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唐都,热浪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捂在整座城市身上。
银河航天研发中心的总装测试大厅里,温度却比外面还要高上几度,不是因为空调坏了,是因为这里的人心在烧。
力士-2000验证箭已经完成了总装,银灰色的箭体横卧在巨大的承载架上,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箭体全长六十二米,直径九米,八台力士-9发动机呈环形排列在箭体尾部,喷管整齐如列阵的士兵。
这是人类历史上推力最大的火箭,起飞推力超过八千吨,近地运力两百吨,地月转移运力六十吨。
杨安超站在总装测试大厅的观察平台上,手里攥着一份试车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火箭上,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不,比看自己的孩子还要紧张。
他的孩子出生时,他在酒泉执行发射任务,没赶上。
后来孩子长大了,问他:“爸,你那时候在干什么?”
他说:“在造火箭。”
孩子又问:“造火箭重要,还是我重要?”
他想了很久,说:“都重要。”
他骗了孩子。
在他心里,火箭比什么都重要。
“杨总。”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转过身,看到动力总师老周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迭厚厚的报告,眼镜片上还蒙着一层细密的雾气——那是从试车台回来时,冷热交替留下的痕迹。
“力士-2000的第八次并联试车,数据出来了。”
老周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已经连续加班很多天了,每天只有短短的几个小时休息,困了就在办公室里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活。
杨安超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
推力数据、燃烧室压力、涡轮泵转速、喷管温度、耦合振动模态……每一条曲线都平稳得近乎完美。
但杨安超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老周,你看这里。”
他指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说道:“第七次试车和第八次试车,三号发动机的燃烧室压力波动,差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老周凑过来,盯着那行数据看了很久。
“零点三个百分点,在误差范围内。”
“在误差范围内,但不正常。”
杨安超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执拗,认真地说道:“第七次是±0.1%,第八次是±0.4%。波动范围扩大了四倍。这不是随机误差,这是系统性的趋势。”
老周沉默了。
经过杨安超这么一说,他也意识到了不对。
搞航天的人,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异常。
多少事故,都是从“在误差范围内”开始的——挑战者号是这样,哥伦比亚号是这样,长三乙的第一次发射也是这样。
“我去查。”
老周没有争辩,转身就走。
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杨安超,说道:“杨总,还有二十一天就要发射了。”
“我知道。”
“如果真有问题,现在改,来得及吗?”
杨安超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枚横卧在承载架上的火箭,沉默了一下,坚定地说道:“来得及也得来及,来不及也得来及,我们必须做到。”
老周走后,杨安超独自站在观察平台上,看着那枚火箭。
二十一天。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二十一天后,这枚火箭将从酒泉发射场起飞,用八台发动机的强大推力把自己送出大气层,然后二级点火、三级点火,进入地月转移轨道。
再然后,它将飞行四天,跨越三十八万公里的距离,抵达月球。
最后,它将在月面上空启动着陆程序,用反推力把自己稳稳地放在月面上。
不是硬着陆,是软着陆。
不是摔上去,是放上去。
这个过程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箭落月计划就会变成整箭撞月。
火箭会以每秒几公里的速度砸在月面上,变成一堆价值几十亿的废铁,而他和他的团队以及银河科技,都会成为全世界的笑话。
他想起前几天,在国防科工局的答辩会上,陈明远院士问他的那句话:“小杨,如果让你用一个词形容这个方案,你会用什么?”
他当时回答:“值得。”
现在他依然觉得值得。
但值得,不代表不害怕。
他害怕的不是失败本身,是失败之后。
失败之后,那些质疑的声音会卷土重来。
“民营航天搞不了深空探测。”
“整箭落月是异想天开。”
“银河航天是飘了。”
他个人可以承受这些,但他不愿意让银河航天承受,不愿意让王东来承受,更不愿意让那些跟着他干了这么多年的兄弟们失望。
他们的家属,他们的孩子,他们的未来,都押在这枚火箭上了。
杨安超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不能想这些,越想越怕,越想越干不了活。
他转身走下观察平台,朝总装测试大厅的控制室走去。
那里还有几百个参数等着他复核,几千条数据等着他签字,几万行代码等着他检查。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休斯敦。
NASA的约翰逊航天中心里,一场紧急会议正在召开。
会议室不大,但坐满了人——有NASA的高层,有 JPL的工程师,有来自白色宫殿的国安会代表。
长桌上没有茶水,没有文件,只有一块巨大的屏幕,上面播放着从华国传来的公开信息。
“力士-2000验证箭,预计九月上旬发射。”
说话的是NASA局长比尔·纳尔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虑:“目标:地月转移,月面软着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发射,如果成功,华国人将拥有把整座基地送上月球的能力。他们的整箭落月计划,不是概念,是已经进入实施阶段的工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工程师开口,是JPL的深空探测专家,叫迈克尔·沃特金斯。
“局长先生,我从公开渠道搜集了一些信息。力士-2000的起飞推力是八千五百吨,地月转移运力是六十吨。这个数字,比我们的SLS Block 1高出百分之五十。而且,他们用的是液氧甲烷发动机,可重复使用,发射成本只有我们的三分之一。”
他调出一张对比图,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
“更关键的是,他们的整箭落月方案,把火箭本身变成了基地。一发火箭,六十吨载荷,直接变成月面上的永久设施。这个思路,我们从未有过。”
纳尔逊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当然知道这些数据,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焦虑。
“有没有可能……他们是在夸大宣传?”
