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橡树叶冠,像碎金一样洒在林间空地上。
如果不说,没人会把这里和令魔法界闻风丧胆的“黑暗生物聚集地”联系在一起。
眼前的景象更像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或者是某种崇尚自然主义的嬉皮士公社。
道格拉斯整理了一下领口,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
大部分人都穿着粗布工装,有的在搬运石材,有的在测量地基,还有的凑在一起对着图纸争论。
看起来和伦敦街头的建筑工人没什么两样。
除了已经熟练的工人,还有一群新学生。
他们不需要学习如何做人,他们需要学习的,是如何在一个把他们当做野兽的社会里,不仅像人一样活着,还要活得体面。
这也是卢平设立预科班的初衷。
那些从意大利灰烬部落,还有欧洲其他角落通过秘密渠道偷渡来的狼人。
首先要在这里接受的不是魔法训练,而是心理重建。
祛除那种常年生活在下水道和阴暗角落里养成的卑微与戾气,学会用劳动和技能换取加隆,而不是用爪子和牙齿。
只有那些真正找回了人的尊严,并且展现出足够自律和天赋的家伙。
才会进一步深造,成为掠夺者动力公司的正式员工。
或者更学习自己想学习的技术,回到自己的家乡,陪伴家人。
远处,韦斯莱双胞胎那标志性的红头发在脚手架上若隐若现,时不时伴随着一阵紫色的烟雾和奇怪的爆炸声——那是他们在测试某种新型的魔电转换装置。
道格拉斯没有打扰那些正在上巫师建筑结构学的学员。
他径直穿过营地,向着营地边缘靠近溪流的一处临时工棚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到一声优雅、华丽,但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咆哮。
“哦,该死!你是用你的牙在啃这块木头吗?乔瓦尼!”
“即使是做一块棺材板,也要有对死亡的敬畏!这粗糙的纹理简直是对尸体的亵渎!”
“重做!用最细腻的砂纸,打磨到蚊子落在上面都会劈叉为止!”
道格拉斯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绕过一堆堆放整齐的红松木板,看到了那位正在发飙的导师。
瓦莱里乌斯。
这位来自意大利的吸血鬼,此刻并没有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红丝绒披风。
相反,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袖口极其讲究地挽到手肘以上,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
他的手里并没有拿着高脚杯或者魔杖,而是握着一把极其锋利的木工刨刀。
他的长发被一根银丝带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不像个黑暗生物,倒像个正在米兰时装周后台发脾气的设计总监。
在他面前,一个体壮如牛的壮汉正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手里捧着一块被打磨得其实已经很光滑的木板,瑟瑟发抖。
原本两个对立的种族,此时却在共同工作。
优雅与野蛮交融的画面。
让道格拉斯不自觉露出了姨母笑。
“咳咳。”
道格拉斯清了清嗓子,踩在满地的刨花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瓦莱里乌斯正在挥舞刨刀的手猛地一僵。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比阳光照在皮肤上还要让他难受。
作为曾经被道格拉斯——也就是那个该死的“天网”——按在地上摩擦,并被迫签下不平等条约的受害者。
他对这个脚步声简直太熟悉了。
瓦莱里乌斯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学定律的速度转身,脸上那副高傲、挑剔的艺术家表情瞬间融化,无缝切换成了一种混合了谄媚、恐惧和贵族式假笑的复杂神情。
“噢!瞧瞧是谁来了!”
瓦莱里乌斯扔下刨刀,张开双臂,动作夸张得像是咏叹调的男高音。
“我尊贵的主人,伟大的猎手,让黑暗都为之颤抖的道格拉斯·福尔摩斯大人!”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古老宫廷礼。
“您怎么屈尊降贵来到了这个到处都是狗……哦不,到处都是狼毛和木屑的地方?”
“如果我知道您要来,我一定会提前把这里的空气都过滤一遍,顺便给自己喷上最好的古龙水,以此来掩盖这股该死的生命活力。”
旁边的狼人乔瓦尼看到道格拉斯,如蒙大赦,匆忙行了个学生礼,抱着木板一溜烟跑了。
“下午好,瓦莱里乌斯。”
格拉斯并没有理会他的马屁,而是饶有兴致地走到工作台前。
手指轻轻滑过桌面上那张复杂的图纸,又拿起刚才瓦莱里乌斯正在演示的一块构件。
那是一个精巧的燕尾榫。
木料被处理得极好,切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毛刺。
更重要的是,整个结构没有使用一颗钉子,完全依靠木材自身的几何形状进行咬合锁死。
“看来你适应得不错。或者说,你在这个新领域的天赋,比你做吸血鬼的天赋还要高。”
道格拉斯把玩着那个榫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瓦莱里乌斯。
“适应?哦,不,大人。这不仅仅是适应,这是……升华。”
瓦莱里乌斯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虽然面对道格拉斯时依然保持着卑微的姿态。
但当目光落在那堆木料上时,他的红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我必须承认,起初我对您这种……奴役行为感到愤慨。但在接触了这门艺术之后……”
他突然转身,从工作台下层的隐秘隔层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红丝绒包裹的盒子。
“您去年圣诞节送的那本《鲁班大师》。”
瓦莱里乌斯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那是真正的敬畏。
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本厚重的、线装的东方古籍。
书页已经被翻得有些起毛了,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写着意大利语注解的便签,显然被主人研读过无数遍。
“神迹。绝对的神迹。”
瓦莱里乌斯抚摸着书页,就像抚摸情人的肌肤。
“没有钉子,没有胶水,甚至不需要魔法粘合剂。仅仅依靠阴阳咬合,依靠力学的平衡,就能让一座建筑屹立千年不倒。”
“钉子会生锈,魔法契约会消散,但这种结构……这种结构代表着永恒。”
吸血鬼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满是痴迷。
“对于我们这种拥有漫长生命、注定要在时间长河里腐烂的生物来说,没有什么比‘永恒’这两个字更迷人的了。”
“而且……”瓦莱里乌斯傲娇地哼了一声,“这比对着一群只会对着月亮乱叫的蠢狗要有意思多了。木头很诚实,你对它付出了多少耐心,它就回报你多少美感。”
道格拉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当初他把这本从东方弄来的古籍作为圣诞礼物送给瓦莱里乌斯。
一方面是为了讽刺(给吸血鬼送圣诞节礼物本身就是个地狱笑话)。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这个拥有无限精力且危险的家伙找点事做。
没想到,这家伙还真把自己练成了一代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