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影绯的伤势比较重,短时间内难以痊愈。
伤口虽然止住了血,但她体内的经脉与五脏六腑还残留着那些妖魔力量留下的暗伤。
就像瓷器上细密的裂纹,使得她的身体目的非常脆弱,一时半会修复不了。
君无邪受限于境界,他的生命精气乃至生命精血,对于顾影绯的伤势而言,效果都不怎么样。
他的生命之力在顾影绯体内流淌了一圈,像是溪流遇到了深潭,起不了太大的波澜。
因此他也没有浪费自己的精血,只将手从她腕脉上收了回来,微微摇了摇头。
墨清漓将自己的生命精气注入了不少到顾影绯的体内,精气在她掌心流淌,进入顾影绯身体之中,像一缕缕温水渗入干裂的土壤。
以顾影绯的境界,这样的伤势只是让她暂时变得虚弱,无法继续战斗。
但并未伤及其根本,根基稳固如磐石,那些暗伤不至于动摇她的道基。
只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自会康复如初。
“顾姐,这些时日,在你伤势完全恢复之前,你就住在卷宗楼。
那些宗师境的妖魔已经盯上你了。
若是住在城内其他地方,只怕不安全。
就算住在我的千户府邸内,安全也无法得到保障。
你现在的情况,不能再与人战斗了,否则会加重内伤。”
墨清漓这般说道。
顾影绯的伤情需要静养,唯有静养才能不落下病根,恢复如初。
若是在这期间再来一场宗师级的战斗,后果不堪设想,极有可能伤及根本,那便是一辈子都难以挽回的事情了。
“这……住在你们卷宗楼不好吧?”
顾影绯有点犹豫,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着四壁堆满卷宗的书架和墙角那口炭盆,眉心微微蹙着。
卷宗楼是存放卷宗之地,这里又是清河郡,并非青州,她毕竟不是这里的千户。
“没有什么不好,一切以安全为重。
再说,清河郡镇魔司,我与清漓说了算。
顾千户便安心住在此处疗伤。
我与清漓基本上也都待在卷宗楼。
这样,你也好与清漓说说话。”
君无邪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像炭火里透出的余温,让人心里安定。
“君神说的对,顾姐,你不用有其他顾虑。”
墨清漓将输送生命精气的手从她身上拿开,指尖最后一缕光没入顾影绯的肩头,她轻轻吐了口气:“以如今这般情势来看,顾姐的处境很不好。
一旦被那些妖魔盯上,很难摆脱,除非将他们全部击杀。
但青州由于地理位置特殊,只怕就算将那些蛰伏的妖魔击杀,很快就会有新的妖魔到来。
往后顾姐回到青州,只怕也不安全。
他们在暗,你在明,防不胜防。
青州镇魔司有他们的内应,便更加的危险了。”
顾影绯笑着说道:“无妨,正邪不两立,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立场,冲突在所难免。”
她笑起来时牵动了伤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从容。
“话虽如此,但有些危险是没有必要的,能避免则尽量避免。”
君无邪说到这里,微微思量了一下,目光在灯影里沉了沉:“顾千户不如留在清河郡。
眼下青州镇魔司情况不明。
你若是回到青州镇魔司,最多也只能查些边缘的案子。
那些案子只是妖邪用来分散王朝镇魔力量、吸引视线的手段。
只要青州镇魔司蛰伏的妖邪棋子没有彻底拔除,你就很难接触到他们的核心路线。
不仅如此,自身还会时刻面临危险。”
“君神说的对,顾姐,你留下来,我们一起查案。
至少在清河郡,我们基本可以保证镇魔司没有妖邪的棋子。
以往那个百户韦满,如今也已暴露,自前些日子开始就被禁止进入镇魔司,一直待在其家中。
他对我们追查案子,没有什么威胁。”
“什么,韦满?
那不是你们清河郡镇魔司以前那个最高指挥官吗?
他竟也与妖邪勾结?
韦满这个人,以他的资料来看,应该是内心很坚定的人。
想不到这样的人也变节了。”
顾影绯的眼底掠过一抹惊色。
“人有了弱点,就有可能被人利用。
有时候不是他们愿不愿意、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不得不做出选择。
正是由于韦满以往的人生经历,导致他的一生之中严重缺爱,十分渴望有一个温馨的家庭。
家庭对于他来说非常重要。
他的妻女,于他而言,或许胜过了一切。
我推测,韦满变节投向妖邪,极有可能与其妻女有关。
也正是由于其妻女,他对这个世界有着深深的眷念与不舍。
因此即便是暴露了,也不愿意回头。”
“既然韦满已暴露,你们应该是掌握了一些证据吧,为何不直接抓他?”
