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四牌楼的院子,赵鸿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刘伟正坐在中院的石桌旁等他。
石桌上摆了两碟小菜和一壶酒,刘伟一条腿搭在石凳上,一手端着酒盏往嘴边送,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像是街边酒肆里蹭酒的闲汉
他见赵鸿进来,连忙放下酒盏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老大,你可算回来了!我那便宜老爹今晚设宴,让我来请你去!”
赵鸿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你爹刘聚?设的什么宴?”
“老大,我爹这次喊来的人有安远侯柳溥、武进伯朱冕,还有兵部右侍郎吴宁。”
“这几位跟我爹都有交情,柳溥和朱冕都是勋贵武将,手底下有兵有权,吴侍郎虽然是文官,但在兵部待了多年,跟军中的人头也熟。”
“最关键的是,他们几个都跟于谦不太对付,朱冕是宣宗皇帝的老臣,对郕王登基这事一直不太热心,吴侍郎是个老实人,谁的队也不站,就认实打实的功劳。”
赵鸿听到这几个名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这三个人他自然知道是谁,三人在京都虽然比不过于谦的地位,但是也都颇有权力。
柳溥是安远侯柳升之子,柳升是永乐朝的名将,跟着朱棣南征交趾、北征蒙古,功劳不小,柳溥本人在镇守南方的时候平过蛮乱,在军中颇有威望。
武进伯朱冕是宣宗皇帝的老臣,土木堡之变时负责守卫宣府,在也先的大军压境时,朱冕死守不退,保住了宣府这座重镇,在京都颇受人尊敬。
兵部右侍郎吴宁,正统四年进士出身,在兵部待了十几年,从主事一步步升到右侍郎。
这人不是靠着父辈上位的,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平日里算比较低调,没想到这次会被邀请与自己见面。
虽然赵鸿很想要收服于谦,但现在为了不让朱祁钰彻底掌控大明,他只能暂时站在于谦的对立面,这时候这几人就都是赵鸿能拉拢的对象。
“晚上什么时候赴宴?”
“酉时三刻在安远侯府,柳侯爷做东,在他府上设宴。”刘伟从怀里掏出一张请帖递给赵鸿,“这是柳侯爷亲自写的帖子,让我转交给你。”
赵鸿接过请帖,翻开看了一眼,帖子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几行字,这是现在明朝流行的字体,落款处盖着安远侯柳溥的私印。
“好,你先回去吧,晚上我会准时到的。”
刘伟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老大,柳侯爷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只要多夸他几句他就会很受用。”
赵鸿的嘴角微微扬起,朝刘伟摆了摆手,示意他知道了。
等刘伟回到他那副本当中父亲的家去,赵鸿脱下朝服,换了一身深色素面的直裰,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
酉时刚过,赵鸿便带着吕布出了门,安远侯府在城西,离他所居住的城东有一段路。
等到了侯府门前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下来,侯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橘红色的光映着门楣上“安远侯府”四个鎏金大字。
他到的时候门口早就有人等候,他们认识赵鸿,见他到来连忙迎了上来。
“老爷他们已经在府中等候殿下了。”
一名侍从引着赵鸿向府中走去,这安远侯府比赵鸿预想的要简朴,府中并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品,以至于到看起来感觉有些空旷的程度。
宴席设在正厅,赵鸿走进去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身形魁梧,须发花白,看起来应该就是安远侯柳溥了。
坐在他右手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武将,个子不高,但肩宽背阔,一看就是没少亲自上战场杀敌的,应该是武进伯朱冕。
坐在朱冕对面的则是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文官,五十上下的年纪,他的长相没有什么特别的,比较不起眼,应该就是兵部右侍郎吴宁。
刘伟那便宜老爹刘聚也在,不过这是赵鸿第一次见到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赭色的直裰,手里把玩着一只酒盏,正笑着说什么。
赵鸿一进门,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了他身上,柳溥最先反应过来,放下酒盏站起身来,朝赵鸿拱手道:“岷王殿下大驾光临,柳某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赵鸿上前两步,双手扶住柳溥的胳膊,将他托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柳侯爷折煞我了。”
“您是长辈,又是朝廷柱石,哪有您迎我的道理,今日蒙侯爷盛情相邀,赵某叨扰了。”
柳溥顺势直起身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宗室子弟不少,但像赵鸿这样两战两捷、手握重兵却不摆架子的,确实不多见。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将赵鸿引到主位上首的空位旁,亲自为赵鸿拉开椅子。
“殿下请坐。今日没有外人,都是军中袍泽和兵部的同僚,殿下不必拘礼。”
柳溥一边落座一边朝侍从挥了挥手,示意赶紧上菜。
朱冕站起身来朝赵鸿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一看便是军中的做派:“武进伯朱冕,见过岷王殿下,殿下的战报末将看了,数日克城、生擒贼首,打得实在漂亮。”
赵鸿朝他拱了拱手:“朱伯爷过誉了,土木堡一役,朱伯爷死守宣府不退半寸,那一仗才真正打出了大明的脊梁。”
“我不过是捡了个软柿子捏,跟朱伯爷比差得远了。”
