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叶擎空的手握住了剑。
剑柄微温,像是握住了一段被封存的春天。
然后。
他笑了。
那不是微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从胸膛最深处炸裂出来的、无法抑制的狂笑。
“啊哈哈哈哈——!”
笑声穿堂过室,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下。
他手中那柄神剑“千芳烬”,此刻光华内蕴,只剑脊上那一道细微的茎脉纹路,隐隐流过银月似的光。
此刻起。
剑就是他的手,是他意志的延伸!
手腕一动。
不是挥,不是斩,只是极随意、极自然的一动。
仿佛只是抖落袖口一粒尘埃。
“唰!”
没有惊天动地的啸音,只有一声极轻、极脆的吟响。
不远处的墙壁——那青砖垒就、厚达尺余的墙壁——忽然多了一道缝。
一道笔直、光滑、薄得透光的缝。
裂缝边缘,砖石的断层细腻如宣纸的毛边,没有碎石,没有烟尘。
剑光不是劈开了墙,而是像一抹过于锋利的“意念”,轻轻巧巧地从墙的“存在”这个概念里,切过去了一块。
不是叶擎空生出剑意,是剑中沉睡的、属于无数剑道天才名字的“剑意”,找到了出口,顺着他的手臂、血脉、骨髓,倒灌而入!
凌厉、孤傲、缠绵、霸道、空灵、暴虐……千百种截然不同,本该彼此厮杀湮灭的剑道至理,此刻竟温顺如绵,在他心间碰撞、交缠、最终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战栗也令人迷醉的汪洋。
他一个念头,便是惊涛裂岸;一个呼吸,便是碧海潮生。
叶擎空长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太悠长,仿佛吐出了二十多年来所有的郁结、谨慎与卑微。
神剑山庄折服于朝廷麾下,替朝廷锻造兵刃,早已忘了自己曾属于江湖。
今日起。
神剑山庄将再次名动江湖!
随着这口气吐出,叶擎空站着未动,身形却仿佛在无限拔高。
四周空气中,那些若有若无、凡人难觉的“天灵仙气”,丝丝缕缕汇聚而来,如烟如雾,缭绕在他足边、身侧,将他那身朴素青衫,衬托得如同云中仙人的羽衣。
“呼……”
原来,这就是天人境。
不是攀登,而是发现。
发现山原本就在脚下,天原本就在头顶。
发现手中之剑,本就是天地经纬中,那最锐利的一道线。
叶擎空没有再看手中神剑,只是抬眼,望向窗外。
目光平淡,却穿过了窗棂,穿过了庭院的高墙,直抵那深邃无垠的苍穹。目光所及,心头便豁然开朗,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幅可以随意点染的画卷。
他伸出左手——那只没有握剑的手,五指修长,干净——对着远方的天空,遥遥,虚虚一抓。
“嗡……”
没有狂暴的吸力,没有炫目的光效。
但神剑山庄外围,那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天地灵韵,骤然一滞,随即如受敕令,倏然凝聚!
灵气化为意,意凝为形。
一柄完全无形、却让所有感受到它存在的人都喉头发紧、脊背生寒的“剑”,在苍穹之下凭空生成。
也就在这一刻——
“轰隆!”
神剑山庄深处,一道刚猛暴烈、充满绝望戾气的冲霄刀气,狠狠斩碎了一座三层剑阁!
瓦砾横飞,烟尘弥漫!
一个手持厚重阔刀的人影踏着废墟走来,衣衫染血,双目赤红,正是萧阿生。
他手中“天涯刀”嗡嗡震颤,发出渴血的嘶鸣。
刀锋抬起,直指叶擎空所在方位的上空,嘶哑如砂石摩擦的声音,裹挟着无边恨意与决绝,炸响在废墟之上:
“叶——擎——空——!”
