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璁意气风发的踏上广州港,和走过路过,认识不认识的人热情打招呼。
他们在广州港买了一排房子,专做仓库和海员所住,还把位置最好的两间拿出来做铺子,表面上是卖他们的舶来物,实际上还接批发的活。
如今广州港发展迅速,不仅有南洋的商人,也有西洋过来的黄头发蓝眼睛,他们不了解大明,常常被坑。
王璁的这两间铺子就是为他们设的,他可以给他们批发大明的货物,精美的绸缎、瓷器,甚至是茶叶和美酒。
他的价格比那些骗他们的人高,但绝对保真保质量。
那些西洋人被骗过一两次之后就聪明了,只找王璁拿货。
而王璁跟着他们往西洋去,既开拓了新的航线,又迅速在西洋抢占市场份额。
现在,王璁是西洋贸易最大的大明商人之一,还有一个则是外贸部的官船。
外贸部是景泰十三年由户部和工部联合成立的部门,专门负责大明官方的向外贸易。
可以说,后来大明的商税改革能进行得这么顺利,外贸部居功至伟。
因为外贸部每年带回来的白银填补了免丁税,减田税的空额。
不管是要减税,还是免税,前提都是国库要有足够的赢余应对朝廷支出,否则别说减免,不加税就算是不错了。
王璁直接往自己住的大别院去。
他是直接买了一块地建起来的,当时还很荒凉,但因为这几十年来广州发展得好,这里早就繁华起来了。
他一下车就觉得街上的人兴奋得过分,老人大人的脸上都带笑,小孩手里还拿着花,唱着歌在街上跑来跑去。
王璁走过,有小孩见他两手空空,鬓间连朵花也没有,就把手里的花分出一支来送给他。
小孩就喜欢凑热闹,他的小伙伴们看见,也纷纷大方的送王璁花,还有个要王璁蹲下,他要给王璁头上别花。
王璁朗声大笑,他现在年岁上来了,但托小师叔的福和他爹的丹药,他在十年前也突破至第一侯,正式踏入修者之列。
虽然比几个师弟师妹慢很多,但他知足。
如今他看着像是三十多岁的样子,可整个江湖都知道,他在海上就活跃了三十余年。
没人敢小瞧他。
王璁半蹲着让小孩给他戴上花,掐指算了算,问道:“最近是甚好日子吗,你们怎么不上学?”
“国师成仙,学堂放假了。”
王璁笑容僵在脸上,他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你说什么?”
“国师成仙,举国同庆,我们放假了。”
王璁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跑回大别院。
王小井年纪已大,早就不出海了,现在是王璁在广州的大管事。
他早早在大别院准备好,王璁一回来,他就给王璁手里塞了一把香,高兴地道:“璁哥,小师叔成仙了!”
王璁眼睛通红,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王小井见王璁不像是高兴的样子,笑脸微顿,小声道:“就前日,听说天雷劈了二十一天,报纸铺天盖地的宣。”
王小井立刻把收藏的报纸拿给他看,他所知的也都是从报纸上来的。
当然,他也知道一点报纸上没有的,王小井小声道:“璁哥,王观主来信,让你回来了就回三清山一趟,说二师叔他们也回去了。”
王璁就一路强忍着泪回到三清山。
在别人看来,潘筠成仙是大喜事,他自也高兴,但他都没见到小师叔最后一面。
谁也不知道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小师叔去了是否还能回来,便是能回来,他还能不能见到?
王璁给了自己一巴掌,叫你不认真修炼,不然,他早点收到消息……
不对啊,他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收到?
大明为了外贸部、皇室和商队的安全,在海外不少地方布置了基站,信息是可以完全可以通过无线电传递过去。
虽然他修为不高,飞得慢,还总要休息,却也比船要快。
整整渡劫二十一天,他完全可以飞回来!!!
王璁哭着回到三清山。
三清山三清观里很冷清,除了王费隐、尹松和尹清俊外,就只有几只鸡在。
王璁的哭声惊得鸡振翅而飞,待察觉到这怪声没危险后才从树上落下,转动脖子用小眼睛瞪了王璁一眼才继续摇着屁股去觅食。
“回来了?”尹松神情冷淡,指着旁边的蒲团道:“过来吧,我们可以陪你再哭一场。”
王璁坐到蒲团上抹眼泪:“我是因为没见到小师叔最后一面,你们因为什么?”
“巧了,我和清俊也没见到,但我们哭不是为这个,而是因为她把老三老四和你几个师弟师妹都带走了,就剩下了我们四,哦,你爹不算,你爹是想走也走不了,三清山还在这儿呢。”
王璁表情一空:“什么叫把三师叔、四师叔和师弟师妹他们都带走了?”
