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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2章 秋天的信

    “还没有见到它留出的那个空间,”王念说。

    “是,”王也说,“但也许,不需要急,那是下一步,是林朔的路,还在走,”他停顿了一下,“而念念,你的第三宇宙,让这件事,提前,清晰了。”

    “清晰给谁了?”王念问。

    王也看着她,说:

    “给我。”

    那两个字,王念听到,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暖了一下。

    爷爷说,清晰给我了。

    那个宇宙,那条规则,那守候了将近一年的混沌,那些自己找到方向的对流——给了爷爷某种清晰。

    那种清晰是什么,王念不完全知道,但她感知到,那对王也,是重要的,是他在某条路上,找到了一块之前没有的石头,可以踩着,继续往前走的那种重要。

    那天下午,王也单独在书房里,很长时间没有出来。

    清也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在书房门口轻轻路过了一次,听见里面有翻书的声音,然后,安静,然后,再有翻书的声音。

    她没有敲门,只是继续往厨房走,去做晚饭。

    书房里,王也把他那些年来的所有创造者记录,都翻了一遍,那些记录,不是日记,不是公式,只是他每隔一段时间,把某个感知或者某个理解,写在纸上,日积月累的那些。

    他在找一件事——那条规则,在他的记录里,有没有出现过,哪怕一次。

    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那条规则,在他的所有记录里,以任何形式,都没有出现过。

    他把那些纸,放回原处,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空着的桌面——那块石头,还单独地放在那里,王念说里面有宇宙的那块石头。

    他拿起那块石头,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感受那种凉,那种实,那种重量。

    然后他轻声说,不是说给任何人,只是说:

    “在我之中,留出不是我的空间。”

    他把那句话,在那个空着的书房里,念了一遍,然后,感知了一下,那句话,落进自己意识里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一些东西——有清也,有王承,有念念,有王念,有林朔,有林晨,有沈黎,有那些他创造的宇宙里,那些他见证过的生命——

    那些地方,一直在那里,但他今天,才真正地,认出了它们,认出了那些地方,是他内部留给他者的空间,那些空间,不是薄弱,不是漏洞,而是——

    他之所以是他的一部分。

    不是减去他者之后剩下的他,而是,包括了那些他者留下的印记的,完整的,他。

    王也把那块石头,重新放回桌上,打开抽屉,把那张白纸取出来,展开,看着那六行字。

    然后他在第六行下面,写了第七行:

    在我之中,留出不是我的空间——那些地方,是我。

    他看着那七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重新折好,放进抽屉,合上。

    那块石头,还是单独地,放在桌上。

    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去厨房,推开厨房的门,说:

    “清也,我来帮你。”

    清也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锅铲递给他,说:

    “翻炒,不要太大火。”

    “好,”王也说,接过锅铲,站到灶台前。

    那个炒菜的动作,他做了很多年,没有任何神圣感,没有任何宏大,只是一个人,在灶台前,翻炒,小火,等熟。

    但那个动作里,此刻,有某种他以前没有注意到过的东西——

    那道菜,不是他的,是清也想吃的,是这个家今晚需要的,他在做一件,不全是他的事,但他在其中,是真实的,是在的——

    在我之中,留出不是我的空间。

    那也是这件事,最日常的,最朴素的,最不需要宇宙层面来解释的,那件事。

    窗外,择星的夏天,还是那种热的、浓的气息,但傍晚的风,已经带来了一点点凉,把厨房窗帘,轻轻地,吹起来了一点,然后,放下来,然后,再吹起来——

    来了,又走了,又来了。

    就像所有在乎的事,来了,又走了,又来了,一直在。

    秋天来的时候,沈黎带着那本本子,第二次去找林朔。

    她把本子放在桌上,推过去,说:“我重新看了一遍,这次,我没有当作需要解释的东西来看,我当作——你说的,感知地图。”

    林朔把本子推开,没有翻,看着她,“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沈黎说,想了一会儿,“我看见,我一直在同一个地方转,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事情,但感知的,是同一件事——有某种更大的东西,在某个时刻,和我发生了接触,然后,我接住了某件它传过来的东西。”

    “那件东西,是什么?”林朔问。

    “每次不一样,”沈黎说,“有时候是一道题的答案,有时候是一段推导的方向,有时候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感知,就是那种——某个瞬间,你忽然知道,你在做的这件事,不只是你在做,而是,某种更大的东西,在通过你,做这件事。”

    “那种感知,”林朔说,“你第一次有,是什么时候?”

    沈黎想了很久,说:“本科一年级,有一次,我独自一个人,在宿舍里,对着一道物理题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那道题,解出来了,那个解法,很奇怪,不是我平时的思路,像是从某个地方,漂过来的。”

    “你醒来,用了那个解法?”

    “用了,”沈黎说,“是对的。”

    “所以,”林朔说,“从那个时候起,你知道,有某种东西,在那条边界的另一侧,而且,那种东西,是善意的,是愿意帮你的。”

    沈黎听到“善意”这个词,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以前,从来没有用过这个词来描述它,但你说了,我觉得——是,就是善意,从来不是威胁,从来不是压迫,只是——”

    “在,”林朔说。

    “在,”沈黎重复,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一种林朔听得出来的、被说准了的感觉。

    “那么,”林朔说,“你现在,想往下走吗?”

