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把人手和场地都给你配足,朝廷库房的模具也给你用,最快多久?”
赵鸿看着面前的胡德济,半个月的时间他肯定是等不了的,半个月之后恐怕瓦剌就要打过来了,京城保卫战都已经开始了,那时候就算火器打造好了也来不及了。
“十天!”
“殿下,草民不敢把话说死,但如果人手够,模具现成,材料充足,锻炉到位,草民拼了这条命不要,十天之内给殿下打出这一批火铳!”
“只是......“
他话没有说完,想要借用朝廷工部的工坊和模具何其困难。
在明朝,火器可是一个管控非常严格的东西,藩王严禁私自制造火器,违反者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哪怕是正规途径拥有的火器,也有严格的数量限制,藩王手中所拥有的火器仅能用于仪仗队或者守城的守军,根据《明实录》的记载,各地藩王军队当中拥有的火器可能不足一百把。
而在土木堡之变发生之后,朝廷为了防止藩王势大,趁机效仿永乐大帝,更是以与瓦剌作战为由,从各个藩王手中把火器给收了过来,恐怕现在各地藩王手上也只有仪仗队有火器了。
赵鸿的身份同样是藩王,哪怕太后与赵鸿站在同一条线上,也不太可能让他拥有上千把火器。
不过赵鸿自然有自己的办法,他是有正当理由去拥有这一千把火器的,而且他又不是直接从库房里面拿,而是新造火器出来,能说服对方的概率更高。
“你先回去,把你的三个徒弟召集起来,把你们铺子里能用的家伙事全部打包,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就行。”
胡德济从交椅上站起来,双膝一曲就要跪下,被赵鸿一把扶住,“我这里不兴跪拜,回去准备去吧,等这次之后我会想办法让你在工部当中挂职的。”
“多谢殿下赏识!”
“草民十二岁跟着先父学打铳,先父在世的时候常说,胡家有着大明最好的火器手艺,如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胡德济深深一揖到底,然后跟着刘伟出了前厅,离开的时候虽然心中还有些疑惑,但看步伐心情明显是有些激动的。
等胡德济走远了,郭嘉从柱子边踱了过来,手中羽扇轻摇,目光落在赵鸿身上。
“殿下,人手和场地,你打算如何解决?”
“人手从兵仗局借,场地从工部借,京城里能做火器的匠人,除了兵仗局,没有别的地方能找到足够的人手。”
“殿下,现在的工部尚书是石璞,他不在京城,工部实际管事的,是右侍郎高谷。”
“我知道。”
这个右侍郎高谷是坚定的朱祁钰派系的人物,赵鸿之前在朝廷当中反对朱祁钰登基,恐怕和对方的关系已经交恶了。
想要他答应赵鸿的条件,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去找于谦。”
赵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奉先,明日一早备马准备随我去拜访于谦,提前递上拜帖。”
吕布应了一声,将方天画戟往地上一放就去准备去了,他脑子里面不知道那么多弯弯绕绕,赵鸿让他做什么照做就是。
第二天一早,赵鸿带着吕布再次去了于谦的府邸。
拜帖昨日就已经递过去了,于谦显然有所准备,老仆将赵鸿引进书房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盏热茶,于谦正坐在书案后面批阅公文,见赵鸿进来便搁下笔起身相迎。
“殿下昨日刚来过,今日又来,想必是有要事。”于谦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语气平和。
赵鸿没有绕弯子,坐下之后便直接开了口:“于尚书,赵某今日来,是想向朝廷借两样东西,一是工部下辖南作坊的场地和锻炉,二是兵仗局的火器模具和熟铁配额。”
于谦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赵鸿,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南作坊是工部在京城最大的兵器制造场地,兵仗局的模具更是朝廷严格管控的军资。
一个藩王开口就要借这两样东西,换做别人于谦早就端茶送客了。但他没有立刻拒绝,只是放下茶盏,等着赵鸿继续说下去。
“瓦剌人最擅长的就是骑兵冲锋,和他们作战的时候,弓箭和弩机虽然能压制,但杀伤力不够,打不退重甲骑兵的集团冲锋。”
赵鸿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在书案上展开,图纸上画着一支火铳的结构图,铳管比寻常火铳略长,药室的位置标注了几处改动的尺寸。
“我与工匠们对火器进行了改良,这最新的火器能大大增加对瓦剌军队野外战斗的胜率,若是我的军队能装备这种火器,那这次截断瓦剌补给的成功率能达到九成!”
于谦接过图纸仔细看了起来,他不是工匠出身,但在兵部多年,对火器的制式并不陌生。
图纸上标注的铳管厚度、药室容积、火门位置都改得相当大胆,如果真能造出来,这批火铳的射速和射程确实会比现有的制式火铳强一些。
他放下图纸,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从书案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枚铜制令牌,放在桌上推给赵鸿。
“持此令牌去工部南作坊,告诉管事的,这些工坊暂且借给殿下打造武器用来抵御瓦剌。”
于谦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里多了一层郑重,“不过殿下可得要快些制作,等殿下用完之后我们守军也要打造装备这种火器!”
