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尘屏住了呼吸。
他的脚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那股从九色鹿王口鼻间喷涌而出的生命飓风,哪怕只是余波拂过他的身躯,都让他的血肉发出颤鸣。
这还只是呼吸。
若是这头鹿王苏醒过来,哪怕只是一个眼神,恐怕都足以让他形神俱灭。
“快跑。”
这个念头在江尘脑海中炸开,没有任何犹豫,他开始小心地向后挪动脚步,目光死死盯着那头横亘群山之间的庞然大物,浑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爆发全部速度逃离。
距离在一点一点地拉远,那头白色巨鹿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江尘心中稍安,正打算转身全力遁走,
“年轻人...不用逃,我不会杀你。”
一道声音突然在江尘识海中响起,声音苍老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暮气,
落在江尘耳中,却不啻于九天神雷炸响!
他浑身汗毛倒竖,瞳孔骤然收缩,体内灵力几乎是本能地疯狂催动,脚下步法瞬间就要爆发,然而下一刻,他硬生生止住了身形。
不是他被禁锢了,而是他反应过来了。
这个距离,如果鹿王真想杀他,根本不需要开口,一口呼吸,甚至一缕神念,都足以让他死上千百回。
逃跑没有任何意义。
更何况...这道声音中,没有任何杀意,
“你是...鹿王?”
江尘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颗巨大的白色头颅上,
鹿王依旧闭着眼睛,九色神光在它的皮毛上缓缓流转,映照得整片山丘都笼罩在一层梦幻般的光晕中。
“不错...”
鹿王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虚弱,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力气。
江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道宴天地中的所有生灵都没有灵智,这是进入秘境前虞紫鸢亲口告诉他的,那些异兽,无论是什么品级,都和寻常凶兽无异,
可现在,这头九色鹿王竟然开口说话了,它能思考,能交流,甚至还保留着完整灵智!
“前辈...”
江尘稳住心神,对着鹿王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不小心闯入此地,并无冒犯之意,晚辈这就离开。”
他不知道这头鹿王为何能保留灵智,但他很清楚一件事,在这种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太古存在面前,
任何小心思都是自取其辱,不如坦坦荡荡地表明态度,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鹿王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刚刚抬起的脚步再次僵在了半空中。
“你...过来。”
过来!?
江尘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过去?
去到那头几万丈巨兽的面前?
它的一个呼吸都能让他死上千万次,若是靠近了,那岂不是连逃跑的最后一丝可能都没有了?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在识海中回道:
“前辈,我站在这里,您传音一样听得到。”
识海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虚弱,
“我太老了......这种传音......亦没办法保持太久。”
江尘的心头猛然一震,他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这头九色鹿王的寿元,真的快要耗尽了,纵然是上古神种,纵然是堪比圣人的九品太古兽王,寿元也终将走到尽头。
若是换作其他异兽,或许早就已经陨落了。
九色鹿王能撑到现在,恐怕全靠它那磅礴到不可思议的生命精气在硬扛着,但即便如此,它的生命之火也已经燃尽,
江尘犹豫了,
他盯着鹿王那巨大的头颅,心中天人交战,一方面,他前世闯过无数绝境险地的经验告诉他,面对这种级别的存在,任何接近的行为都无异于找死。
另一方面,这头鹿王,多半已经老到连起身都做不到的地步了。
“拼了。”
江尘咬了咬牙,终于迈出了脚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目光始终锁定在鹿王身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但随着他逐渐靠近,鹿王始终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当他终于来到鹿王头颅前方时,心中的震撼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太大了,光是一只眼睛就有百丈方圆,
鹿王连抬头都做不到。
它的头颅枕在群山之间,下巴贴着地面,每一次呼吸都让方圆数十里的草木疯狂生长,但它的身躯却纹丝不动,仿佛已经被这片大地同化,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山峦。
“你身上...”
鹿王的声音直接在江尘识海中响起,比之前更加虚弱,但距离近了,反而清晰了几分,
“有我熟悉的气息...”
它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想睁开眼看一看江尘,但最终还是没有成功。
“你是来取那件东西的吧。”
江尘一愣:“前辈说的是什么?”
“不用紧张...”鹿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
“你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拥有祖龙的身份,却没有祖龙血脉...甚至,体内还流淌着一缕邪魔之血。”
江尘神色动容,这头鹿王多半也参与过远古那一战,躲在这片天地活到了现在,只是,邪魔之血又是什么,
“前辈...”