“抓是要抓的,但目前不必着急。
若是直接抓他,以他的性子未必会承认罪行。
毕竟他若是承认了,那么他的妻女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将随之破灭。
目前他尚不能接受那样的结果。
当然,他是否承认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否知晓一些重要的信息。
若是他肯自首,主动交代情况,提供有用的信息,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一种收获。
所以我给他时间,暂时给他自由,让他回去陪着妻女。
如果这一切根源都因他的妻女而起,那么也只有通过他的妻女,才能让他回头。
不说他了,顾千户,我与清漓的建议,你好好考虑下。,留在清河郡。”
顾影绯听了,陷入了沉默之中。
窗外的风在檐角打着旋,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炭火噼啪地炸了一响,她的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火苗上,久久没有移开。
半晌后,她发出了轻微的叹息声,那叹息落在安静的空气里,在屋子里轻轻回荡,“你们说的很有道理,留在清河郡,与你们一起,从这里开始挖那些妖邪的主计划,其实比回到青州会更好……
可是……我毕竟是青州镇魔司的千户。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都没有理由留在清河郡。
青州那边早已知道我来了清河郡。
届时他们只需要一句话,我便不得不回去。”
顾影绯内心之中,亦想留在清河郡。
她对孩童失踪案背后的阴谋有着很强的探知欲,意识到这件事不简单,妖邪在酝酿可怕的阴谋。
还有,孩童失踪案背后的黑手蛰伏在哪里?
他是以怎样的身份出现在世人的眼中?
泾渭县是不是真的也蛰伏着宗师境的妖魔?
这些是她想要弄清楚的。
而这些都是清河郡境内之事,查清了这些,说不准便可顺藤摸瓜,一路查到青州。
“无妨,只要顾千户想留下来,我们自有办法。
就算是青州镇抚使,也无法召你回青州。”
顾影绯闻言,神情一怔,眼睫微微抬起:“你们真有办法?”
她心中有些惊讶。
清漓是千户,元初是百户,他们的权力比起青州镇抚使来说差远了。
青州镇抚使,那可是整个青州所有镇魔司的最高指挥官,他一句话便可调动青州境内镇魔司的任何人。
“君神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顾姐,你不必考虑其他,若是愿意留下来,必能如愿。”
“好,那我就留下。”
顾影绯心中十分好奇,清漓为何如此相信元初能做到?
元初的背后到底有怎样的能量?
她想看看他究竟如何能做到。
“清漓,元初,如今有一事我们不得不考虑。”
顾影绯看向他们,神情重新凝重起来,“我留在清河郡,那么青州府城那边恐怕就没有人阻止妖邪的计划了。
毕竟意识到妖邪隐藏着更深的阴谋计划的人,有可能早已与之串通。
剩下的人,只怕暂时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如此,妖邪若是在青州酝酿阴谋,将会进行得更加顺利。
正如你们所言,他们在暗,我们在明。
即便是我回了青州,未必就能起到多少作用。
但此事我们不能不管。
若是你们有手段制衡镇抚使,相比应该有手段联系上更上面的人吧?”
