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脚尖还在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那是在数来人还有几步到门口。
一顶软轿落在阶下。
轿夫的肩膀让竿子压出了一道深沟,换肩的时候"嘿"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夜风把轿帘吹开了一角,露出里头一团灰暗的影子——那影子动了动,像一只蛹在茧里翻身。
轿帘掀开,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赵好德扶着轿框,缓缓站起身来。
动作极慢——先是探出一只枯瘦的手,搭在内使肩头,指尖扣着内使的肩膀,像老藤缠着树干;然后弓着腰,一步一步从轿厢里挪出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小心翼翼,生怕哪个关节不听使唤。
左脚落地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那是在忍疼。膝盖上的旧伤,天阴就犯,今夜恰好有雨意。
朱柏看着这个老头走路的姿态,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不像是从轿子里走出来的。
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那种沉稳、那种迟缓、那种对疼痛的麻木——不是老人该有的,是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
他穿了件半旧的锦袍——朱元璋亲赐的,压在箱底多年,舍不得常穿,只在见王爷的时候才披上。
料子确实好,十年了还是那样鲜亮,可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空荡——肩膀处塌下去两块,袖口长出半截,把他那双枯枝似的手遮得只露出几根指头尖。
像一件华服套在一截枯木上,怎么都不对。
袖口上绣的云纹让虫蛀了一个小洞,他拿同色的线缝过,远看看不出来,近看那针脚细密得让人心酸——
堂堂前任吏部尚书,连补衣服的针线都舍不得假手于人。
他白了半边头发,剩下的那半边也是灰白相间,跟深秋的枯草一个颜色。
头顶的发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簪子的头磨秃了,不知戴了多少年。
脊背弓成了一张虾米,走起路来一步三晃,活像一棵让风折了腰的老松树——还立着,但随时可能倒下。
可他的眼睛很亮。
这是朱柏头一个注意到的——这个老头身上什么都老了,唯独那双眼睛不老。
沉着、锐利、不动声色,像两枚打磨了几十年的铜镜,什么照进去都映得清清楚楚。
他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在看谁——可被他看过的人,总有一种浑身被量了一遍的错觉。
朱柏忽然不安起来。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老头还没开口说话,还没做出任何出格的事,可朱柏就是觉得不安。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实的,可你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左长史赵好德俯身一拜。
那个"俯"的动作对他来说并不容易,脊椎骨发出几声细微的"咯咯"响,像老门轴转动时的呻吟。
"老臣赵好德——"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下去就拔不出来。
"参见二位殿下。"
朱柏抢先起身拱手:"小王朱柏,见过赵老大人——请先生免礼!"
他语气恭敬,眼神里藏着一丝打量——这个老头,是他到长沙后头一回见。之前只听八哥提过一嘴,说是朝廷派来的人,来头不小。
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光是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就不是寻常五品官能有的。
潭王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站得慢,让朱柏看着都着急。
不是腿脚不利索,是不情愿。
脸上一瞬间闪过四种表情:厌烦——赔笑——恭敬——不耐烦,像翻牌一样一张接一张,最后停在了一张"贤王"的面具上。
那面具戴了半年,已经长在了脸上,揭下来怕是要带一层皮。
"赵先生——"
他拱了拱手,嘴角往上翘了翘,那笑意到了眼底就断了,眼睛还是冷的。
"来了啊。快快免礼!"
方才在回廊上跟兄弟吵架的那个人,和现在这个"礼贤下士"的贤王,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住在同一具身体里。
倒不是潭王良心发现,对自己的长史有多看重——盖因眼前这个老头,资历太老,来头太大,湘潭二位王爷谁都不敢怠慢。
赵好德此人,历任吴王府事、陕州同知、安庆知府、户部侍郎、吏部尚书。
当年吴王时期的朱元璋嗜杀成性,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独此人敢当面劝谏,颇受赏识。
身上穿的锦袍、乘坐的软轿,都是朱元璋亲赐——这份恩宠,放在当朝也是独一份。
简而言之——此人曾是朱元璋的心腹重臣。
只不过现在,被贬到了潭王府当五品长史。
别看他官职跟地方知府差不多,手里却握着一样要命的东西——上奏密疏,直达天听。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是皇帝安插在潭王府的眼睛。
潭王对这老头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不得不装出礼贤下士的贤王做派——嘴上比蜜还甜,心里比黄连还苦
——可他不敢不装。
赵好德手里那支笔,比他铁骨朵好使一万倍。
铁骨朵只能砸碎一个人的脑袋,赵好德一支笔能砸碎一个藩王的全部。
赵好德上任不过半年,潭王的暴行,他亲眼目睹的便装了一箩筐。
强抢民女、横征暴敛、私设公堂——哪一桩拎出来都够潭王死三回。
若是换作从前,他一定冒死上书弹劾,还长沙百姓一片朗朗晴天。
可那是从前。
半年前的一件事,把"从前"的赵好德彻底杀死了。
那是洪武九年的事。
赵好德至今还记得那天的天气——京城下了一场薄雪,不大,刚够覆住地砖缝里的青苔。
雪落在午门的铜钉上,化了,顺着门缝往下淌,像铜钉在流汗。
他穿着绯袍站在午门外,呵出的气凝成白雾,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像烧香时的烟。
午门上的铜钉让雪水擦得锃亮,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九九八十一只不眨眼的瞳仁,冷冷地盯着他。
他正在等一份奏章——从山西加急送来的奏章。
奏章的主人叫叶伯巨——山西平遥县儒学训导,从八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