尹松瞥了他一眼道:“你小师叔手上有一个可装活物的空间,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把他们塞空间里都带走了。”
王璁立刻擦干眼泪,一脸惊奇:“还能这么干?”
尹松憋屈道:“所以你知道啊?”
王璁立刻安慰他:“师父,既然小师叔把师弟师妹他们都带走了,她肯定会再带他们回来的。”
王璁这下不觉得难受了,好奇的问道:“我没见到师叔是因为在海上,你们是为什么?”
尹松怨气更重了:“我和清俊在山里做雷场转换电的试验,深山老林里就我们两个,消息断绝,一无所知,我们昨日才出山。”
所以,他们就比王璁早一天知道这事,等赶回来时,潘筠早没影了。
尹松看向门外。
王璁也跟着师父和师弟的目光看向缩在门外的亲爹。
尹松怨气满满:“小师妹在渡劫,她不能分心可以理解,怎么大师兄也忘了通知我们?”
王费隐心虚道:“你不知道,当时天道一副要小师妹殉道的架势,我心神都挂在那上面,别说你们,我连尿来了都忘了感觉。”
师徒三人:……
王费隐斟酌道:“要不你们去罗布泊看看?说不定那里还能联系上小师妹,她并不是去上界,而是要先回前世的世界。”
“前世?小师叔前世不是先唐人吗?”
尹松若有所思:“我以为是汉前,竟然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吗?”
王费隐:“别管她是哪儿的人了,你们想找她就去罗布泊找吧,最近好多人都去那里寻找神迹,你们找她的时候注意着点,别被人发现了。”
罗布泊正在搞建设。
一座神庙,由皇室出钱,工部承建,因此,周围开始出现客栈和集市。
本来人烟罕至的大沙漠热闹起来,举目望去全是人。
王璁三人先去看了渡劫的大沙坑。
大沙坑是雷劈出来的,本来沙会活动,沙漠风大,今日这里是沙丘,明日就挪到另一边都是常见的事,但这个大沙坑竟然保存了下来。
王璁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琉璃化。
或者说,叫玻璃化。
因为天雷狠劈,沙子高温之下化成玻璃,不仅沙坑里,周围也散落着不少玻璃,它们沉甸甸的压在沙子上,有的还嵌在沙堆里,完美的固定住了沙子,所以这个大沙坑暂时保存了下来。
王璁在沙子里挖了挖,提溜出一条圆锥形的斑驳玻璃,很重,内部甚至有半玻璃化的沙子,末部很坚硬,一个不小心能戳死人。
有人看见他们,连忙摇手大声嚷嚷起来。
王璁他们仔细听了听,才听清是奉劝他们放下东西。
“这是神迹,不能偷拿,好多偷拿的人都受到了诅咒,有的被割破了手,有的被扎破了脚,你们快离远一点。”
王璁举目望去,阳光之下,沙子中的玻璃反射出璀璨的光芒,五颜六色,甚是华彩。
王璁若有所思:“我在西洋看到过很漂亮的玻璃,比我们大明自己炼制的琉璃要更好,说起来,应该是温度的掌控问题,若把这个做好,我们完全可以做出更漂亮,更完美的琉璃,到时候,大明人人手握神迹,岂不快哉?”
尹松:“……让你来找老五,结果你想着做生意。”
尹清俊:“师父你想到怎么找小师叔了?”
尹松沉默,如今晴空万里,天空看着很完整,一点痕迹也不见,怎么找?
冲着老天嚷嚷?
隔着一个世界,他不信潘筠能听到。
王璁则是嘿嘿乐道:“我或许有办法。”
等到了晚上,热闹的沙漠安静下来,只有火堆点点,白天探宝累了的人躺在火堆边,王璁他们不动声色的离开。
三人脚尖轻点沙子,轻功到沙坑边沿。
他们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更接近那个世界,还是全世界都一样,但小师叔选择这里,一定有她的原因。
尹松放出一张桌子,拿好贡品,香炉和符纸。
王璁毕恭毕敬地拿出师祖的石像,又把潘筠的石像并排而立,这才发出一张泛着朱红色的黄符。
只一眼尹松便看出来,那是用血画成的符纸:“这是?”