“放心,此事我们不会放任不管。
青州那边的事情,最好的办法是暗中调查。
如此一来,谁在明谁在暗可就不太好说了,调查起来也没那么被动。”
顾影绯点了点头,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几分:“既是如此,那我便没有什么顾虑了。”
她彻底放下心来,后背往枕上靠了靠,整个人松弛了一些。
屋里炭火变得小了些,暗红的余烬在盆底微微明灭,像将息的星火。
墨清漓上前,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木炭,落入火中溅起几粒火星,随即燃起一圈新生的暖光。
她走到窗前,将半开的窗户合拢了些,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风缝隙。
窗外的风雪声随着窗户的合拢骤然变小了许多。
屋子里面的温度随之缓缓升高,暖意从炭盆里漫出来,铺满了整间小屋。
墨清漓走到床边,握着顾影绯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指节:“顾姐,你好好休息,我与君神就在外面的屋子,有什么事情,喊一声便是。”
“好。”
顾影绯点了点头,顺从地躺了下来。
她着实很累了,激烈的战斗、数万里的逃亡、重伤的身躯,让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她的精气神消耗十分严重,完全是在强撑着,眼底深处那层疲惫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墨清漓为她捏好被角,将薄被的边缘仔细地掖进她的肩侧,然后便与君无邪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细的咔嗒声。
大黄就趴在门口,毛茸茸的身子蜷成一团,看到他们出来,立刻摇着尾巴迎了上来,湿漉漉的舌头在君无邪的手背上舔了一下。
“抓紧时间修炼吧。”
君无邪说着,转身走向卷宗楼的大门。
他伸手推开厚重的木门,呼啸的风雪迎面扑来,冷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如同霜刀刮面。
院子里雪下得又大又急,地面积雪已经覆盖了厚厚一尺深,踩上去脚踝都陷进去了。
院中的树木堆满了积雪,很多枝丫都被雪压得弯了腰,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坠落,砸在地上发出噗的闷响。
深夜,风雪太大,卷宗楼外四下无人。
平日在院子门口值守的镇魔卫,也都被君无邪调走了。
整座卷宗楼静悄悄的,在风雪之中静静耸立着,屋檐下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
灯笼里的烛火透过薄薄的绢纱晕开一圈暖黄的光芒,在漫天的白色里像两颗悬浮的琥珀。
他走到大楼前的圆柱前,摒指在圆柱表面用正阳之气写下了两个字——一见。
金色的字迹在柱面上浮现出来,笔画流畅而沉稳,像刻进去的一样,带着正阳之气特有的温暖光泽。
但这两个字并不是实打实地刻在柱子上,而是用正阳之气烙印其上,只能存在一段时间,之后便会自行散去。
他相信,龙皇那边肯定派了人暗中关注着自己。
暗中关注的人必然能看到这两个字。
以他们的头脑,会想到自己说的一见是什么意思。
随后他回到了房内,关上了房门,门板合拢时把风雪声再一次隔绝在外。
墨清漓已经进入了修炼状态,安静地盘坐在蒲团上,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微光,呼吸绵长而平稳。
只有大黄还坐在那里,竖着耳朵,像是在等他回来。
“别守着我了,赶紧修炼吧,早日突破三境。
我们的敌人,越来越强了。”
君无邪抚摸着大黄的脑袋,掌心顺着它光滑的额顶一直捋到耳后。
这家伙的毛发越发光滑柔顺了,摸上去简直比绸缎的手感还要好,触手温润而厚实。
大黄用脑袋在他掌心里蹭了蹭,鼻尖拱了拱他的指缝,然后顺从地吞下了君无邪喂它的几枚丹药。
它走到附近一个角落,学着人的模样盘坐下来,后腿弯曲,前爪搭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君无邪施展术法,指尖流转出细密的光丝,在空气中形成成一层透明的结界,将大黄的四周罩住。
随后他同样用术法结界将自己覆盖了,盘膝坐定,很快便进入了修炼状态。
呼吸渐沉,周身的气息缓缓凝聚,沉入经脉之中,沿着固定的路线周而复始地流转。
……
翌日上午,天色灰白,雪势比夜里小了些,但依然纷纷扬扬地落着。
君无邪出去安排好了镇魔司的任务,将各队今日的巡查路线和目标详细交代了一遍,便回到了卷宗楼,继续修炼。
镇魔司内基本没有人来打搅他,除非有很重要的情报禀告,亦或是有重要的事情无法决策。
卷宗楼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火燃烧的低微噼啪声。
知府的死讯很快传遍了整个清河郡城。
消息在百姓之间迅速发酵,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清河郡城的百姓们都很震惊。
知府竟然都被暗害了,是谁杀了知府?
妖邪吗?
如今妖邪竟猖狂到了这等地步!
大街小巷的店铺之中,茶楼酒肆里,到处都是关于知府遇害之事的讨论声。
有人在茶桌上拍着桌子,有人皱着眉低声交谈,消息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越传越广。
对于知府遇害,清河郡城的百姓初时心中有些恐慌,但渐渐的,那恐慌害怕的情绪淡去了许多。
不管妖邪多么嚣张,有镇魔司在城内坐镇,有上百户与千户在此,那些妖邪应该不至于跑到城中乱来。
毕竟前几日妖僧刚刚落网,应该有一定的震慑力。
知府据说是在泾渭县境内遇害的,泾渭县距离郡城很远,隔着万里里的风雪路程。
……
时间很快到了第三日。
雪停了半日,天空依然阴沉着,云层压得很低。
这日正午时分刚过,一匹四境超凡的觉醒灵驹自城外官道上疾驰而来。
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雪泥上,翻起一片浑浊的雪沫,在狂风中驰骋如飞。
“来人止步,下马接受检查!”
