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反正,反正他人都没了——留着那十多斤黄金,不是暴殄天物,浪费吗?"
无人应声。
回廊里忽然安静了。
烛火烧到了末梢,蜡油"噗"地爆了一颗,火苗猛地蹿高了一寸,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铺在墙上、铺在地上,像一排被拽长了的人影,扭曲、变形、面目全非——
然后缩回去,矮了半截,像一个人在叹息。
窗外,风又起了。
南风裹着湘江水汽,呜呜地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案上的证词翻了两页——
翻到第三个行商的口供,"风浪大作"四个字朝上,露了一脸,又被风吹回去了。
赵好德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那沓宝钞一张张捡起来——
方才潭王扔在地上、踩了两脚的一万贯洪武宝钞。
他拂了灰,按面额大小叠整齐,搁在桌案角上。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收拾别人的残局。
也像是在收拾自己的。
有一张宝钞让潭王的脚尖踩过了,上面留了半个鞋印——
朱梓的鞋底沾了泥,泥印在宝钞上,刚好盖住了"洪武"二字的"武"字。
赵好德拿袖角把泥印轻轻擦了——擦不干净,泥已经渗进了纸纹里——
他擦了两下就停了手,不再擦了。
有些东西,擦不掉的。
然后他直起腰——
那个"直"的动作比弯下去更费力——
脊背又是几声"咯咯"响。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弯腰驼背,暮气沉沉,像一棵从根里烂了的老树。
可那双眼睛还亮着。
黄俨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磕破的额头,又默默把飞出去的托盘捡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桌案角上那叠宝钞——
方才赵长史一张一张捡起来的——
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砖屑和那把倒在地上的铁骨朵,忽然觉得这座王府里最干净的东西,是那只飘着死蚊子的茶碗。
偏厅紧挨着回廊,只隔一堵木板墙。
这潭王府是前元潭州路元帅府遗留的旧宅,年头久了,板壁上的漆皮剥得斑驳,缝隙大得能塞进一片指甲。
前任知府修过一回,用的料子不好,墙板收缩之后反而裂得更宽——
两间屋子之间,隔着的是一层形同虚设的木墙。
白天还好,入夜人静之后,暖阁里的声响便一丝不漏地漏了过来,连茶碗搁在桌上的"咣"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已经死了"的人,此刻正坐在偏厅的黑暗中,端着一杯馊茶。
茶是傍晚泡的,搁了几个时辰,凉透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像一只眼。
他没有拨开,就那么端着——指尖扣在杯壁上,指腹感受着瓷面那层冰凉的粗糙——
这杯子是从厨房顺手拿的,不是好瓷,釉面上有几个针眼大的气泡,摸着硌手。
他听见了争吵,听见了赔礼,听见了宝钞落地,听见了金印被熔——
也听见了赵好德那句"陛下必定严查"。
也听见了赵好德弯腰捡宝钞时,脊背发出的那几声"咯咯"响。
他把馊茶搁在膝上,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品味什么。
赵好德——
这个人,他之前没算到。
他的局里没有这个人。
他只算了两个弟弟:一个胆小如鼠的潭王,一个自作聪明的湘王。
两个棋子,一个吓就软了,一个哄就信了,好算得很。
可赵好德这颗棋子,不在他的棋盘上。
这个弯腰驼背的老头,眼力还在,骨头虽然软了但还没全碎——
他看出了证词的破绽,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比说出来的整句更危险。
不过——
赵好德没说。
那半句话停在舌尖上,又咽了回去。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老头也被吓住了——
不是被潭王吓住的,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吓住的。
朱樉想了想,想明白了。
叶伯巨。
这个老头身上有一道旧伤——不是身上的伤,是心里的伤。
那种伤他见过,在宫里见过——
有些人被父皇罚过之后,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不是怕了,是碎了。
碎了的瓷器还能用,但不能受力——
一碰就裂。
赵好德就是那种碎了还能用的人。
可用的人也有用的人的好处——
他不会主动出击,但会守成。
他不会说,但他会记。
他不告状,但他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在眼里。
这种人才是最危险的——
因为你看不清他的想法。
朱樉端着馊茶,沉吟了片刻。
他的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一圈——
那个动作,跟朱柏摸碗沿一模一样。
兄弟三人,各有各的小动作:朱柏摸碗沿,朱梓攥折扇,他蹭杯沿——一个往回收,一个往外抓,一个画圈。
三种姿态,一种根子——
都是耳濡目染,从小在皇宫里养出来的。
在那个地方,手上不找点事做,嘴上就容易说错话;嘴上说错了话,脑袋就保不住。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像偏厅角落里那盏快要灭了的油灯,忽明忽暗,照不亮什么,却什么都看得见。
金印没了。
好啊。
好啊。
没有金印,就没有反证。
没有反证,就没有翻案的可能。
而他的"死"就会变成铁案。
一个死了的秦王,,反而比一个活着的庶人,有用得多。
他端起馊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酸的。
但他喝得挺香。
窗外蛙声又起。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像是在替谁唱丧。
又像是在替谁唱戏。
偏厅角落里的蛛网又晃了一下——这回不是风,是一只新飞来的蛾子撞了上去。
蛾子的翅膀扑腾了两下,被蛛丝粘住了,越挣越紧,越紧越挣。
朱樉看了一眼那只蛾子,又看了一眼杯中的残茶——
茶面上映着窗外渔火的倒影,一晃一晃的,像一个人的影子在水里挣扎。
他把茶喝完了。
搁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笃"——不重,但在寂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
像是一枚棋子,落了盘。
远处,潭王府的更鼓响了。
三更。
夜深了。
偏厅里的人放下杯子,站起来。他的膝盖也疼——
不是旧伤,是坐久了。
他在黑暗里活动了一下手脚,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响,和方才赵好德弯腰时的声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