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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5章 你为什么那么做?

    清河郡镇魔司总部,某间偏房里,光线晦暗。

    窗纸糊了好几层,透进来的天光被滤得发青,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韦满坐在里面,腰背微微佝偻着,沉默得如同一尊落了尘的雕像。

    他的双眼失去了以往的神采,眼窝深处空荡荡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上,却又什么都没在看。

    自昨晚回来,他就被软禁在了这里。

    房间四壁的墙角处,布下了术法禁制,青色的符纹在砖缝间隐隐流转,像水底的暗流。

    门外,更有镇魔卫把守,脚步声偶尔从门缝下透进来,踩在石板上,时轻时沉。

    他出不去,无法离开。

    就算想硬闯都不可能。

    只因禁制是千户亲手布下,以他的实力,他很清楚,自己做不到。

    他曾试着凝聚体内的气去触碰那层光幕,指尖才靠近寸许,便被一股柔韧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弹了回来,整条手臂都麻了半晌。

    从昨晚到今日下午,他坐在房间里想了很多。

    窗外的光从暗变亮,又从亮渐渐转暗,像一匹缓缓拉动的布,无声无息地换了一幕天色。

    他想到自己这一生,从初初觉醒开始,在这条路上经历的那些艰辛。

    那时候,他还住在城南那条窄巷的尽头,一间还算能挡住风的土屋里,冬天不保暖,夏天闷热如蒸笼。

    虽然那段日子很苦,走得也艰难,但好在都熬出头了。

    他加入了镇魔卫,身上有了那身青黑色的制服,腰间佩了铁牌。

    首次穿上镇魔卫服饰的那个清晨,他至今都记得,自己当时内心的激动与兴奋,那种荣耀感有多么强烈。

    他当时站在镜前看了很久,转了好几个圈,连靴子上的灰都擦了三遍。

    想到那时的自己,他很是怀念。

    当年,他还是个小小镇魔卫时,虽然才一境巅峰,但内心之中无比满足,浑身都是冲劲。

    每次出任务,在路上他都能兴奋好长时间,步子比旁人快上许多,像是脚下踩了风火轮。

    后来,随着资历的提升,境界的突破,加上立了功,他荣升小旗。

    命运从那时起变得更加顺风顺水。

    他的人生好不得意。

    此后,一切都顺利得很。

    在他荣升总旗的第十年,境界突破到超凡之境,加上破了一桩大案,被提拔成了试百户。

    做了五年的试百户,他升了正式百户,不久便认识了如今的妻子。

    她姓林,名唤挽琴,是城东布商家的女儿,生得温婉秀气,笑起来眼角微微弯着,像一弯月牙。

    第二年,他与她成婚,红烛高烧,满堂喜庆。

    不久之后,妻子便怀上了他的孩子,来年为他生了个女儿。

    女儿出生那日也是冬天,窗外的雪下得很大,他抱着襁褓中那小小一团,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仿佛这辈子所有的苦难都在那一刻得到了偿还。

    他非常爱妻子,非常疼爱女儿,将她视为掌上明珠。

    女儿会走路之后,总爱揪着他的衣角跟在他身后,糯声糯气地喊爹爹。

    每次他出门,她都要站在门槛上挥着小手,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肯回去。

    这般夫妻恩爱、一家三口幸福美满的生活,本来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至少当时的他是这么觉得。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时代的一粒沙,落了下来,压在了他的身上。

    乱世拉开序幕,妖魔横行,诡异妖邪频繁出没,像暗潮一样漫过一座又一座城池。

    身为郡镇魔司百户、最高指挥官,他被妖魔盯上了。

    经过长时间的拉锯战,那些暗中的胁迫与利诱,像蜘蛛吐丝,一层一层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最终,他选择了妥协。

    他不敢赌,他怕失去妻子和女儿。

    这一生,他没有什么软肋。

    很小的时候父母便去世了,他靠着朝廷的政策福利生活,每月领粮食布匹与一点银钱,倒也能解决温饱。

    从童年开始,他便独自生活着,没有从身边感受过任何关爱。

    邻居家的孩子有父母牵着去逛集市,他只能扒在门缝里看,看完了又缩回空荡荡的屋子里。

    他的内心之中不亏欠任何人,唯一亏欠的,只有王朝。

    是王朝在困境中让他有了温饱的生活,衣食无忧,得以顺利长大。

    于是,觉醒之后,他努力赚钱修炼,吃了很多苦。

    那时他的目标便是成为一名镇魔卫。

    为了这个愿望,他没日没夜地工作赚钱,在码头上扛过麻袋,在铁匠铺里拉过风箱,掌心磨出的茧子厚得能刮出火星。

    赚到的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将自己的基本生活开销压到最低标准。

    就这样,他把钱一点一点存下来,买凝阳丹。

    好在,一星凝阳丹价格虽然不便宜,但终归还是买得起。

    他用辛苦挣来的钱换取资源修炼,终于到了一境圆满。

    韦满的眼中浮现出回忆之色,那些画面像旧绢帛上的画,颜色褪了大半,轮廓却依然清晰。

    他走到窗边,伸手去推窗扇。

    窗户开启的刹那,一片术法光幕倏然浮现,青色的光芒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涟漪,将他的手轻轻挡了回来。