“将人——给我交出来——!!”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叶擎空虚抓的左手,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并,向下一划。
苍穹上,那柄无形之剑,无声无息,朝着萧阿生所在的方位,斩落。
没有风雷,没有光影。
只有一股让天地万物骤然失声、让灵魂本能蜷缩的——寂。
刹那间。
天地皆寂。
下一瞬。
“轰!”的一声爆响。
那冲天的刀气与无形剑气相撞,发出震天般的炸响。
风云呼啸,神剑山庄如同遭受洗礼般,成片成片的建筑炸碎。
灰尘四起,遮天蔽日。
“呼……”
一缕微风吹过。
吹散了周遭的烟尘。
神剑山庄后院,密室上方,叶擎空长身而立。
风吹过天穹,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一袭青衫立于天地间,周身天灵仙气缭绕。
叶擎空没有持剑,神剑“千芳烬”有灵,自动护在他周身,上下浮动,似乎带着初生孩童般的懵懂与好奇。
前方,不远处。
萧阿生手中天涯刀斜指地面,刀身明亮,散发着森然的杀意与霸意。
天涯二字在阳光照射下清晰可见。
胡雨萱被他护在身后,萧阿生抬眸,看向前方的叶擎空。
“这是……万剑山庄传说中的神剑?”
“真让他铸了出来?”
萧红尘借助萧阿生的视角,同样看到了叶擎空身旁的神剑。
他声音变得低沉、严肃:“小子,此人不是你能对付的。”
“你速速与我合二为一,此人神剑在手,已经假持出天人境气象。”
“虽说还未入天人,但实力比肩法象境巅峰。”
对于萧红尘的话,萧阿生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他挑眉,认真的看着叶擎空。
叶擎空面带笑容,笑容肆意之余带着几分洒脱。
他俯视萧红尘,眼中有几分跃跃欲试和期待。
“雨……雨婷……”
胡雨萱似乎心有感应,脸色苍白的看着那柄悬在叶擎空周身的神剑。
二人是双胞姐妹,自小心有灵犀。
从踏入神剑山庄那一刻起,胡雨萱就心神不宁。
这种不安在刚刚达到了顶峰!
叶擎空视线移动,落在胡雨萱身上,然后又轻轻扫过。
她这种实力的武者,已经和他不是一个层次。
天人境。
天人!
已经与凡人区别。
再进一步便是陆地神仙,古武秘闻中可开飞仙阶,升为仙人!
“呼……”
叶擎空缓缓吐出一口气。
气息很长,很轻。
他站在那儿,俯视着下方那个握刀的人,嘴角微微勾起。
“红尘刀客?”
声音不高,带着点玩味,也带着点……空。
仿佛问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即将被抹去的往事。
他抬起左手,对着下方,虚虚一按。
不是拍,不是推,只是轻轻一按。
像按熄一盏灯。
“唰!”
没有剑诀,没有蓄势。
那柄静悬在他身侧的“千芳烬”,剑身上流转的百花暗纹似乎微微一亮,又似乎只是错觉。
剑已不在原地。
它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它动的那一刻,快过了目光捕捉的极限,快过了声音传递的速度。
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极淡、极细的银线,像是谁用最锋利的笔,在天地这张纸上,划下了一道注定无法擦去的痕。
痕的尽头,是萧红尘的眉心。
没有风雷激荡,没有剑气纵横。
只有一道光!
一道凝聚到极致、纯粹到只剩下“抵达”这个意念的光。
直刺。
简单,直接。
快得连“死亡”这个概念,都似乎来不及追上它。
……
与此同时。
神剑山庄外的官道上。
“吁!”
“嘶!”
马骤停。
四匹马几乎同时人立而起,在长嘶声中硬生生钉在了官道上。
而马背上的人,却比马更先停住。
小福、叶真、宋虎、秦旺。
四个人,四双眼睛,同时抬起,望向头顶那片天。
天,还是那片天。
可云呢?
方才还层层叠叠、悠悠荡荡的几絮轻云。
此刻,没了。
不是散了,不是移了,是没了。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用最硬的刷子,蘸着最冷的水,从这块名为“苍穹”的蓝布上,狠狠刷掉了。
只留下一片赤裸裸的、让人心头发慌的碧空。
“这……”宋虎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这是怎么回事?”
