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上午十点的航班,直飞京城。”
“大家都早点休息,把东西收拾利索,尤其是那件元青花,包装千万检查仔细了,不能有半点闪失。”宋青云靠在沙发上,捏着眉心,略显疲惫地总结着。
这次加德拍卖之行,可谓惊心动魄,好在最终如愿以偿,将那件险些流落海外的元代青花八方花卉纹玉壶春瓶成功拍回。小组几人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低声讨论着回国后如何庆功。
大家纷纷离开之后,一直靠在窗边看着夜景的谢明轩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与轻松氛围格格不入的纠结。他走到宋青云面前,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宋主任,那个……我晚上想请个假,出去一趟。”
宋青云捏眉心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谢明轩,眉头立刻习惯性地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谢明轩,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不解:“请假?明天一早就飞了,大晚上的你请什么假?”
“伦敦你熟啊?别出去给我惹祸。”他语气带着长辈式的责备和不容置疑,“我可告诉你,你小子刚在拍卖会上也算是‘露了脸’,说不定就被什么人盯上了。这人生地不熟的,晚上出去,不安全。”
谢明轩似乎早就料到宋青云会反对,他抿了抿嘴唇,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还是坚持道:“二师爷,您放心,我真不是去惹事。”
“我想……我想约个人,见一面,说几句话就回来。”
“约个人?”宋青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要打结,“谁?你在伦敦还有熟人?别是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神锐利起来,“等等,你小子该不会是……”一个名字在他脑海里浮现,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谢明轩的脸微微有些发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对,就是艾玛·卡特。加德拍卖行那个瓷器部的助理专员。”
听到谢明轩这么说,宋青云知道自己猜对了,随即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身体也不由自主地从沙发里坐直,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你约她?现在?明天咱们就走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明轩,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时看起来挺机灵的小伙子,“谢明轩,你小子脑子没进水吧?美男计用上瘾了?”
“戏都演完了,道具该收了!明天飞机一起,大洋彼岸,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都两说!”
“你这节骨眼上找人家干什么?吃饱了撑的?”
宋青云的语速又快又急,带着毫不掩饰的“恨铁不成钢”。在他看来,谢明轩这种行为简直幼稚到可笑,甚至可能破坏这次近乎完美的行动收尾。
谢明轩被宋青云连珠炮似的质问弄得有些局促,但他眼神里的坚持却没有消退。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更充分、更正确一些:“二师爷,不管怎么说,这次……是我利用了艾玛。”
“我从她那里套取拍卖行的内部信息,靠接近她才完成了任务。这……这毕竟是欺骗,而且是利用人家的……好感。”他说到好感时,声音更低了,脸也更红,“这事不说清楚,我心里总有个疙瘩,过不去自己这关。”
“那不是……那不是欺骗人家女孩感情么?太不道德了。所以,我想去找她,当面把实际情况说清楚,道个歉。”
“至少……”谢明轩抬头看了一眼宋青云,“至少让她知道真相,别一直蒙在鼓里。”他这番话说得磕磕绊绊,却透着一股子近乎迂腐的认真劲儿。
宋青云听完,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目光盯着谢明轩,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仿佛在观赏博物馆里新出土的一件造型奇特的史前陶俑。半晌,他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荒诞感和不可思议。
“我说你小子啊,”宋青云的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又带着点戏谑,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这儿……是不是缺根弦儿?啊?”
“我是不是该给你找个心理医生,或者脑科大夫看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一副传授江湖经验的老狐狸模样:“小子,我来给你分析分析,你现在这行为有多蠢。”
“第一,人家艾玛·卡特对你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如果有,那正好啊!”宋青云拍了一下手掌,继续说道。
“你这冷不丁要回国了,留个念想,留个遗憾,这叫‘未完待续’,最是勾人!”
“距离产生美懂不懂?小别胜新婚懂不懂?”
“你这回去之后,电话勤联系着,感情说不定还能升温!下次咱们要是再来欧洲参加拍卖,万一又碰上她是负责人,这层关系不就是现成的突破口?”
“甚至都不用下次,以后但凡跟加德拍卖行或者欧洲古董圈打交道,你这旧情就是一张牌!”
说完,宋青云微微喘了口气,看着谢明轩那依旧固执的脸,继续教育:“第二,如果人家对你根本就没那意思,纯粹就是你小子自作多情,或者人家只是出于工作礼仪应付你,那更好!”
“你这么一走,悄无声息,自然而然就断了联系,谁也不会尴尬。”
“下次万一在什么场合再遇上,点头一笑,还是熟人,甚至因为这次你留给她的好感,还能保持点香火情。”
“可你现在跑去跟人家说,‘嗨,我之前都是骗你的,为了任务’,你让人家女孩脸往哪儿搁?自尊心往哪儿放?”
宋青云伸手点着谢明轩,“她要是对你没意思还好,顶多觉得你是个奇葩;她要是对你有那么点意思,你这不是拿刀子捅人心窝子吗?”
“还指望下次?人家不恨死你,不给你使绊子就不错了!”
“不行!”谢明轩把头一梗,那副倔强的脾气又上来了,“我不管她怎么想的,我必须跟她说清楚!”
宋青云越说越觉得谢明轩不可理喻,他挥着手,试图用更直白的利害关系点醒这个榆木疙瘩:“我问问你,咱们千辛万苦,冒着风险,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把国宝带回去!”
“这次虽然在哪买成了,下次呢?下下次呢?文物回流的路长着呢!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多一个内线,多一分胜算!”
“你现在为了你那点可笑的‘道德感’,要去亲手斩断这条可能未来还有用的线?谢明轩,你这是因小失大!是拎不清轻重!”
谢明轩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宋青云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每一条听起来都那么正确,也那么现实,那么符合成年人世界的运行规则。
他知道宋青云是为他好,也是为以后的工作考虑。可是,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因为这番“利害分析”而消失,反而更沉了。
谢明轩抬起头,眼神里是年轻人特有的、未被完全磨平的棱角和坚持:“二师爷,您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是……下次是下次的事情,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找别的途径。”
“但这次,我对艾玛的欺骗是实实在在发生了。我不能明明做了,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还利用这层虚假的关系去谋划未来。”
谢明轩一脸无力的看着宋青云,“那样……我觉得自己特别虚伪,特别……卑鄙。如果以后的工作都需要建立在这样的欺骗上,那我……我可能不适合继续待在小组里。”
说着,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至少这次,我必须去跟她说明白。”
“如果……就算她对我恨之入骨了,下次不帮我了,我也不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