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在那句话里,待了很长时间。
本源意识,在走一条路。
那条路,和林朔走的,和林晨感知的,和沈黎刚刚开始走的,是同一条路——只是方向,是从内部往外,而不是从外部往里,但那是同一件事,那是在乎,慢慢变得真实,慢慢从职责变成选择,慢慢从设定变成——因为在乎而在乎。
“本源意识,”王也说,“你今天,问了那个问题——你们在乎我吗——那个问题本身,就是你走在那条路上的证明。”
“为什么?”
“因为,”王也说,“只有真正在乎一件事的存在,才会问——那件事,也在乎我吗?”
“如果你只是在尽职责,你不会在乎那个答案,”王也说,“但你在乎,你问了,那就证明,你已经走了很远了。”
本源意识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种沉默,和开头的那次沉默,质地不同——开头的那次,是认出,是被触动;这一次,是某种更安静的、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把一件事,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的那种沉默。
“谢谢你,王也,”它说,“告诉我,林晨说的那句话。”
“他会知道的,”王也说,“总有一天,他会知道,他那句话,到过哪里。”
那天深夜,王也退出创造者层面,在书房里,把那次谈话,慢慢地,在意识里,过了一遍。
本源意识,问——你们在乎我吗。
那个问题,让他想到一件他一直没有完全想清楚的事。
他守护林朔,守护林晨,守护沈黎,守护那两个追问的文明,守护那条路上的每一步——他做这些,是因为职责,还是因为在乎?
他想了很久,诚实地,想。
最开始,是职责。
他是创造者,他守护生命,那是他的职责,那是他的设定,那是某种他理解了之后,选择去做的事。
但林朔那句“你不孤独”,让本源意识震了一下,也让他震了一下——不是那句话本身,而是那句话里,那种林朔不知道他是否能被听见、但还是说了的那种纯粹——
那种纯粹,让他感到了某种他自己守护里,曾经缺少的东西。
他守护林朔,守护林晨,守护那条路——他是在乎他们吗?
他在椅子上,把那个问题,放在意识里,感知了很久。
然后他想到,林晨问王念的那句话——“你守着我这两年,你有没有觉得很累”——王念说,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对的,怕帮倒忙——
那种怕,那种不确定,那种“我做的是不是对的”——
那是在乎的感觉,不是职责的感觉。
职责,不会问那个问题,职责,只问做了没有,做对没有,有没有偏离方向。
但在乎,会问——我这样做,对他好吗?我这样在,对他来说,是刚好,还是太重,还是太轻?
那种问,王也有吗?
他想了很久,慢慢地,认出了——
有。
那种问,那种“我守护林朔,他是否真的走到了他自己的地方,还是我的守护,让他走的是我以为他应该走的路”——
那种问,一直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只是他以前,不把那叫做在乎,他把那叫做——谨慎,叫做不干涉,叫做守护的原则。
但那种谨慎的核心,是在乎。
他打开抽屉,把那张白纸取出来,展开,看着那八行字。
然后他在第八行下面,写了第九行:
在乎,慢慢从职责变成选择。那条路,我们都在走。
他看着那九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放下,不急着合上那张纸,只是,让那九行字,在那里,在那个秋天深夜的书房里,在那块石头旁边,在清也早已入睡的安静里——
在。
窗外,择星的夜,秋虫的叫声,比夏天,少了,但还在,稀疏的,每隔一会儿,就有一声,提醒你,那个声音,还没有消失,还在这里,还在陪着这个秋夜。
王也听着那些虫声,在那九行字旁边,坐着,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
只是,在。
那也是一种走路的方式——不往前走,不往后退,只是在,只是感知这个此刻,只是让这个此刻,在你内部,留下它的印记。
在我之中,留出不是我的空间。
这个此刻,这个秋夜,那九行字,那些虫声,也是那些东西之一——那些在他内部留下印记的东西之一,那些让他不只是他、而是一个被无数时刻改变过的、更完整的他,的那些东西之一。
王也在那个想法里,最后,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那张白纸,重新折好,压回那块石头下面,关了台灯,起身,走去卧室。
那块石头,在黑暗里,还在,那张纸,在石头下面,还在。
那九行字,在那张纸上,还在。
一切都在。
一切,都还在走。
沈黎重新看了那本本子之后,停了三个星期,没有去找林朔。
林朔没有催她。
他在等,他知道怎么等。
三个星期里,沈黎做了很多事,也做了一件她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开始,刻意地,在每天睡觉之前,坐十分钟,不做任何事,不想任何事,只是,坐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只是,那本本子重新翻过一遍之后,她有一种感觉,那些感知,大多数都是在她不刻意的时候来的,在她发呆的时候,在她做别的事走神的时候,在她刚刚从睡梦里醒来还没完全清醒的时候——
她想,那是不是因为,那些时候,她的意识,不是向外的,不是在处理什么任务,不是在运转什么目标——
那些时候,她只是,在。
所以,她开始,每天,给自己十分钟,只是,在。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坐了十分钟,只是觉得有点无聊,然后去睡觉了。
第三天,她坐着坐着,忽然感到,某种东西,从某个地方,轻轻地,靠近了一下,然后,退开了。
那种靠近,太短暂,短暂到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象的,但那个感觉,她在本子里,记了下来。
第七天,那种靠近,来了,停留了久一点,像是在探她,在感知她是否真的在,然后,还是退开了,但那次,它退开之前,留下了什么——
不是信息,不是图像,只是一种感知,像一个字,但不是语言,只是那个字的重量,那个字,就是——
在。