城门口,几个官兵将战枪交叉横在门洞前,枪尖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铁色。
灵驹上的人单手勒住缰绳,快速奔跑的灵驹骤然停下,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马蹄落回地面时在积雪中踩出两个深坑。
“我乃青州镇魔司千户蒲乙!”
来人亮出身份腰牌,铁牌上刻着清晰的纹路和官衔字样,在光线下反了一下。
他并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个官兵。
“原来是青州来的千户。
但我们清河郡有清河郡的规矩。
最近无论入城还是出城,皆需盘查,还请千户下马!”
城门下的官兵并不让行,战枪依然横在前方,拦住一人一马,枪尖纹丝不动。
蒲乙眼神微冷,眼底掠过一丝不快。
镇魔司办事有特殊通行权,自己都亮出身份腰牌了,清河郡的守军竟然还要他下马。
他深深吸了口气,冷风灌入肺腑,让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随即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雪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几个官兵面前,将腰牌递了过去:“你们快点,本千户有要事,时间宝贵。”
官兵接过腰牌,翻来覆去仔细检查了上面的刻字和纹路,确认无误,这才将腰牌还给了他。
旁边有个登记的文书,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文书抬头看向蒲乙,语气客气却不卑不亢:“还请蒲千户前来签字。”
最近的一些重要人物或者可疑人员入城,需要登记,还需要他们亲笔签名。
这是郡尉与镇魔司最近定下的新规,城门口贴着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呵,要进你们清河郡城,还真不容易!”
蒲乙心中生怒,嘴角绷了一下,但还是走过去,在册子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刷刷响了几声,签完他搁下笔,转身便走。
这才被放行。
他翻身上马,进入城中,在街道中央的马道上策马疾驰。
灵驹奔跑之间四蹄翻飞,溅起满地的积雪,卷起一片一片雪雾。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望去,有人被溅了一身雪泥,皱着眉让到路边。
白日这般在街道上策马疾奔的情况很少见。
“那好像是个千户……”
“前夜听闻有位青州的女千户深夜入城,今日怎么又有千户来我们郡城。
这个千户不会也是青州镇魔司来的吧?”
“短短两三日,接连两位青州的千户来我们郡城。
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不清楚,就算发生什么大事,也不是我们能知道的。”
路边的百姓们望着那远去的背影,低声议论着,心中的疑惑像藤蔓一样缠绕生长。
青州的千户,来郡城做什么?
前后还来了两个千户。
……
不多时,蒲乙策马抵达了镇魔司门前。
马蹄在青石地砖上踏了两下,打着响鼻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往马鞍上一搭,取出身份腰牌,往镇魔司门前把守的两个镇魔卫面前一亮。
什么话都没有说,直接就往里面走,靴子在门槛前没有丝毫停顿。
“这位千户大人,请止步!”
两个镇魔卫上前一步,伸手将其拦下,动作利落而整齐。
若是以往,他们是不敢拦的,毕竟青州来的千户算是郡城镇魔司的顶头上级。
但是如今不同了,郡城镇魔司也是千户司级别,今时不同往日。
“混账,你们是眼瞎了吗?”
蒲乙心里憋着火,声音沉了下去,眼角跳了一下。
入城时守军检查他,到了镇魔司,连个普通的镇魔卫竟然都敢将他拦下。
“蒲千户,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再者,按照规矩,外地镇魔司的人前来,理应说明情况,方能入内。
还请不要为难我们。”
蒲乙气得眼睛都差点喷火了,手指捏着腰牌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深呼吸,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沉声道:“去告诉你们墨千户,就说青州千户蒲乙来了,带着镇抚使手令!”
“蒲千户稍等!”
一个镇魔卫匆匆转身离去,脚步在廊道里迅速远去,衣摆扫过墙角时带起一线风。
不多时,那镇魔卫返回,抱拳道:“墨千户请蒲千户入内。”
“你们墨千户,真是好大的架子!”
蒲乙眼睛微眯,嘴角扯了一下,心中生怒。
自己都说明了带着镇抚使手令而来,这种情况下,墨清漓竟然没有亲自出来相迎,岂有此理。
他压着怒火,一路走向镇魔司大堂,靴子踩在青砖地上,一步比一步重,像是要把地板踩穿似的。
墨清漓与君无邪早已在大堂里等着了。
大堂里灯盏通明,炉火烧得正旺,炭火的暖意和外面的寒冷在门口交汇,形成一道温差分明的水雾线。
蒲乙一进门,墨清漓的目光便望了过来,清清冷冷的,像冬日的湖水,看不见底。
“蒲千户,不远万里前来清河郡,不知所谓何事?”