    他微微退了两步,静静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雪花密密匝匝地落下来,被风卷着打在窗纸上,簌簌有声。

    记得那年也是冬季,去镇魔司参加考核那日,便如此刻这般下着大雪。

    风雪是寒冷的,但他的心却是炽热的,浑身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都在呐喊。

    考场上,他紧张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额角的汗被风一吹便凉了,可他半点不觉得冷。

    在许多参加考核的成员之中,他顺利脱颖而出,成为了仅有的几个通过考核的人。

    思及曾经,同样的冬季,同样的风雪。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景一如当年的景。

    人却不再是当年那个怀揣梦想、有着远大抱负、心怀正义与信仰的人了。

    自他选择对妖魔妥协那一刻起,他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已不是那个自己了。

    心中的信仰,迫于现实,被击穿了,碎了一地,再难拼凑。

    他很清楚自己走上的是怎样的一条路。

    可他实在不敢赌,不敢用妻女的性命去赌。

    他深爱妻子,深爱女儿。

    妻子是那么温婉贤淑,每日在他出门前替他整好衣领,在灯下替他缝补磨破的袖口。

    女儿是那么乖巧可爱,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笑起来的模样像春日里开的花朵。

    她们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亦是此生唯一的软肋。

    一边是对王朝的忠诚、对百姓的责任与使命,铁一般硬,血一般烫。

    一边是妻女的性命,软得像棉花,却重得像山。

    他选择了后者,放弃了忠诚,放弃了责任与使命。

    做出那个决定的那夜,他一个人在书案前坐到了天亮,案上的烛火燃尽了又换一根,蜡泪淌了满满一碟。

    “有时候,看似命运的眷顾,其实也有可能是命运设下的陷阱……”

    韦满发出沉沉的叹息,那叹息声在空寂的房间里回荡了许久,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

    他知道回不去了,没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

    可如果命运可以重来,让他再选一次,他依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为了妻子和女儿,他愿意做任何事情,背叛王朝,出卖灵魂,在所不惜。

    尽管这些时日以来,他的内心备受煎熬,时常会有罪恶感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胸腔。

    每当那时,他的内心就会很痛苦,像有千百根针在扎。

    但他知道,唯有自己去承受这种内心的煎熬与痛苦,才能让妻子和女儿平平安安地生活着。

    可若是时光可以倒流到更早的时期,他宁愿不做百户,就做个总旗,或是小旗。

    那样的话,妖魔或许就不会找上自己。

    那样的话,他就不必在忠诚与挚爱之间,痛苦抉择。

    “迟早会有这一天……”

    韦满自语,声音低微不可闻。

    他当初选择妥协的时候,便已经料到了自己很有可能会得到这样的结局。

    只是未曾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对于自己,他并不那么害怕死亡。

    但他害怕离开妻子与女儿。

    怕再也见不到她们。

    怕女儿再也没了父亲疼爱,怕妻子夜里没了人替她添炭火。

    生命中有牵挂,自然就有不舍。

    他不想死,不想失去如今拥有的美满生活。

    可他也知道,现实不会以自己的意志而改变。

    寒风从窗外吹进来,他的心渐渐的凉了下去。

    “上百户!”

    屋子外面传来声音,将韦满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那声音带着几分恭敬。

    韦满从回忆中抽身,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回到桌边坐下,袍角拂过椅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目光落在房门上,房门是厚重的橡木,门缝里透进一线昏黄的光。

    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涌了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白,雪粒落在青砖上,很快便化成了湿漉漉的印子。

    君无邪随手关上房门,动作不重,门板合拢时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一记锤子砸在韦满心上。

    他走到韦满所在的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椅子腿擦过地面,吱呀一声。

    他看着韦满,没有说话,目光沉静而冷淡,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屋子里面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

    空气仿佛凝住了,连炉火的温度都被压低了。

    窗外的风雪声被隔绝在墙外,只剩下一室静默。

    片刻之后,君无邪啪的一声,将一本册子摔在了韦满面前。

    册子落在桌面上,纸页翻开,发出一声哗哗的响动。

    韦满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册子上。

    他在册子上感觉到了非常熟悉的、令他内心十分排斥的气息。

    那种气息里,有一缕缕佛韵,夹杂着丝丝血腥气,像焚香与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袍布。

    “上百户,这是?”

    韦满不知道这册子是什么,里面记载着什么内容。

    但是那种特殊的气味,他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此物来自苦渡寺的妖僧,是从其身上搜来的。

    韦满暗自吸了口气,指腹轻轻摩挲过封面,然后翻开了册子。

    上面映入眼帘的名字,让他心神巨震。

    那一行行墨字,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里,令他瞳孔收缩。

    “你为什么那么做?

    堂堂一郡镇魔司最高指挥官,竟然与妖僧勾结!”

    君无邪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很冷。

    那目光像两柄薄刃,直直地剖开他的胸腔,仿佛要刺入他的五脏六腑。

    屋里的烛火摇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投在对面的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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