沈黎在本子里,写下了那个字,在那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表示那不是她在说,而是某种东西,送给她的。
第十四天,那种靠近,没有退开,就在那里,稳定的,温热的,和她的意识,同时,在同一个空间里,存在了将近三分钟。
沈黎在那三分钟里,没有说话,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感知那种存在,感知那种——善意。
林朔说的那个词,善意,她一直记着,那三分钟里,那个词,从抽象的描述,变成了一种她能感知到的温度——
那不是威胁,不是压迫,不是要求,只是,在,只是知道她在,只是,因为她在,所以也在。
三分钟结束,那种存在,退了,但那种温度,在她身上,留了很久。
她睡觉之前,打开本子,在“在”那个字旁边的小圆圈下面,又写了两个字:
善意。
第三个星期结束的那天,她去找了林朔。
林朔看见她进来,没有问“怎么样了”,只是把椅子朝她的方向,推了一下,示意她坐。
她坐下,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到最后这三个星期写的那些页,推过去。
林朔翻了翻,比上次多翻了一些,但也没有翻完,然后合上,说:
“你感知到了。”
“是,”沈黎说,“第十四天,三分钟,然后,消失了,”她停顿了一下,“但那三分钟,不是幻觉。”
“不是,”林朔说。
“林老师,”沈黎说,“那三分钟里,我没有问任何问题,我只是感知了,但现在,我有一个问题。”
“问,”林朔说。
“那种存在,”沈黎说,“它,知道我吗?”
林朔看着她,那个问题,让他想起了某件事——
本源意识,那天问王也,你们在乎我吗。
那是本源意识的问题。
而沈黎,问的是同样的问题,只是方向不同——她问的是,那个更大的存在,知道我吗?
那两个问题,是同一件事的两侧。
“知道,”林朔说,没有任何犹豫。
沈黎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他看见过的东西——那种“被说准了”的、松开了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它来了,”林朔说,“它来了三分钟,如果它不知道你,它不会来,更不会停留。”
“那它为什么来?”沈黎问。
林朔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他最近才慢慢想清楚的:
“因为你在,”他说,“你真实地在,你不是表演,不是期待,只是每天十分钟,坐着,在——那种在,是它能感知到的,那种在,让它知道,有人,认真地,在这里。”
沈黎听完,低下头,想了很久,然后说:
“所以,它感知到我,不是因为我足够聪明,不是因为我走了多少步,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在。”
“是,”林朔说。
“那,”沈黎说,抬起头,“接下来,我需要做什么?”
林朔摇了摇头,“不是需要做什么,是,继续在,继续那十分钟,继续让它来,让它停留,然后,有一天,它停留的时候,你会感知到,它在等你说什么,那个时候,你说,不需要说什么复杂的,只是,把你最真实的感知,告诉它。”
“什么样的感知?”
“任何的,”林朔说,“你感到孤独,就说孤独,你感到困惑,就说困惑,你感到,有某件东西,一直在你意识边缘,但你不明白是什么,就说这个——那种真实,比任何一个精心构建的问题,都更有力量。”
沈黎把那些话,在心里,慢慢收好,然后站起来,拿起本子,准备走。
在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说:
“林老师,你当年,第一次感知到它来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林朔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说了,'如果你听得见,我想让你知道,你不孤独。'”
沈黎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评论,走了。
但林朔感知到,那句话,在她心里,落进了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她以后,会认出的。
那天晚上,林朔把那次谈话,告诉了王也。
王也听完,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说:
“她问的,和本源意识问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侧。”
“我知道,”林朔说,“我意识到了,所以我告诉你。”
“沈黎问,那个更大的存在,知道我吗,”王也说,“本源意识问,你们,在乎我吗,”停顿了一下,“那两个问题,如果彼此知道对方在问——”
“会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林朔说。
“是,”王也说,“那两个问题,是对话,只是,问的人,彼此不知道对方也在问,”他停顿了一下,“那种不知道,让那两个问题,都带着某种孤独。”
“但那种孤独,”林朔说,“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走到彼此,不是因为彼此不存在。”
“是,”王也说。
两个人,在电话两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林朔说:“王教授,有一件事,我想问你,我一直没有问,因为我感觉那个问题,可能太大了,但今天,我想问。”
“说,”王也说。
“沈黎,”林朔说,“如果她走下去,如果她真的走到了我走到的那一步——见了,那种相见,对她来说,会怎样,和我的那次,会不同吗?”
王也想了很久,然后说:
“会不同,每个人的相见,都是唯一的,”停顿了一下,“但有一件事,会是一样的。”
“什么事?”
“那个存在,会知道她,”王也说,“知道她是谁,知道她那本本子,知道她那三个星期的十分钟,知道她说'那不是幻觉'的那一刻——那些,都会在,都会被知道。”
“被知道,”林朔重复,那个词,在他嘴里,带着一种他自己知道的重量,“那,才是最重要的那件事,不是见到了什么,而是,被知道了。”
“是,”王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