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扎尼兵败自杀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巴格达权力圈中激起的涟漪远超一场普通军事胜利。
第二天上午的伊利哥议会大楼里,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躁动。
走廊上,议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政客嗅到权力格局变化时的本能反应。
在议会二楼的逊尼派党团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隔音材料阻断了内外的一切声音。
室内,五名逊尼派核心议员围坐在那张从傻大木时代遗留下来的桃花心木会议桌旁。
桌上散落着文件、茶杯和烟灰缸,烟雾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的阳光中缓缓升腾。
“消息百分之百确认了。”
负责安全事务的议员卡德里将手中的情报摘要推过桌面,指尖在上面敲了敲。
“我通过三条独立渠道核实过。巴尔扎尼的尸体昨天傍晚在距离那苏尔要塞附近三公里的山丘上被发现,太阳穴中弹,身边有一把CZ75——是他自己的配枪。”
哈希米摘下无框眼镜,用丝绒布缓缓擦拭镜片。
这个动作让他有思考的时间。
他是逊尼派在议会中的实际领袖,五十三岁,精瘦,永远穿着熨帖的英式西装,看起来更像牛津大学的教授而不是伊利哥政客。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在那副学者外表下,是历经两伊战争、海湾战争、伊利哥战争和1515崛起等各种事件后还能毫发无伤而存活下来的政治生存大师。
“伤亡数字?”
哈希米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看向卡德里。
“叛军方面,死亡约两千人,受伤超过四千,其余大部分被俘。”
卡德里念着数字。
“政府军方面或者说,宋和平方面的联军,死亡不超过五百。”
办公室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比四的战损比。”
来自安巴尔省的部落代表扎伊德喃喃道:“这个数字太夸张了.”
“不仅仅是战损比的问题。”
情报委员会成员贾西姆插话道:“关键是战斗意志的崩溃速度。从巴尔扎尼自杀的消息传出,到成建制投降,前后不到三个小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
他顿了顿,扫视在场众人:“宋和平的心理战和包围战术完全奏效了。这人是个狠角色。”
哈希米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底格里斯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黄光,河对岸是2003年战争中被摧毁、至今仍未完全修复的建筑群。
那些废墟如同这个国家的隐喻——表面上的战争结束了,但深层的创伤从未愈合。
“还有,最重要的是这个。”
卡德里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记录。
“寇尔德自治区委员会主席老马苏德,在胜利后两小时内就通过加密线路与宋和平通话。根据可靠的线报,马苏德承诺动用寇尔德人在议会中的所有政治资源,全力支持萨米尔部队收编为国防军边防第十师的议案。”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寇尔德人倒向了那个东大人。”哈希米的声音很轻,目光扫过在座其他人:“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扎伊德重重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咖啡杯哐当作响:
“所以我们就放弃之前的立场?看着政府再组建一个师,而且还是由那个东大人实际控制的军事力量?你们知不知道边防第十师一旦成立,驻防区会在哪里?就在安巴尔省、尼尼微省和萨拉赫丁省都会落入他们的控制!”
“冷静,扎伊德。”
哈希米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政治不是赌气,是计算利益。”
他走回桌边,沉默片刻后才缓缓说道:
“让我们分析一下局势。首先,萨米尔部队收编的议案,原本就是十叶派主导的政府想要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萨米尔的‘解放力量’是目前伊利哥除了政府军和寇尔德武装外,最有战斗力的非正规军事力量。八千多人,装备相对精良,有实战经验,而且控制着从摩苏尔到基尔库克到提克里特的重要交通线。”
“其次,为什么之前我们反对?因为这支力量一旦被政府收编,很可能会被用来压制我们逊尼派——特别是在安巴尔省和尼尼微省这些传统逊尼派地区。这是合理的担忧。”
哈希米话锋一转:“但现在情况变了。第一,寇尔德人全力支持这个议案。他们在议会虽然只有‘相对有限’的席位,但别忘了,在关键议题上,他们的票往往能决定胜负。第二,也是最关键的是,这支新部队的实际控制者虽然是躲在幕后的宋和平,但我想请问一下,他对我们有威胁吗?”