沃特金斯摇了摇头,立即否认道:“局长先生,王东来这个人,不夸大宣传。他说要搞固态电池,搞出来了。他说要搞光刻工厂,搞出来了。他说要搞室温超导,搞出来了。他说要登月,他亲自上去了。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最后都成了。”
纳尔逊不说话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国安会的代表,一个四十多岁的金发女人,终于开口。
“局长先生,白色宫殿的意思很明确——不能让华国人在月球上占据绝对优势。我们有自己的阿尔忒弥斯计划,但进度太慢。SLS首发一再推迟,登月时间表一改再改。如果华国人明年就把航天员送上月球,建起永久基地,我们在太空领域的领导地位将不复存在。”
“所以呢?”纳尔逊问。
“所以,白色宫殿希望NASA拿出一个加速方案。能不能把阿尔忒弥斯的时间表提前?能不能和商业航天公司合作,用SpaceX的星舰来加速?能不能……和华国人谈合作?”
纳尔逊的眉毛拧成了疙瘩,当即就犀利地反问道:“谈合作?你忘了沃尔夫条款了?”
金发女人没有接话,只是耸了耸肩。
纳尔逊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谈合作,说起来容易。
国会那帮老爷们,对华国的戒心比谁都重。
沃尔夫条款卡在那里,NASA连和华国航天局正式接触都不行,更别说合作了。
但不合作,怎么追?差距不是在缩小,是在拉大。
巴黎,欧洲航天局总部。
一场同样气氛凝重的会议正在进行。
长桌旁坐着ESA的局长约瑟夫·阿施巴赫,还有几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
桌上放着一份《银河航天整箭落月计划分析报告》,封面盖着“机密”的红章。
“情报可靠吗?”阿施巴赫问。
“可靠。”
说话的是ESA的情报分析主管,一个五十多岁的法国人,叫让-皮埃尔。
“我们的地面观测站追踪到了银河航天的火箭发动机试车。过去一个月,他们进行了至少八次并联试车。推力的数据、燃烧稳定性的数据、控制系统的数据,都表明他们的技术已经接近成熟。”
他翻开报告,指着上面的几张卫星照片,介绍道:“这是我们的卫星拍到的。银河航天的总装测试大厅,外面停着十几辆特种运输车,正在往里面运燃料贮箱。我们的图象分析师判断,力士-2000验证箭已经完成总装,正在进行最后的测试。”
阿施巴赫的眉头皱了起来,疑惑地问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快?”
让-皮埃尔苦笑一声,说道:“局长先生,这个问题我们内部也讨论过。结论是——他们有一个王东来。王东来用数学和AI,把火箭研发中最耗时的试错过程压缩到了极致。我们的工程师在风洞里吹几个月才能验证的气动数据,他用AI几分钟就跑完了。我们的团队反复推敲才能确定的设计参数,他用公式几笔就算出来了。”
阿施巴赫不说话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才有人问道:“我们怎么办?”
阿施巴赫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和华国人谈合作。不是象征性的合作,是真正的、深度的合作。他们的整箭落月方案,如果我们能参与进去,哪怕只是提供一些设备、一些技术、一些人员,对我们未来的深空探测能力都是巨大的提升。”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华国人不会白给我们机会。但我们可以拿出诚意——我们愿意在火星探测上和华国人合作。他们的航天员可以搭乘我们的火星探测器,我们的航天员也可以搭乘他们的月球基地。这不是谁求谁,是各取所需。”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有人问。
阿施巴赫看着窗外,巴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但他知道,那些星星在那里。
“如果他们不同意,我们就只能看着他们登上月球,建起基地,而我们……继续在地球上开会。”
樱花国,JAXA总部。
天野浩坐在局长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份报告。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这份报告了,但每一次看,心情都不一样。
力士-2000验证箭,九月发射。
整箭落月计划,正式启动。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坐在王东来的办公室里,被那个年轻人当面质问的场景。
“你们的教科书,什么时候能如实写那段历史?这件事,能谈吗?”
“你们能真的对历史犯下的错进行真正的认错吗?这件事,能谈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剜在他心上。
他当时回答不了,现在依然回答不了。
因为那些事,不是他能决定的,甚至不是大相能决定的,是整个社会、整个民族,几十年来积累的集体无意识。
但此刻,看着这份报告,他忽然有一种冲动——再去一次唐都,再和王东来谈一次。
不是以JAXA顾问的身份,不是以诺贝尔奖得主的身份,而是以天野浩个人的身份。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又放下了。
去了又能说什么?
那些问题,他依然回答不了。
唐都,银河航天研发中心。
杨安超蹲在火箭的尾部喷管下面,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对着喷管内壁一寸一寸地照。
息壤涂层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平滑得像镜子,没有气泡,没有裂纹,没有一丝瑕疵。
他照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对旁边的工程师说:“再测一遍。”
工程师愣住了,情不自禁地说道:“杨总,已经测了七遍了,数据都在误差范围内。”
“再测一遍。”杨安超的声音不高,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工程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拿检测设备。
老周站在一旁,看着杨安超,心里五味杂陈。
他跟杨安超搭档十几年,从酒泉到银河航天,从长征到力士,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紧张。
不是因为这次任务有多难,而是因为这次任务的分量太重。
整箭落月,不是一次普通的发射。
它承载的东西太多了——银河航天的未来、王东来的信任、国家的期望、几代航天人的梦想。
这些东西压在一个六十二岁的老航天人肩上,换谁都会紧张。
“老周。”杨安超忽然开口。“嗯?”
“你说,如果这次失败了,我们还有机会吗?”
老周沉默了片刻,才坚定地说道:“杨总,我们不会失败。王院士给我们打下了这么好的基础,给了我们这么好的条件,从第一枚试验箭到载人登月,从熔岩管基地到整箭落月。每一次都有人说不成,每一次都成了。这一次,肯定也能成功!”
杨安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枚火箭,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老周说:“走,去控制室,把制导系统的算法再跑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