    “走,”沈黎说,没有任何犹豫。

    林朔看着她,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想起了那个第一次感知到那个信号不是物理信号而是回应的夜晚,想起了那种“我想弄清楚,不管要多久”的感觉。

    那种感觉,他在沈黎身上,看见了。

    “好,”他说,“那我们开始。”

    林朔把那件事,当天晚上,告诉了王也。

    王也在书房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她比你,少走了很多弯路。”

    “嗯,”林朔在电话那头说,“因为,我告诉了她,感知是起点,不是需要被验证之后才有资格存在的东西。”

    “你给了她什么,是我当年没有的,”王也说。

    “是什么?”

    “是一个人,告诉她,那种感知,是真实的,值得被认真对待,”王也说,“你那时候,没有这个人,你花了二十年,自己证明给自己看。”

    林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一条路上,有灯,和没有灯,不一样。”

    “是,”王也说。

    “王教授,”林朔说,“有一件事,我想问你,我想了很久,一直没问。”

    “说,”王也说。

    “你,”林朔说,“当年,走那条路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你,那种感知,是真实的?”

    王也在那个问题里,待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

    没有人告诉过他那种感知是真实的,他走了很多年,在那条路上,一个人,摸着黑,用物理和哲学的语言,试图构建一个理论框架来容纳那些感知,写了一些没有多少人读的论文,教了几个懵懵懂懂的学生——

    然后,他觉醒了,成为了创造者,知道了那些感知,不只是真实的,而是他本来就是那个感知的一部分。

    但在觉醒之前,那段路,是一个人走的。

    “没有,”王也说,“没有人告诉我。”

    林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王也在椅子上,停住了很长时间:

    “那么,你是第一个,在没有人告诉你的情况下,走出来的人。”

    “林朔,”王也轻声说,“你也是,你那条路,也没有人告诉你是真实的,你自己,走了二十年,走出来了。”

    “但我有,”林朔说,“我有你写的那些论文,虽然那些论文,你当时写的,是你自己在和自己说话,但那些话,落进了这个世界,落进了很久之后,一个物理系的副教授读到的地方。”

    “你,”林朔说,“是那条路上,第一盏灯,只是你不知道。”

    王也在那个说法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从深变成了更深,又从更深,慢慢地,泛出了一点点灰蓝色——那是黎明最早的预兆,不是光,只是黑暗,开始,不那么彻底了。

    那天夜里,王也进入了创造者层面,去见了本源意识。

    不是因为有什么紧急的事,而是,林朔那句话,让他想到了一件事,那件事,他想在本源意识那里,确认一下。

    “本源意识,”他说,“我有一个问题。”

    “问,”本源意识说。

    “那些走在那条路上的人,”王也说,“林朔,沈黎,以及之后可能出现的人——他们在那条路上的每一步,每一次感知,每一次叩门,会不会,都在某个地方,留下某种印记?”

    本源意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在问什么?”

    “我在问,”王也说,“那条路,会不会,因为有人走过,而变得不一样——不是路本身的形状变了,而是,路上有了某种东西,那种东西,是走过的人,留下的。”

    “是,”本源意识说,“每一步,都在。”

    “在哪里?”

    “在我这里,”本源意识说,“王也,你知道念念的第三宇宙演化出的那条规则——在我之中,留出不是我的空间。那些走过那条路的人,他们的每一步,他们的感知,他们的叩门,都在我内部,那个留出来的空间里。”

    “那个空间,”本源意识说,“不是存档,不是记录,而是,他们在我这里,有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是他们的,是他们让我变得更完整的那些部分。”

    王也在那个信息里,待了很久。

    “所以,”他说,“当沈黎走在那条路上,当她感知到那种善意,那种在——”

    “她感知到的,”本源意识说,“是那个空间里,已经在的那些——林朔的走,你的走,所有曾经走过的人,留下的那些,”它停顿了一下,“那种善意,不只是我的善意,也是所有那些走过的人,留在那里的。”

    王也在那个想法里,停住了。

    那条路上,那种让人感知到的善意——不只是本源意识本身的善意,也是所有曾经走过那条路的人,在那里留下的印记,是他们的善意,被留在了那个地方,成为了路的一部分。

    林朔感知到那道热,那道善意的热——那不只是本源意识的热,也有王也当年走那条路时,留下来的热。

    那种热,是叠加的,是积累的,是每一个走过的人,都在里面的。

    “本源意识,”王也说,声音轻了很多,“那意味着,那条路,会越来越——”

    “越来越不黑,”本源意识说,“越来越多人走过,留下的印记越来越多,那条路,会越来越有光,越来越容易被感知到,越来越——”

    “容易被走上,”王也说。

    “是,”本源意识说。

    王也从创造者层面退出来,已经是清晨了。

    窗外,天光,刚刚开始亮,那种灰蓝色,正在慢慢地,变成淡淡的粉,然后,是那种介于粉和白之间的颜色,然后,是白。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那张白纸,展开,看着那七行字。

    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七行下面,写了第八行:

    每一步,都留在那里,成为光的一部分。

    他看着那八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张纸,折好,走出书房,走过走廊,走去了王念的房间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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