重归宁静。
只有高空凛冽的罡风,呜咽着穿过嶙峋怪石,扯动李辰安那身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墨色长袍。
他保持着那个抓握的姿势。
掌心空空荡荡,指尖唯留一抹残寒。
那个“自己”,走了。
带着亿万年的悔恨与未能说出口的那个名字,彻底消散在这个原本就不属于他的时间节点。
识海深处,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那不仅仅是记忆。
那是无数个纪元堆叠而成的重量。
他在短短几息之间,被迫“经历”了漫长的枯坐、绝望的漂流、以及亲眼目睹宇宙归零时的森寒。
太重了。
重得让他的神魂都在颤栗,太阳穴处的青筋突突直跳,像是要炸开。
李辰安没有动。
他任由庞杂信息流激荡神经,紧咬牙关,将那一声即将冲出喉咙的痛呼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馈赠。
也是责任。
然而。
这个世界对他最大的恶意,是连痛苦的时间都不给他。
就在最后一粒灰白光点熄灭的刹那。
苍穹之上,异变陡生。
“咔嚓——!”
一声脆响。
异于雷鸣,酷似某种极脆硬的瓷器,被巨锤狠狠砸碎。
声音尖锐刺耳,直接钻入耳膜,刺得脑仁生疼。
李辰安猛地睁开眼。
敖雪更是浑身鳞片炸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紧盯着头顶那片暗红天幕。
天空,裂开了。
一道漆黑的线条突兀地横亘在苍穹中央,紧接着,那线条向两侧疯狂扩张。
没有任何缓冲。
一种极其暴力的撕裂。
原本稳定的空间壁垒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如薄纸,大块大块的空间碎片剥落,露出后方无垠的虚无。
漆黑的裂缝长达数万丈,宛若一只在天际陡然睁开的恶魔独眼,冷漠地俯瞰着这方天地。
紧接着,舰首探出。
一个布满尖锐撞角的狰狞巨大金属舰首。
它蛮横地撞碎了空间乱流,裹挟着尚未散尽的虚空雷火,缓缓挤入了这个世界。
断天崖在震颤。
脚下坚硬的黑岩地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细小的石子在这股频率极高的震颤中自行跳动。
太大了。
哪怕李辰安见识过前世的仙界战阵,哪怕他在记忆中看到过更恢弘的毁灭场景,此刻依旧感到了强烈的生理性压迫。
通体漆黑,舰身长达万丈,宛若一条钢铁浇筑的山脉,横亘天际。
森寒金属外壳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玄纹,那些玄纹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都引得周围天地灵气剧烈紊乱。
不是普通的法宝,是战争机器。
那种专为杀戮、为毁灭而锻造出的终极凶器。
战舰缓缓下压。
它悬停在了断天崖上空千丈之处。
阳光被彻底遮蔽。
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将整座断天崖连同李辰安渺小的身影,一口吞没。
世界陷入了昏暗。
只有战舰甲板上,那些迎风招展的战旗,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猩红色。
每一面战旗都足有百丈宽大,旗面上用不知名的神魔之血,绣着一个透着无尽杀意且笔走龙蛇的字——诛!
血腥气。
浓烈到化不开的真正血腥气,隔着千丈高空,依旧扑面而来,钻入鼻腔。
古盟,诛神旗。
此旗一出,必屠满门,鸡犬不留。
这就是那个“叛徒”的回应吗?
这就是古盟对楼主泄密的雷霆手段?
好大的手笔。
为了杀一个人,竟直接调动了这种级别的战争堡垒。
“嗡——”
空气震荡。
战舰之上,数百道强横至极的神识,毫无掩饰地爆发而出。
那些神识聚集成束,宛若数百盏高功率聚光灯,在同一刻,牢牢锁定了断天崖顶那道黑色身影。
没有试探,没有喊话。
只有赤裸裸的杀机。
来自化神期修士的威压,而且不止一位。
还有数十位元婴后期、圆满境强者的气息交织其中,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咔——”
李辰安脚下的岩石猛然粉碎,化作齑粉。
威压实质化后的重量。
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调动胸腹间的肌肉全力以赴,肺叶里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
这种压力,足以让一名普通的金丹修士当场跪地,经脉寸断。
敖雪眼中的竖瞳缩成针尖大小,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金色龙爪扣紧地面,在那坚硬的黑岩上抓出深深的沟壑。
她在害怕。
这是生物面对无法匹敌的天敌时,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恐惧。
但她没有退。
那小小的身躯挡在李辰安身前,背上的鳞片倒竖,试图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为主人分担哪怕分毫的压力。
悲伤?
那种情绪早已在战舰降临之时被碾得粉碎。
继而涌来的是窒息。
那种被人按在水里,还要在脖子上系上一块巨石的窒息感。
这就是绝境。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李辰安却笑了。
缓缓抬起头,凌乱的发丝贴在额角,遮住了半只眼睛,却遮不住眼底那陡然亮起的寒芒。
他没有运功抵抗那股威压。
相反,他张开全身的毛孔,贪婪地感受着这份足以压垮脊梁的沉重。
痛,浑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像是要散架一般。
但这痛感,却让他有些混沌的大脑,顷刻清醒极致。
识海深处,那些原本还在横冲直撞的记忆碎片,在这股外部压力的逼迫下,竟然奇迹般地开始融合、沉淀。
楼主留下的不仅是地图。
不仅是法诀。
还有那对“归墟”二字,长达亿万年的极致领悟。
此刻。
那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躁动,像是一头刚刚苏醒的远古凶兽,急需一个宣泄口。
这数百道神识锁定,来得太及时了。
这足以碾碎山河的威压,来得太好了。
李辰安伸手,按在了敖雪颤抖的肩膀上,轻轻将她拨到身后。
随后,他向前迈出一步。
只一步。
“轰!”
一声闷响。
体内气血激荡血管壁发出的轰鸣,异于脚踏大地之声。
那原本被压制在体表的护体罡气未曾溃散,更是像是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弹簧,猛地反弹开来。
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星眸如两柄利剑,刺穿了重重阴影,直视那高高在上的黑色巨舰。
那种眼神。
没有敬畏。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的眼神。
是饿狼看到了鲜肉的眼神。
“古盟……”
李辰安嘴角微扬,神情森寒。
声音不大,在这狂风呼啸、战舰轰鸣的天地间,却清晰无比地传递开来。
“为了杀我,这阵仗,倒也算看得起我。”
五指猛地收拢。
掌心之中,九龙归墟剑出现。
剑锋所指,空间微颤。
归墟之力具象化。
吞噬一切,终结一切。
此时此刻。
他不再是那个靠算计与借力在夹缝中求生的逃亡者。
楼主走了。
那个背负着悲剧未来的影子消失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
是李辰安。
是曾经敢以一人之力镇压魔主的九龙神君。
也是那个发誓要掀翻这盘棋局的重生者。
体内的归墟奇点疯狂旋转,泵出滚滚热流,激荡着四肢百骸。
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每一寸肌肉都在渴望碰撞。
正好。
楼主留下的这份“遗产”,太过烫手,太过庞大。
既然你们来了,那就别走了。
李辰安手腕轻抖,剑尖斜指地面,在岩石上划出一串耀眼的火星。
脊梁挺直,宛若那断天崖上万古不倒的孤松。
要战!
便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