朱冕那张刻满了风吹日晒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赵鸿是真的打过仗的人,打过仗的人夸人,分量和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官截然不同。
吴宁也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语气平缓:“岷王殿下,在下兵部右侍郎吴宁。”
“殿下此次南征的军报,兵部已经归档了,殿下的用兵之快,调度之精,在下佩服。”
赵鸿朝他还了一礼:“吴侍郎坐镇兵部多年,兵马粮草的调度全靠您这样的中流砥柱。”
“我打的是前线的仗,吴侍郎打的是后方的仗,若没有后方这仗打好,前线便就无从打起。”
几人互相恭维了一阵,侍从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各色菜肴摆上了桌。
柳溥作为东道主先敬了一轮酒,赵鸿来者不拒,该喝的喝了,该回的回了两杯。
朱冕的酒量极大,端起酒碗就像端水一样往嘴里倒,三碗下去面不改色。
吴宁喝得少,每次只是浅浅抿一口,但杯杯都跟着,礼数周全。
酒过几巡之后,赵鸿注意到从柳溥到朱冕再到吴宁,每个人都在笑,都在说,都在喝酒,但没有一个人提到早朝上的事。
王文第四次提出立新帝的事已经在整个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朝堂上吵了整整一上午,他们这个时间点喊赵鸿前来赴宴绝对不止是客套两句。
赵鸿放下酒盏,用竹筷夹了一片卤牛肉搁在碟子里,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柳侯爷,朱伯爷,吴侍郎。”
“你们都是刘叔的老相识,刘伟又是我的兄弟,有些话拐弯抹角反而不如直说。”
他一开口,桌面上原本热闹的气氛便安静了下来。
柳溥放下酒壶,朱冕搁下酒碗,吴宁将筷子整齐地搁在筷架上,连刘聚都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顿饭真正的正事才刚刚开始。
“这几日在朝堂上吵的事,几位想必都知道了。”
赵鸿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王文大人力劝太后立郕王为帝,于尚书虽未明确表态但以大局为重,王直老尚书则在朝堂上拼死保太子。”
“三方角力,每次早朝都像是一场拉锯战。你们几位夹在中间,日子怕是不好过。”
吴宁沉默了片刻,率先开了口:“殿下既然把话说到了这,在下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兵部这些天收到的文书一天比一天多,各卫所都在问同一个问题,皇上不在,调兵的令到底该由谁来签?”
“现在还能拿事急从权四个字顶着,可一旦瓦剌大军围城,到时候连这四个字都顶不住了。”
“在下不是谁的党羽,在下只是想把这差事办好,但眼下这个局面,想把差事办好本身就成了一件难事。”
朱冕端着手里的酒碗没有喝,酒面上的涟漪在烛光下微微荡漾:“不瞒殿下,京营现在也稳不住了。”
“土木堡的消息传到京营之后,士兵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犯嘀咕,他们不知道明天是谁来掌兵,也不知道自己的粮饷该问谁要。”
“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的话,末将只想把京城守住,可要守住京城,总得有个话事人吧?”
“我们影响不了朝廷的决定,但是殿下可以!”
刘聚却把酒盏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殿下!我是个粗人,说话不中听,但我们既然绑在了一起了,那就不光是保底的事,还要看前头有没有路。”
“我儿子跟殿下走得近,这段时间他满京城帮我联系旧交,他站的队就是我这个当爹的站的队。”
“既然站了,那就干脆站到底,但我们一直都在担心万一哪天变天,我们这几个人的脑袋能不能继续立在脖子上?”
赵鸿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才说道:“诸位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皇上被俘,瓦剌压境,朝堂还在争来争去,底下的人看着自然心里没底,说实话,现在这个局面谁也不敢说有万全之策。”
“但我可以跟各位交个底,只要我还在朝堂上站一天,就没有人能拿站错队的罪名来清算你们,不管是王文还是于谦,都不行。”
如果是刚进副本的赵鸿说这句话没有含金量,但是现在的他可以说手中掌握着大明南方一半的兵权,自己手下部曲过万,可调用的军队也超过了十万。
现在的他说这句话,那是有兑现的底气在的!
“刘叔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我也给各位交一句实底。”
“等到平定了瓦剌,京城安稳了,朝堂上的功劳簿里,诸位的名字一个都不会少。”
吴宁第一个端起了酒盏:“有殿下这句话,比拿什么文书都稳妥。”
朱冕第二个端起酒碗:“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以后京营这边有什么动静,末将第一时间让人告知殿下,城中营地和城防的事务,末将也有些裁量之权,殿下尽管吩咐。”
柳溥将酒壶高高举起,朝在座诸人敬了一圈,朗声道:“老夫虽然老了,但这侯府还养着几百个能打的家将,神机营那边老夫也有几个旧部,回头一并招呼过来。”
“殿下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就行!”
赵鸿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知道,刚才那几句话表面上是承诺,实质上是这几个人把手里的兵权、人脉、前程都当作筹码押在了他身上。
待到宴散时已近三更,柳溥亲自将赵鸿送到侯府门口,今晚过后他们算是完全站在了赵鸿的这一边。
回到东四牌楼的院子之后,赵鸿直接去了郭嘉的房间。
郭嘉正披着一件外衣在灯下看文书,见赵鸿推门进来便放下文书站起身来。
赵鸿取过纸笔,一边写一边吩咐郭嘉往武冈州送一封急信给法正,在思明府缴获的火药可以开始分批运往武冈州,一定要妥善保存。
之前他担心引人注意所以只是让人控制,现在这些火药可暗地里运去自己封地保管了。
另外,他让郭嘉在京城寻找会制作火器的能工巧匠,有了如此多的火药,他们的军队也是时候开始装配火器了!
眼下正是土木堡之变后京城备战的关键时刻,大量工匠都被征调到各处城门修补城防,如果说想要寻找适合制作火器的工匠,在这里寻找再合适不过。
这些都是在京城当中没有什么背景的工匠,不用担心泄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