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后甜点和咖啡端上来时，餐厅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窗外的伦敦眼闪烁着梦幻的蓝光，面前的艾玛卡特，轻轻的咬着嘴唇，看向谢明轩的两只眼睛，都已经要飞出来了，这本该是一个完美的夜晚。
谢明轩知道，不能再拖了。他放下喝汤的勺子，银质的勺子与瓷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头，看向对面正用小勺轻轻搅动提拉米苏的艾玛。她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艾玛，”谢明轩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有件事……我想我必须告诉你。”
艾玛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清澈，带着询问：“嗯？什么事？”
谢明轩避开她的目光，盯着面前深色的咖啡液面，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首先，我要向你道歉，非常真诚地道歉。”
艾玛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我们的相识，并不是偶然。”谢明轩艰难地继续，“我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
谢明轩低着头，有些不敢抬头看艾玛卡特，“我……我的真实身份，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华人收藏家或者古董商。”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鼓足勇气，抬起眼直视艾玛，“我是华夏政府文物部门的工作人员。这次来加德拍卖行，参加这场拍卖，唯一的目标，就是不惜代价，将那只元代青花八方花卉纹玉壶春瓶带回华夏。”
“它是我们国家的珍贵文物，不应该流落海外。”
艾玛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握着咖啡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但她依旧没有出声，只是那双原本盈满笑意的眼睛，瞬间变得幽深，像两口突然结冰的深潭。
谢明轩不敢停，他怕一停下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为了确保能成功拍下它，我们需要尽可能了解拍卖行的内部信息，比如竞拍者的背景、可能的保留价范围、拍卖行的策略等等。”
“而你，作为瓷器部的助理专员，是最有可能接触到这些信息，又相对容易接近的人选。”
谢明轩有些尴尬的舔了舔嘴唇，“所以……所以我才会在预展上刻意与你搭讪，请教问题，邀请你喝咖啡，了解你的喜好……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获取我需要的情报。”
“我利用了你的专业，也……也利用了你的善良，和你可能对我产生的……好感。”他终于说出了那个词，那个让他备受煎熬的词。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垂越低，几乎不敢再看艾玛的表情。
“我欺骗了你，艾玛。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策略，这是对个人情感的欺骗。”
谢明轩无力的耸了一下肩膀，“我知道这很卑鄙，很无耻。任务完成，我明天就要回国了。”
“但在离开之前，我必须把真相告诉你。我不能让你一直蒙在鼓里，以为……以为我们之间真的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我非常抱歉，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无论你怎么看我，骂我，恨我，都是我应得的。”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谢明轩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等待着预料中的暴风雨。餐厅里轻柔的音乐还在继续，邻桌隐约传来欢快的低语。但谢明轩和艾玛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冰冷而沉重。
艾玛·卡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生命的精美雕像。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茫然，迅速转为一种被极度羞辱和背叛后的苍白。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几次想要开口，却似乎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谢明轩，里面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怒火、冰凉的失望，还有深深的难堪。
她回想起预展上他“恰到好处”的提问，咖啡厅里他“真诚”倾听的眼神，那些关于瓷器、关于艺术、甚至关于生活趣味的“愉快”交谈……
原来，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剧本，自己只是舞台上那个被蒙在鼓里、傻傻配合演出的丑角！她以为的欣赏，是陷阱；她以为的默契，是工具；她心中那一点点悄然滋生、连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微妙情愫，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廉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艾玛·卡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短促而尖锐。她没有尖叫，没有痛哭，甚至没有一句质问。她只是用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最后深深地、仿佛要将他灵魂都钉穿一般，看了谢明轩一眼。
然后，她毫无征兆地，扬起了右手。
“啪！”
艾玛·卡特打完这一巴掌，也击碎了最后一丝幻象。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看也不再看谢明轩一眼，抓起桌上的手包，转身，挺直脊背，迈着有些僵硬但绝不凌乱的步伐，快速穿过餐厅，消失在入口的拐角处。自始至终，她没有再说一个字。
谢明轩愣愣地坐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却是一片空茫。预料中的怒骂、哭泣、质问都没有发生，只有这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和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
这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他知道，这一巴掌，打碎的不只是今晚的幻象，也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任何微弱的联系，甚至可能是未来任何合作的可能。
回到酒店的时候，夜色已深。宋青云还没睡，正坐在酒店大堂里看着报纸，但显然心不在焉。见到谢明轩走进来，他立刻抬起头。
看到谢明轩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地走进来，尤其是左边脸颊上那若隐若现、还未完全消退的红痕，宋青云挑了挑眉，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回来了？”宋青云合上报纸，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明轩，“事情……办得怎么样？跟你的卡特小姐都说清楚了？”
谢明轩抬头看了宋青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沮丧，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迷茫。他走到沙发前，几乎是摔坐进去，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边的脸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嘲：“她……扇了我一嘴巴子，然后就走了。”
随即，宋青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
那笑声开始还带着点克制，随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畅快淋漓的大笑，笑得他前仰后合，几乎要流出眼泪。
“该！哈哈哈哈！打得好！打得妙！”宋青云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谢明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小子非不听！非得去充什么道德君子！”
“现在被打了一耳光，心里舒服了？”
谢明轩看着笑得毫无形象的宋青云，心里的郁闷和委屈更重了，但奇怪的是，被宋青云这么一笑一骂，那股沉甸甸的负罪感，似乎也随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消散了一丝。
“我乐意！”谢明轩咧嘴笑着说了一句。
“你乐意就好！”宋青云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看着谢明轩的样子，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调侃：“行了，别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他站起身，拍拍谢明轩的肩膀：“回去休息吧，早点睡。明天还得赶飞机。那件元青花还在等着咱们安全带它回家呢。”
“这才是正事，大事！”
谢明轩默默地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冰凉的水拍在脸上，稍微缓解了那火辣的感觉。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红肿的左脸，和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复杂情绪，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站在酒店窗户前，看着夜幕下的伦敦，谢明轩心情感慨万千。自己从大山里走出来，即便来到了京城大学里，也常常被人看不起。而自从遇到师傅陈阳之后，这一切似乎都变化了，自己现在已经走在了同届校友的前面，甚至说，已经站在了他们可望不可及的高度，而这一切，谢明轩心里非常清楚，都是师傅陈阳带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