他脖子有些僵,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神剑山庄的方向。
那里,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可一股没来由的寒意,却顺着脊梁骨慢慢爬上来。
小福没说话。
她眯起了眼,右手,已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冰凉,坚硬。
不是风,不是气。
是意。
好强的剑意!锐利得仿佛能刺穿魂魄,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百花盛放又凋零的绚烂与死寂。
除去这可怕的剑意外。
还有……刀意。
一股更凶,更厉,更沉,更暗的刀意。
像浸透了血,磨碎了骨,从地狱最深处劈上来的一线光。
两股意,在天上,在地下,在看不见的地方,绞杀,碰撞。
叶真依旧沉默。
他只是静静望着那个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口古井。
但他眼底似乎有暗流在涌动着,叶真并没有表面所表露的那般平静。
老捕快秦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走!”
“神剑山庄,有人在交手!”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四匹马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蹄声如雷,踏碎一路烟尘。
当他们终于冲至神剑山庄门前时——
没有门了。
没有楼阁,没有亭台,没有飞檐,没有画壁。
只有一片废墟。
彻彻底底的废墟。所有的建筑都垮了,碎了,成了满地狼藉的砖石木屑。断壁残垣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痕迹——那是刀砍的,剑劈的,深深刻进去,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与决绝。
灰尘尚未落定,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浮沉,像一场盛大葬礼后,飘散的纸钱。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穿过废墟空洞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低响。
“这……”
宋虎看着眼前这幕,着实被震惊到了。
同样被震惊到的,还有秦旺。
这位老捕快在六扇门任职多年,饱经风霜,经验丰厚。
他一眼就看出,能造成这等破坏的,绝对不是一般的高手。
就在秦旺思索之际。
尘烟散去。
“咳咳……”
一道痛苦的咳嗽声传入众人耳中。
几人寻声看去,看到一个身穿粗衣,身形单薄的年轻男人单膝跪地,右手拄着长刀,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刀柄淋漓而下。
在他身后,是一个身穿紫色衣衫的女子。
胡雨萱脸色苍白,怔怔的看着前方,站在房脊上的叶擎空。
那柄绝世神剑悬浮在他周围。
叶擎空嘴角勾起,脸上的笑意更大了。
一剑败“红尘刀客”!
这便是神剑的强大!
叶擎空目光轻蔑的扫过萧阿生,而后视线落在后面的小福四人身上。
六扇门的人?
叶擎空眉头微皱,旋即想到谢晖曾说过的话。
帝君之子!
六扇门中有帝君之子!
瞬间。
叶擎空原本的志得意满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脊背发寒。
他借神剑,假持天人之境的那一刻,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有多强大。
同样的,他也知道帝君有多强大。
一剑裂空百千里。
他……
做不到。
就在叶擎空思索之际。
小福腾空而起,脱离马背,足尖轻点,身子瞬间掠出,奔向萧阿生。
“小福,不可!”秦旺赶忙出声提醒,面露焦急之色。
场中正在交手的两人,很有可能是先天境!
这等级别的战斗,他们怎么能掺和进去。
小福身子轻盈,落在萧阿生身旁,低头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咳咳……”
萧阿生咳嗽几声,撑着刀缓缓站起,摇了摇头,嗓音嘶哑道:“我没事。”
“放开心神,你我本一体,如果你再坚持下去,我们都会死。”
萧红尘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
萧阿生摇头:“萧红尘,你不要再哄骗我了。”
“你是你,我是我。”
“你的过去,你的经历算不上一个好人。”
“除非我死了,不然我是不会让你出来的。”
“你!”萧红尘有些急了。
萧阿生抬起头,看向立于房脊上的叶擎空。
他刚要开口说话。
只见叶擎空脸色变幻,朝着自己身后的方向,拱手行礼道:“叶擎空见过陈公子。”
“不知令尊近日可好?”
陈公子?
令尊?
萧阿生和小福下意识扭头看去。
只见后面的叶真、宋虎、秦旺同样一脸惊愕。
尤其是宋虎。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叶擎空在看自己。
啥玩意?
他是不是认错人了?
宋虎一脸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