“自我出海至西洋,小师叔就每次都在我出海时给我一张用她的血画成的神意符。”
“神意符?”天下哪有这样的符箓?尹松接过仔细看了看,嘴角微抽:“倒有点像言符。”
王璁咧嘴一笑:“是改良的言符。”
果然,符箓只在中间的两划不同于言符,似乎……
尹松若有所思的落在眼前的两尊石像上,这言符似乎与石像有牵连。
修真者的修为到达一定程度后就会很灵敏,这种灵敏度不止表现在对危险的感知、未来的预知上,还有对与自己相关的一切的感知。
比如有人提及他的名讳、生辰等。
而他若是和神仙一样在凡间有供奉,偶尔还能听到信奉者强烈的心愿。
这就是信仰之力。
潘筠还未突破第三侯时就能听到信众的许愿,是因为她当时主动与三清山神潘公绑定在一起,主动承担他的罪孽,也分担他一半的功德。
所以,她自身带了一丝神性。
不管是朝潘公许愿,还是朝她许愿,当愿望特别强烈,可以勾动天地间的能量时,她就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大部分愿望潘公的庇护可以解决。
其实,他们要的是一种引导的能量。
类似于普遍的愿望,祈求自己发大财,事事顺利的,潘公只要稍微回馈一阵清风,便让他们感觉到今年大利于己,他们就会努力、奋斗……
只要努力和奋斗,结果总不至于太坏,即便是努力的方向错了,神也会让他早早倒霉出局,减少损失。
而像一些特殊的愿望,比如祈求病症消退,健康;求子;救命……等等猛然间爆发出来的强烈能量,振动了天地间的能量,让潘筠也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的,她就会关注起来。
因为他们愿力很强烈,必定是在心底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只要潘公接受了他们的愿力,她就得想办法达成其所愿。
否则白受功德,最后还是她和潘公遭反噬。
神仙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所以,潘筠偶尔离宫,带着妙真妙和和陶岩柏四处跑,就是给人完愿去了。
没办法,谁让她师父神力不足,光靠自身达不成他们的愿望呢?
而也正因为许愿者许完愿后不久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贵人,然后达成所愿,以至于三清山神的信仰者越来越多,所得功德也越来越厚实。
而在潘筠渡劫飞升之后,她的敏感度更是上升到一个高度,加之她民间供奉增加,功德身后,这言符加上石像……
别说,还真有可能联系上她。
尹松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盯着王璁看。
王璁手指夹着黄符,手一抖,黄符燃起,他眉目一凝,低声念咒:“天清清,地灵灵,焚香拜请潘三竹仙师……弟子一心专拜请,仙师教主降来临。急急如律令!”
然后严肃又幽怨的对着石像道:“小师叔,你忘了在大海彼岸的璁儿了吗……”
尹松见他说不到点上,而黄符即将燃尽,气得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凑到石像前大声喊道:“小师妹!我也要去异界历练,快回来接我!”
尹清俊立即大声补充:“还有我!小师叔,你不能忘了清俊啊——”
潘筠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妙真敏锐的察觉到潘筠走神,连忙扯了扯她:“小师叔?”
她戒备的看着屋顶那个会说话,还会转来转去的鸟头,刚才就是这鸟头说话,所以小师叔愣神了。
潘筠摇了摇头喃喃道:“我刚刚好像听到王璁、二师兄和清俊的声音了。”
妙真惊诧:“师父和大师兄回来了?”
“这么快,那岂不是我们多留一会儿就能见到他们了?”妙和一脸惋惜。
潘筠目光扫了一眼实验室,最后看向生命舱上的显示屏,上面有时间。
待看清上面显示的时间,潘筠和潘小黑皆一滞,这是……距离事故才过去五十三天?
这是此一天,彼一年的节奏啊。
别说,落在不知时空和平行空间理论的妙真眼里,这还真有上界的意味。
潘筠摸了摸鼻子,对妙真道:“以我的修为,我绝不会出现幻听,应该是他们回来了,但两界有时间差,一会儿我的师长们会来,我得先跟他们见面,然后再回去接他们。”
妙真眼睛大亮:“可以回去接他们?”
“当然,”潘筠道:“我们既然能来,当然可以回去。”
不过还得找潘小黑重构空间坐标,她也得积蓄力量。
回去还需要时间,最主要的是,两个时间的时间流速不一样,潘筠不想让王璁他们空等,为这一件事烦心,所以趁着教授们没到,先盘腿坐下,沉下心神,通过那若因若无的连接感应到了她的石像和符箓所在。
沙漠上,天都快要亮了,王璁都怀疑起自己来,难道因为隔了一个世界,小师叔没收到?
