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大旺有消息了吗?”
春香嫂面色憔悴,一看就知道这些日子没休息好。
她站在陈家小院内,原本大大方方的人,因为有所求,显得格外局促,生出了三分疏离。
陈观楼暗自叹了一口气,“春香嫂,大旺人在西北,不在京城。你说的那个背影,我叫人查了,那是个行脚商人,就住在东街的福宝客栈。你现在就可以去瞧一眼,我没骗你。”
“真,真的?我是看错了?”
“你肯定看错了。”陈观楼无比确定肯定。
春香嫂啊了一声,“有可能,老眼昏花。你刚说福宝客栈?”
“是的!”
春香嫂辞了陈观楼,当天,偷偷摸摸去了福宝客栈,见到了那个跟大旺有相似背影的行脚商人。
真像啊!
但,确实不是大旺。
春香嫂如释重负,回了家。
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没想到,自此后,春香嫂病了。一开始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后来病势沉重,下不了床。
陈观楼特意请穆医官给春香嫂看病。
穆医官摇摇头,“她不想活了!”
大夫只救有求生意志的人,救不了一心想死的人。
“为啥?”陈观楼不理解,不明白。
“你自个问她。她有心结。”穆医官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穆文栩背着药箱,紧跟在后面。
陈观楼迟疑纠结了一会,走进卧房,在床边圆凳上坐下。
“春香嫂,穆医官说你不想活了,是真的吗?一大家子人,你舍得下?”
春香嫂努力去笑,她想给陈观楼留下一个好印象,一如过去几十年,她都是那个爽朗大方的春香嫂。
奈何,力不从心。
笑起来越发显得可怜。
“小楼,谢谢你,让你破费了。嫂子没多少时间,你能否告诉我,大旺是不是已经死了?”
陈观楼蹙眉,不语。
根由果然在大旺身上。
春香嫂也不在乎他的态度。
她都快死了,死人哪里顾得上活人。
“母子连心,大旺死了,我感觉得到。他甚至就死在京城,死在离你很近的地方。对吗?”
这么神?
陈观楼狐疑地盯着春香嫂。
究竟是母子连心的感应,还是纯粹的灵。
玄学吗?
以前怎么不知春香嫂有这种本事。
“嫂子,你别胡说!”
“事到如今,瞒着还有什么意义呢。我悔啊!如果当初我没提起看见大旺,他是不是不用死?我该死!他是流放犯,突然回京,我不替他隐瞒,还嚷嚷到你跟前。他的死,是我造成的。我寝食难安!小楼,嫂子说这些,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怪我自己,一念之差,害了大旺。”
“嫂子,你别胡思乱想。没有人害大旺。真要论起来,是这个世道,是他自个害了他自己。跟谁都没有关系。”
陈观楼的安慰,苍白,毫无力量。
他知道春香嫂想听什么,想听真相。
可惜,他永远都不会说出真相。
在他这里,大旺死的那一刻,一切都结束了,也就没有所谓的真相。
他发现,亲手杀了大旺后,他对待情感越发淡漠冷硬。
早年间,还会意气用事。
如今,全是考量!
“不!是我害了大旺!小楼,你别安慰我。嫂子临终前,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
“挖出大旺,给他重新起坟立碑。求你!”
春香嫂眼巴巴的望着陈观楼。
这样的眼神,他熟。
他曾在大旺双眼中看到过一样的神采,一样的期盼。母子两人长了相同的一双眼,就连看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但他还是坚定的摇头拒绝,“嫂子,大旺人家西北,没有死,何来起新坟立碑。你病糊涂了!”
春香嫂大失所望,痛哭流涕,不甘心啊!
陈观楼顿了顿,他听不得如泣如诉哭声,嫌烦。
他起身,留下几两银子的礼钱后,离开了钱家。
当天夜里,春香嫂熬到油尽灯枯,于深夜中离世。
陈小兰得知消息,第一时间赶来吊唁,给了一封丰厚的奠仪。
陈观楼也送了一份丰厚的奠仪。
有他们姐弟二人的奠仪,足够将春香嫂的后事办得隆重又体面。办完后,还能剩余一笔足够他们生活好几年的银钱。
陈观楼心头想着,这是他替春香嫂做的最后一件事,让一大家子人能安稳度过今年。
陈小兰比较伤感。
“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前阵子只说着凉,吃几服药就能好。一转眼,人就没了。莫非是遇到了庸医。”
“没有庸医,是她自己不想活。”
“好死不如赖活,她怎么就不想活了?”陈小兰不理解。
“春香嫂思念大旺过甚,忧郁成疾,加上操劳几十年。平日里没生病看不出来,一生病,所有毛病都跑了出来。没熬过去属实正常。我请了穆医官,穆医官也是这么说的。”
陈小兰一听请过穆医官,瞬间就相信了陈观楼的说辞。
她可以怀疑任何人的医术,唯独不会怀疑亲家老爷子的医术。
蓉蓉嫁到穆家,那真是福气!
尤其是女婿穆文栩,自从在太医院历练了一番经历生死后,如今做事越发稳重,医术越发高明。穆医官早就留了话,直接越过亲儿子,他死后穆家下一代家主就是穆文栩。
更令人高兴的是,蓉蓉生的一对儿女,小小年纪,都表现出了医术方面的天赋。继承穆家衣钵有望!
“春香嫂也是糊涂!儿孙自有儿孙命,她怎么就想不开。如今人死了,哎……”陈小兰颇为感慨。
她跟春香嫂关系挺好的,为对方叹息。
陈观楼有心打听,“我听人说,像春香嫂这样的情况,都比较灵。直觉比较准,是不是真的?”
“有这种说法吗?”陈小兰一脸懵。
“春香嫂平日里有没有表现出特别灵,特别灵验那种情况?大姐,你跟她接触多,有发现过吗?”
陈小兰仔细想了想,摇头,“没见过你说的特别灵的情况。春香嫂做事麻利,为人爽快,别的没什么出奇。有时候,我甚至觉着她有点迟钝,好赖话都听不明白。”
陈观楼疑惑!
莫非是人之将死,故而与天地之间有感应,于是变得灵?感应到了大旺的生死?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这话或许值得研究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