墨清漓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一泓水面。
“墨千户,本千户此来,携镇抚使手令,护送顾千户回青州。
我们已知晓,顾千户在来你们清河郡城的途中遇袭。
顾千户可好,没有受伤吧?”
蒲乙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份手令,走到大堂中央,将手令展开亮了亮。
绢帛上的墨字工整端正,末尾盖着青州镇抚使的朱红印章。
“顾千户受伤很重,需要时间静养,不宜长途奔波。
蒲千户若是要护送顾千户回青州,还需再等些时日。
在这之前,顾千户可在清河郡城住下。”
墨清漓的声音冷清依旧,像檐下的冰凌在风里轻轻碰撞。
“顾千户人在何处?”
“她在休息疗伤。”
“墨千户,还请顾千户出来一见。
如今青州事务繁忙,离不开顾千户。
她虽受伤,但不至于连骑马都不能吧。
堂堂宗师境强者,哪有那么娇贵。”
蒲乙说着,将镇抚使手令往前送了送,绢帛在灯光下微微晃动:“还请墨千户看清些,这可是镇抚使的手令。”
“顾千户如今的情况,不宜长途跋涉,此话我刚才说的很清楚。
青州的事情再忙,总得考虑实际情况。
顾千户伤势很重,需过些时日才能离开。”
“墨千户,你是要抗命不成?”
蒲乙上前几步,一巴掌将手令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桌面上的茶杯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的手按在手令上,指节突出,目光直直地盯着墨清漓。
“蒲千户,你少拿鸡毛当令箭!
镇抚使写手令时,可曾知道顾千户伤势有多重?
你身为千户,难道不知道重伤之躯这般长途跋涉,对伤势的危害程度吗?
再者,顾千户在来清河郡的途中被强敌伏击。
谁能保证此去回青州,是否还会遇到那种情况。”
君无邪开口说话了,声音不急不缓,像磨过的刀刃,平整而锋利。
蒲乙闻言,冷冷看过去:“你就是那个元初吧?
你只是百户,我与墨千户说话,岂有你插嘴的资格!
在上司面前,你就是这样没有规矩的吗?
你把镇魔司的军纪当什么了?”
墨清漓听他这么说,眼神瞬间冷冽如冰,一股无形的寒意从她周身漫开,大堂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君无邪却笑了笑,那笑意像薄薄的冰面下流动的水,带着从容与笃定:“蒲千户倒是威风,你当这里是青州?
蒲千户,你应该搞清楚,这里是清河郡,不是你发号施令的地方。
墨千户已经说的非常清楚。
顾千户伤势很重,你若要护送她回青州,也得再过几日,等她伤势稳定些再说。
你明知情况如此,还非要顾千户现在便回青州,居心何在?”
“好好好,好个百户元初!
区区百户,目无军纪,这般顶撞上级,就连镇抚使的手令都不放在眼里!
你真当镇魔司上面的人看重你,便可肆无忌惮了吗?”
蒲乙被气到了,脸庞微微涨红,声音拔高了几分。
一个百户在他这个千户面前这般言语,态度强势,还质问起自己来了。
“蒲千户,不要给我扣帽子。
顾千户,我们不可能让她今日便跟着你回青州。
你若愿意等上几日,我们会为你安排住处。
你若不愿意,大可现在便离开郡城,回青州去。”
蒲乙胸膛起伏,深深吸了口气,转向墨清漓:“墨千户,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真要违抗镇抚使的手令?
你可曾想过,违抗军令会是什么后果?”
墨清漓并不言语,神情冰冷得像一幅未融的雪景,眉梢都不曾动一下。
“哦?我倒想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君无邪接过话来,目光如钉子一般落在蒲乙脸上。
蒲乙闻言,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焰,冷声道:“好!本千户便等上三日!”
他没有继续坚持,目光从君无邪脸上移开,又扫了墨清漓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就等上几日,届时顾千户的情况有了好转,伤势稳定,倒想看看这元初与墨清漓还有什么理由阻拦。
“那就多谢蒲千户理解了。”
君无邪淡淡说道,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他和墨清漓,怎么可能让蒲乙护送顾影绯回青州?
顾影绯才到清河郡两日,青州那边的人就来了。
目前顾影绯还在休沐的假日之中,青州镇抚使这么着急地派人来,其中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此去途中,说不定会发生什么。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炭火在炉膛里噼啪响了一声,蒲乙站在那里,目光沉沉的,像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
窗外的风卷着残雪从檐角扫过,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