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
前面是一个小个子,穿着普通,灰夹克,黑裤子,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像是个跟班,进门后便侧身让开,垂手站在一旁。
后面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名牌,但陈阳一眼就看出来,他身上那些都是假货。
这人留着平头,戴着金丝眼镜,眼镜腿上的 lOgO 是烫金的,已经磨掉了一半。
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黄澄澄的,但在灯光下泛着死光,一看就是包金的,里面的铜都露出来了。
手指上套着好几个戒指,有翡翠的、有黄金的、有镶钻的,但翡翠是 B 货,黄金是沙金,钻石是水钻,走起路来叮当响,派头十足,但透着一股暴发户的土气。
“哟,这么多人?”那个黄老板一进门就开口了,声音又大又亮,带着一种自来熟的劲儿,像是跟谁都很熟,“马俊,你今天有客人啊?没打扰你们吧?”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这人值得我演戏”的判断。
马俊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腰弯得像是要折断了:“黄老板,您来了!”
“不打扰不打扰。这位是陈老板,从京城来的,今天来看东西。”说着,马俊转过身,对陈阳说,“陈老板,这位是黄老板,长安本地的大收藏家,我们店里的常客。”
“黄老板可是咱们长安古董圈的名人,家里好东西堆成山,随便拿出一件来,都够我们这些小买卖人吃一年。”
黄老板大大咧咧地走过来,伸出手,跟陈阳握了一下。他的手劲很大,握得陈阳手指发疼,像是故意在展示自己的“实力”。
他的手心粗糙,有老茧,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收藏家,倒像是干过粗活的。
陈阳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陈老板,久仰久仰!京城来的?那可是好地方啊!”
“我在京城也有几个朋友,专门做外贸的,改天介绍您认识。”黄老板的声音又大又亮,像是在跟人吵架,又像是在故意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您在京城哪个区发财啊?”
“海淀还是朝阳?我那几个朋友都在朝阳,国贸那边,您应该知道吧?”
陈阳只是淡淡笑了一下,并没有多说话,他心里清楚,这个黄老板,是托儿。
而且是个演技浮夸、漏洞百出的托儿。真正的收藏家,不会一进门就自报家门,不会跟陌生人握手这么用力,不会把“久仰”挂在嘴边,更不会主动打听别人的底细。
他这是在套近乎,也是在试探陈阳的底细。
黄老板见陈阳不接话,也不在意,目光落在那堆东西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光芒是刻意表演出来的,像是舞台上的追光灯,亮得刺眼,但不自然。他蹲下来,动作很大,膝盖“咚”的一声磕在地上,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把抓起那件青铜鼎,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哎呀,好东西啊!这东西,西周的吧?”
“你们看这纹饰,这锈色,这器形,绝对是西周的东西!”黄老板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我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的,比这件还小,都当国宝供着呢。”
“你们看这云雷纹,这夔龙纹,这底下的铭文——哎呀,还有铭文!”
“这要是拿到拍卖会上,那还了得?”他指着鼎腹内壁几个模糊的字迹,煞有介事地念道,“这应该是‘子子孙孙永宝用’,标准的西周金文!我告诉你们,这东西,至少值五百万!”
他放下青铜鼎,又拿起那块玉璧,动作又快又急,像是怕被人抢走。他把玉璧举到灯光下,对着光看,嘴里又开始了:“这块玉璧,汉代的吧?”
“你们看这沁色,黄中带褐,褐中带红,这是标准的土沁,没有几千年出不来这种效果。”
听到这里,陈阳差点没笑出声来,还TM几千年,能有十年都一大关!
“这雕工,你们看这谷纹,一颗一颗,饱满圆润,排列整齐,这是典型的汉代砣工。”
“这包浆,温润如玉——哦,本来就是玉——反正就是开门!一眼开门!我在香港见过一块类似的,拍了八十多万港币。这块比那块还好,至少值一百万!”
他放下玉璧,又拿起那件青花瓷瓶,对着灯光看,嘴里念念有词:“元青花,典型的元青花!”
“你们看这发色,蓝中泛紫,这是进口的苏麻离青料。你们看这画工,一笔一划,流畅自然,这是元代工匠的手笔。”
说着,黄老板还像模像样的敲了一下瓶子,“看这胎质,厚重坚实,这是麻仓土的特征。”
“这底款——没有款,元青花大多没有款,但正因为没有款,才是真的!有款的反而是后仿的!”他说得头头是道,唾沫横飞,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陶醉,像是一个真正的收藏家在欣赏一件真正的珍宝。
他又拿起一件瓷器,一件玉器,一件铜器,每一件都夸得天花乱坠,每一件都给出了天价估值。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整个屋子都是他的声音。
胖子不嗑瓜子了,瘦高个不削木棍了,几个年轻人都看着他,脸上认真的看着他表演。
马俊站在旁边,连连点头,不时附和几句:“黄老板好眼力!”
“黄老板说得对!”
“这东西就是给黄老板这样的行家看的!”
刘德胜坐在太师椅上,抽着烟袋,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但他没有制止黄老板,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像是在认可黄老板的判断。
陈阳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那杯粗茶,一口没喝。他看着黄老板表演,心里冷笑。
这个黄老板,演技不错,台词也背得熟,但破绽太多了。真正的收藏家看东西,不会这么大声,不会这么夸张,更不会一件还没看完就急着看下一件。
真正的收藏家看东西,会安静,会专注,会反复斟酌,会用手摸,会用放大镜看,会跟同行讨论。
黄老板这种表演,是给外行看的,是给那些不懂古董、只看热闹的人看的。他这是急着给陈阳洗脑,让他相信这些东西是真的。
当然,陈阳没有点破,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黄老板表演,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一种“我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的耐心。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幕。后面,还有更精彩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