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说了不。
为什么?
楚然自己也想问。是因为方溪禾那双纯粹的、倒映着星辰的眼睛?还是因为楚天逸那不顾一切的、野兽般的守护?
不。都不是。
是因为当他看到“祭品”这个词的时候,他看到的不是方溪禾,而是他自己。他看到了一个为了“更伟大的利益”而可以被随意舍弃的棋子。如果今天他能为了拯救人类而牺牲方溪禾,那么明天,当一个更“伟大”的利益出现时,是不是也会有一个更“高级”的指挥官,毫不犹豫地牺牲他和“涅槃号”?
这条路的尽头,是所有人变成冰冷的数字,在名为“最优解”的天平上被反复称量。
那不是拯救。那是另一种形式的“优化”,和真理议会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必须有别的办法。
方溪禾的目光越过楚天逸的肩膀,安静地落在楚然的背影上。她很瘦,但此刻却站得笔直。她没有哭,也没有颤抖。那双能感知世间万物情感的眼睛里,此刻一片清澈。
她看懂了楚然的挣扎。那不是冷血与人性的战争,而是一个孤独的求道者,在悬崖边试图开辟一条新路的执拗。
楚然是在为她战斗吗?不,她明白,他是在为他自己相信的那个“正确”而战。
这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时间在令人窒ăpadă的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舰桥的维生系统发出规律的低鸣,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突然,楚然的动作停了。
他猛地转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那是一种疯狂运算后,终于抓住那一线灵光的神采。
“引信的本质,是高强度的情感共鸣数据流,用来激活协议的核心逻辑。”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挥手调出了一个新的数据模型,投射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个复杂的网络结构图,中心是一个炽热的核心,周围连接着成百上千个更小的光点。
“协议原本的设计,就是通过吞噬一个高维活性生命体,一次性获取足够的‘燃料’。就像用一颗星球的核心来点燃一根火柴,粗暴,浪费,而且不可逆。”
楚天逸皱眉,听不懂,但他没有打断。他能感觉到,事情正在起变化。
“但如果,”楚然的手指在模型上划过,“我们不提供一颗‘星球核心’,而是提供一片‘星云’呢?”
他指向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
“‘涅槃号’上搭载了第七代情感链接网络,它将我们每一个人的精神波动都连接在一起。理论上,我们可以将协议的‘引信’需求进行拆分,构建一个‘分布式引信’。”
“什么意思?”一名技术官颤声问道。
“意思就是,代价分摊。”楚然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协议需要的庞大情感数据,不再由方溪禾一个人承担。而是由接入网络的每一个人,共同承担。”
“我们所有人,一起成为那个‘引信’。”
一瞬间,舰桥内的空气比刚才更加冰冷。
如果说刚才只是对牺牲方溪禾的于心不忍,那么现在,则是切切实实的、降临到每个人头上的恐惧。
“共同承担……是什么后果?”楚天逸的声音绷紧了。
楚然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平静得可怕。
“协议会从我们每个人的意识深处,抽取一部分情感、记忆和精神力。一次性的抽取。没人会死。”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吐出了最关键的词。
“但是,每个人都会‘残缺’。”
“可能会是部分记忆永久性丢失。可能会是某种情感的感知能力彻底消失,比如你再也感受不到喜悦,或者愤怒。也可能是逻辑思维能力下降,精神永久性萎靡。具体的后遗症是随机的,不可预测的。”
“我们没人会死。”楚然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但我们也没人能保证,自己还是原来的自己。”
用一个人的死,换所有人的活。
还是用所有人的“残缺”,换所有人的活。
新的选择题被抛了出来,比上一个更加残酷,更加直指人心。
舰桥上,船员们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们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同伴,眼神中充满了挣扎和恐惧。这不再是高尚的同情心,而是赤裸裸的利己权衡。
“我……我不能接受。”一个年轻的导航员喃喃自语,“我的家乡被蜂群吞噬了,我唯一的念想就是那些记忆……如果记忆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没错!如果我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那和被‘优化’有什么区别?”
“指挥官!这太冒险了!我们不能拿所有人的精神去做赌注!”
反对声开始此起彼伏。人性中的自私与恐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够了!”楚天逸一声怒吼,震得整个舰桥嗡嗡作响。他怒视着那些动摇的船员,“你们忘了外面是什么情况吗?忘了那些被‘优化’的星球,被‘格式化’的人类了吗?现在有条活路,只是可能要付出点代价,你们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他转过头,狠狠瞪着楚然:“你这个方案,我同意了!与其让她一个人死,不如我们大家一起扛!我这条命,不在乎残缺一点!”
他吼得慷慨激昂,像一个冲锋的英雄。
然而,一个清冷的声音却否定了他。
“我不同意。”
方溪禾从他身后走了出来,平静地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她先是看了一眼那些动摇的船员,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理解。然后,她看向楚天逸,轻轻摇了摇头。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楚然身上。
“楚然指挥官,谢谢你。”她的话语出乎所有人意料,“谢谢你为我,为大家,找到了这条路。”
“但是,我不能接受。”
楚然眉头紧锁,他不理解。这已经是他在逻辑范围内能找到的,唯一保全她性命的方案了。
“爱,不应该以牺牲为代价。”方溪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无论是牺牲一个人,还是牺牲所有人的一部分,那都不是爱,是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