尹松看着天边渐渐浮现的朝阳,叹息一声起身道:“走吧,明天再试试。”
尹清俊也垂头耷脑的要收拾桌子,就见潘筠石像前的桌子上突然浮现一个个字。
“这这这……师父,师兄快看!”
尹松和王璁都跳起来。
“平安,且等,短则三年,长则七年。”
王璁兴奋的掐腰仰天大叫:“嗷嗷嗷——”
尹松也没忍住嗷嗷叫,年龄相差不大的师徒两个抱着对方嗷嗷乱叫。
尹清俊也乐得原地蹦跶。
王璁撸起袖子道:“三年,那我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也有可能是七年,”尹松皱眉:“为何这么久?莫非小师妹要先站稳脚跟再回来接我们?”
此时,另一个世界的潘筠刚刚睁开眼睛,她的教授老师们收到信息呼啦啦飞回来了。
现场立刻陷入激动认亲模式,当然,这个世界的王璁等人一无所知。
他们计算着时间,觉得这段时间他们还可以做很多事。
受潘筠渡劫的启发,尹松觉得沙漠是很好的试验场,空旷、人少、值钱的东西一样没有,被雷劈了还能出现琉璃这等贵重之物,他们就应该在这里设立试验场才是啊。
就是可惜,这边很少打雷闪电。
他们可以引雷,但引雷也是要条件的。
并不是掐诀就可以凭空生雷,掐诀后生雷,那一定是天上有成雷的条件。
沙漠,成雷条件有点艰难。
但并不是不可以,尹松决定在等小师妹的时间里试一试。
王璁自也不可能一直留在一处不动弹,不做事。
他想法超多的。
他只是想去见世面,又不是不回来了,所以三清山产业不能丢。
他看了一眼这广袤的大沙漠,决定试着在这里办一个琉璃厂,看能不能生产出琉璃来。
王璁想干就干。
和王璁尹松一样,被潘筠引导着往沙漠里寻宝的人不少。
且不限于修真人群,还有很多凡人。
这些人中有向往成仙,寻找仙迹的,也有单纯视潘筠为偶像,决定追随她路程的。
反正他们呼啦啦涌进大沙漠,开始了沙漠探险寻宝之旅。
不少人手中还拿着潘筠曾经写的一些文章和主持编撰的书籍。
别说,还真给他们在大沙漠里找到了宝贝。
有人找到了盐卤,最最要紧的是,有人在沙漠深处找到了钾盐。
以潘筠为偶像,一生致力于工科的书生在找到钾盐之后,整个人兴奋得发抖,干燥得脱皮的嘴唇上全是血也不在意:“此乃国之重宝,国之重宝!”
钾盐,司农寺里那些博士说,可提升庄稼抗病虫害、抗旱和抗倒伏能力的重要东西,是国师下令重点寻找的东西之一,只是,大明目前找到的很少。
没想到,罗布泊深处藏了这么大一片。
“这是上天奖赏给大明的,是国师临走前送给大明的礼物!”
这个发现传回中原,举国震惊。
本来因为罗布泊发达而蠢蠢欲动的朵豁刺惕部默默收回了爪牙,也跟着跪求国师保佑,诚心诚意的跟着大明朝廷一起开发罗布泊钾盐。
朵豁刺惕部属于亦力把里,中原喜欢把这一片叫吐蕃,实际上吐蕃被灭后,亦力把里对这一片的把控并不强,一直是各部落自治。
自景泰帝将北边的瓦剌和鞑靼收服,设置羁縻州之后,亦力把里就特别识趣的臣服于大明。
之后因为和大明的来往增多,关系增强,在景泰十二年,朝廷也正式将此处设为羁縻州,依旧是各部落自治,只是朝廷会往这里派遣军队,建立卫所,还有联络官。
别说,建立羁縻州之后,朝廷每年都给他们援助,除了粮食,最主要的便是教育支援。
用国师的话说是,只有文化认同,才是真正的归顺。
各羁縻州反叛势力一直存在,但归顺之人更多,且从心底认同大明的人也越来越多。
普通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过,谁愿意跟着那些贵族造反呀?
也就他们自己自嗨瞎嚷嚷,往往还没闹出来,本地的百姓先跟按下去了。
他们进可以到中原去学道,进学宫,修得长生术;
便是不得长生,只要可以入道,便有一番前程,不管是在朝廷中当官,还是出去,都好谋生;
退,现在的日子也远比以前好过,税越交越少,福利越来越好。
以前只盼着不饿死,现在已经可以吃饱,接下来努努力便可每年穿新衣,住新屋,为何要跟着那些贵族老爷造反?
这世上,真正被冲昏了头脑的傻子没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