“据我了解,宋和平是个非常独立的人,从不受别人摆布,跟波斯人也只是合作关系,从来不是附庸。”
他环视众人:“你们真的认为,宋和平会让这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部队变成十叶派打压逊尼派的工具吗?我个人认为,他对卷入伊利哥内部政治争斗没有兴趣,对我们和十叶派之间的争斗更没兴趣。要知道,东大人都是无神论者,他们没有我们的宗教历史观念,更和我们没有历史宿怨。”
卡德里皱眉:“为什么不会?他和波斯革命卫队的最高指挥官阿凡提关系不错.”
“关系不错,不等于他会成为别人的打手。”
哈希米打断道,“我研究过这个东大人。他04就来这里做小生意,后来从一个小小的安保承包商做到今天的‘西北王’,靠的不是选边站队,而是平衡。他和所有人合作,但不受任何人控制。美国人、波斯人、寇尔德人、十叶派、逊尼派.他都能做生意,但绝不会完全倒向任何一方。”
贾西姆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他需要这支新部队保持某种独立性。既不完全听命于巴格达,也不完全听命于埃尔比勒.”
“正是如此。”哈希米重新坐下,身体前倾,目光盯着卡德里道:“这才是我们应该看到的机会。既然议案通过已成定局,我们反对已经没有意义,那我们不如改变态度主动支持,而且要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支持。”
扎伊德仍然不服:“这不等于是投降吗?”
“这不是投降,是交易。”
哈希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可以通过支持议案,换取在新部队组建中的影响力。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借此改善和宋和平的关系,哪怕搞不好关系,也别把他给得罪了。扎伊德,你认为我们得罪他会有什么好处呢?”
顿了顿,他语气变得更加深沉:
“你们知道现在美国大使馆在做什么吗?我的线人告诉我,大使史蒂文森已经三次试图联系宋和平,邀请他‘共进午餐’。土鸡国大使、波斯代办、骆驼家的大使.所有人的日程表上,见宋和平都排在了最优先的位置。就连俄国商务代表处都递了话,想讨论‘安保合作’。”
“全世界都在重新评估这个人的价值。”
哈希米总结道:“而我们作为伊利哥国内的重要政治力量,如果在这个时候还固守原来的立场,就会被边缘化。政治是什么?政治就是在正确的时间,站在正确的人身边。”
办公室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卡德里先开口:“我同意哈希米的判断。现在转变立场,我们能争取到最大利益。等到议案快要通过时才支持,那就只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贾西姆也点头:“情报显示,马利基总理办公室已经准备在议案通过后,邀请宋和平担任国防部特别顾问。如果我们抢先一步.”