江尘的声音有些发颤,“邪魔之血,到底是什么意思?”
鹿王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尘以为它又陷入了沉睡。
然后,它开口了,
“黄金家族...曾得到过邪魔赐血。”
“他们从邪魔那里,得到了部分邪魔之力,血脉中融入了邪魔本源,从此拥有了远超其他种族的修炼天赋和战力,在诸天万界中横行无忌。”
“但从那以后,他们的血脉也被邪魔所制,
每一代黄金家族的族人,从出生起就携带着邪魔的烙印,生生世世不得解脱,他们以为自己获得了力量,却不知自己早已沦为了邪魔掌控诸天的棋子。”
江尘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的猜测,竟然全是真的。
在下界的时候,他在雷虎天尊的陵寝中看到了那些石刻,石刻上记录着黄金家族的大能降临下界,进行了一场惨绝人寰的灭世屠杀。
他们将整个下界的生灵屠戮殆尽,将一界祭炼成死地,而这一切,都是奉了某种更恐怖存在的意志。
那个存在,就是邪魔。
而来到天界后,无数天骄的成长,每一次看似偶然的机缘,似乎都在某种力量的掌控之中,这种力量被称之为因果,
而因果之力,多半就是邪魔控制诸天的工具。
它曾经灭世,却不知为何没有彻底毁灭这个世界,而是选择将这方世界圈养起来,利用黄金家族等几方势力作为它掌控诸天的触手。
所有的生灵,所有所谓的绝世天骄,所有所谓的无上存在,在邪魔面前不过是一群被圈养的牲畜,等到足够肥美的时候,就会被无情地收割。
“前辈...”
江尘的声音有些动容,“这么多年,就没有人反抗过吗?”
“反抗?”
鹿王发出一声低沉的苦笑,那笑声中满是悲凉与无奈,像是一首挽歌,在江尘的识海回荡,
“呵呵...”
“这道宴天地,不就是反抗的结果吗?”
江尘的呼吸骤然一滞。
鹿王的声音继续响起,
“太古时代,我们元天道域的九大古王,每一位都是镇压一个时代的圣道大能,我们看到了真相,知道了这方天地的本质不过是一座囚笼,一座圈养血食的牧场。”
“于是我们在祖龙的号召下联合起来,集结诸天万族之力,向邪魔发起了反抗。”
“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纪元崩塌,无数星辰化为齑粉,诸天万界的法则都被打碎了无数次。”
“但最终...我们还是输了。”
“邪魔的力量,根本不是我们能够抗衡的,
我们所谓的无上之力,在它面前不过是蝼蚁的挣扎,它甚至没有亲自出手,就将我们九大古王全部镇压。”
“它把我们的神魂全部磨灭,将肉身祭炼成秘境,将我们化作了没有灵智的野兽...
让我们永生永世都困在这片天地中,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天骄进入此地,历练成长,这...就是反抗的代价。
而那些天骄以为补全了大道,却不知未来,他们也如同我们一般,在纪元终结之时被邪魔吞噬。”
江尘久久说不出话来,脑海中翻涌着惊涛骇浪,那些被祭炼成死地的世界,雷虎天尊陵寝中那些被屠杀殆尽的生灵,代天掌道的黄金家族,
以及眼前这座美其名曰‘元天道宴’实则是屠宰场的天地。
在下界的时候,他曾经进入过诸多秘境,那些秘境的深处总有一些上古强者留下的痕迹,
他当时就在猜测,这些秘境恐怕就是一方方被毁灭的世界,被某种力量祭炼成了试炼场。
现在看来,他的猜测完全正确,
那些秘境,包括这座元天道宴天地,全部都是被邪魔毁灭后祭炼而成的世界碎片,每一个秘境,都代表着一方世界,全都有过自己的文明和辉煌。
若真是如此,诸天何其可悲。
江尘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前辈,您说我来取的那件东西,究竟是什么?”
鹿王缓缓开口,
“完整的祖龙血脉...”
江尘瞳孔猛然收缩。
“就在我身下的洞府之中。”
鹿王的声音继续响起,
“邪魔灭世之时,祖龙曾在此地留下了一份传承...他预见到了诸天的悲剧,也知道自己无力阻止,于是将血脉封印于此,说是未来,会有他的传人前来取走...”
“这是他为后世留下的希望。”
“而我...”
鹿王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解脱,
“就是这份传承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