赵鸿接过铜牌,入手沉甸甸的,牌面上刻着“兵部尚书令”几个篆字,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显然是于谦日常携带的信物。
他将铜牌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朝于谦作了一揖,然后便告辞离开了。
从于谦府里出来,赵鸿没有回东四牌楼,直接带着吕布去了午门递牌子。
孙太后在慈宁宫暖阁召见了他,这次王诚没有在旁边伺候,暖阁里只点了两盏宫灯,光线有些昏暗。
赵鸿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孙太后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笑。
“于谦那边若是没有拦,哀家这边也不会拦你。”
她抬起头来看着赵鸿说,“你的忠心哀家暂时还是信任的,如今京城危在旦夕,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就是。”
她说着从旁边的描金匣子里取出一份手谕递给王诚,王诚双手捧着递给赵鸿。
赵鸿展开看了一眼,手谕上写着准许他调用内府作坊和兵仗局工匠的旨意,盖的是太后的宝印。
他将手谕收好,朝孙太后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刚走出午门,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已经在宫门外等着了。
那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团领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革带,胖乎乎的身形在宫墙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圆润,远远看去像一只站在墙根下打盹的猫。
黎叔林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他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在宫门口晒了好一阵子太阳了。
他向赵鸿作了作揖后说道:“殿下,我都听说了,您收了我那义兄作为下属,让他带人去工坊里造火器,让他能生活得更加阔绰一些,我这心里头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殿下。”
赵鸿摆了摆手:“黎员外不必如此,我也是为了自己的军队能增强实力。”
“殿下果然和那些朝臣不同,说话就是实在。”
黎叔林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殿下要赶工期,光靠胡德济那三个徒弟和工坊里的老师傅们恐怕还是有些吃紧。”
“我这些年虽然没在明面上支持德济造铳,但背地里一直在资助他,他铺子里的铁料、炭火,还有他那三个徒弟的束修,这些年都是我偷偷出的银子。”
他叹了一口气,明朝对火铳的制作限制在一步步收紧,非朝廷的工匠不可打造,而朝廷的工匠数量又有限制,哪怕是他也无法违背。
胡德济的手艺都在这火器上面,打造其他生意竞争不过老铁匠,还是他不断介绍顾客前去,让胡德济能养家糊口。
“殿下,我在京畿一带的货栈,这几年攒下来的存货比账面上写的要多,光是铁料这一项,在通州码头的大仓里就压着六千斤上好的熟铁!”
“这些是去年秋天从大同那边运过来的,本来是打算卖给京营修补铠甲用,结果京营的订单被兵部卡了半年,铁料就一直在仓里堆着,堆得我每年还要多付三十两银子的仓租。”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胖乎乎的手指在账册上弹了弹。
“还有木炭,在良乡的炭窑里存着八千斤上等柞木炭,烧制的时候专门挑了树龄十年以上的老柞木,炭质硬,火力猛,锻炉烧这种炭能比寻常木炭高出两成温度,打出来的铳管质地更密实。”
“这些木炭本来是预备着卖给京城的铁匠铺子,现在正好全都拉去工坊。”
他翻了翻账册又继续往下念:“硫磺在天津卫的货栈里有两千斤,是年初从琉球那边贩过来的,成色极好,研成粉末之后几乎没什么杂质。”
“硝石就更多了,保定府的货栈里压着五千斤,沧州那边还有三千斤正在路上,大概再过三四天就能到京,殿下,这些材料我压了三四年,今天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欣慰,仿佛这些年积压在心头的什么东西终于被搬开了。
赵鸿听完这份清单,看向黎叔林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
他当然知道这些东西不只是货物,更是黎家商号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
在这个年头,一个商号能囤下数千斤铁料硫磺而不被官府盘查,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
至于他说的什么积压下来的货物,只不过是要给赵鸿的一个借口罢了,本质上是因为胡德济所以他有理由站队赵鸿罢了。
“黎大人,”赵鸿的声音缓了下来,“你这些货压了三四年,账面上怕是不好看。”
黎叔林愣了一下,“不瞒殿下,去年年底黎家的几处商号账面上确实有些吃紧,通州大仓的铁料压了六千斤,光仓租一年就要四十多两银子。”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数目,咬咬牙就过去了。殿下不用担心这个。”
赵鸿看着他这一副圆滑中透着几分实诚的模样,不像是个工部的官员,倒像是精明的商人。
赵鸿默然良久,然后朝他伸出手,将那份名单和账册一并接了过来。
“黎叔,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黎叔林听赵鸿叫了一声“黎叔”,那张圆乎乎的脸上绽出一个实实在在的笑容来,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宫门外走了几步,忽然又折回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我在工部作坊那边认识几个老师傅,都是以前在兵仗局干过的老人。”
“工部那个南作坊说是朝廷的,但这些年朝廷订单一年比一年少,正经会打铳的老师傅早就被排挤得差不多了,留下来管事的都是些连炼钢温度都把控不好的文吏。”
“殿下要是只靠胡德济和他那三个徒弟,时间肯定来不及。”
他指了指赵鸿手里的那份名单:“这名单上有七八个人,就在京畿周边住着。”
“有丁师傅,专管铳管拉膛,当年神机营配发的那批宣德铳,铳管里头的膛线全是他一个人拉的,还有一个何师傅,是专做火门和药室的,手艺不在胡德济之下。”
赵鸿的目光在名单上扫过,那两个名字的位置被他牢牢记在心里。
“我方才来之前,已经让商号的伙计快马去请了。”
黎叔林又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京畿附近的今天就能到,最远的两个在南直隶,日夜兼程大概三四天的工夫。”
“这些师傅在我这里挂了年供,平时黎家定期给他们送去银两,所以他们虽然没有官匠的名分,但也不愁吃穿,手头宽裕,手艺一直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