“那就现在,我们还不如抢先一步。”
哈希米拿起桌上的座机。
“给我接宋和平的卫星线路。就说逊尼派议会党团领袖阿里·哈希米,祝贺他取得胜利,并希望在方便时与他通话。”
他按下免提键,让所有人都能听到接下来的对话。电话接通前的等待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漫长。
同一时间,埃尔比勒以西四十公里,临时战俘营。
正午的太阳直射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将沙土地烤得滚烫,热浪让远处的景物都在扭曲晃动。
临时战俘营占地约二十公顷,用带刺铁丝网围成三个区域:军官区、士官区、士兵区。
每个区域都有瞭望塔,塔上架着机枪,不过枪口却朝上。
这是宋和平的命令。
“枪口向上,表示我们控制着局面,但不以虐待为目的。”
他这样告诉负责警戒的军官。
“枪口向下,那是在恐吓。我们需要的是秩序,不是恐惧。”
此刻,宋和平站在指挥帐篷外的阴影里,看着远处士兵区的景象。
数千名俘虏正排队领取午餐。
简单的面饼、鹰嘴豆糊、一点橄榄油和腌菜。
队伍移动缓慢但有序,俘虏们大多低着头,只有少数人会偷偷抬眼望向警戒线外的武装士兵。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
宋和平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来自巴格达的加密号码。他走到更僻静处,接通。
“宋将军吗?我是阿里·哈希米,伊利哥议会议员。”
电话那头的声音彬彬有礼,带着政客特有的的圆滑。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我个人和我的同僚,祝贺您取得的辉煌胜利。巴尔扎尼叛乱的平定,是对伊利哥统一和稳定的重大贡献,我们所有珍视这个国家的人都由衷感激。”
宋和平的嘴角微微上扬。
哈希米,他当然记得这个人。
之前,在议会国防委员会关于整编萨米尔那支非正规武装的听证会上,这位逊尼派领袖是反对最激烈的人之一。
他当时在电视上慷慨陈词,指责整编计划是“马利基总理扩大十叶派军事控制的阴谋”,甚至暗示这可能导致“新一轮的教派冲突”。
“谢谢,议员先生。”宋和平的声音平静如水:“我只是完成了约定的工作。”
“您太谦虚了。”哈希米的谄媚透过电波都能感受到:“这不仅仅是完成合同,这是挽救了成千上万人的生命,避免了寇尔德斯坦陷入全面内战。历史会记住您今天的功绩。”
典型的政客奉承。
就像一颗甜得发腻的糖果。
宋和平没吭声,等着对方切入正题。
“事实上,我打电话来,是想表达我们对您工作的全力支持。”
哈希米果然话锋一转说道:
“特别是关于将萨米尔将军的‘解放力量’整编为国防军边防第十师的议案。经过认真研究和讨论,我和我的同僚认为,这是一项符合国家利益的明智决定。我们将撤回之前的反对意见,并在议会表决中投赞成票。”
宋和平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情景:
哈希米坐在那张桃花心木会议桌旁,周围是他的核心幕僚,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他的反应。
这种转变太突然,太彻底,只有一个解释。
他们计算了票数,知道反对已经毫无意义,不如抢先示好,争取未来利益。
“议员先生的支持,我很感激。”
宋和平依旧波澜不惊:“我相信萨米尔将军也会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他一直希望他的部队能为国家正规服役。”
“当然,当然。”哈希米连忙说:“萨米尔将军是位爱国者,他的部队在打击1515和维持地方稳定方面做出了重要贡献。这样的力量理应被纳入国家体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亲切:“实际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有机会拜访您,当面讨论一些合作的可能性。比如,在新部队的组建过程中,我们逊尼派社区也有很多优秀的年轻人愿意为国效力。他们在军事学院受过教育,有领导才能,只是缺少机会.”
典型的政治交易。
哈希米想在新部队里安插自己人,扩大逊尼派的影响力,同时也在宋和平这里建立人情账户。
“我很欢迎交流。”宋和平给了个不置可否的回答:“不过目前军务繁忙,战俘安置、装备清点、部队整编.千头万绪。等局势稳定后,我们可以安排会面。”
“完全理解,完全理解。”
哈希米立刻接话:“您先忙正事。我会让我的办公室与您的助手保持联系,等您方便时我们再约。再次祝贺您的胜利,宋将军。您为伊利哥做了一件伟大的事。”
通话结束。
宋和平将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原地没动。
远处,俘虏队伍中发生了小骚动。
有人插队,被其他俘虏推搡,哨兵立刻吹响哨子,两名士兵跑过去维持秩序。
很快,秩序恢复了。
这就是胜利的滋味吗?
宋和平想。
不仅仅是战场上的硝烟和鲜血,更是电话里政客们急切的奉承,是各方势力的重新站队,是权力版图的悄然重绘。
阿布尤想要重返军事委员会,萨米尔想要正式身份,寇尔德人想要政治回报,现在逊尼派也想来分一杯羹
每个人都在计算,都在交易。
而自己这个外国人无意中成了这场复杂游戏的核心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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