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鸿在亲卫当中挑选了几名比较机灵的,让他们换上商人的衣服,带着一车货物跟着自己向城墙而去。
他自己自然也是稍微遮掩了一下身上的气质和样貌,将自己扮成了商人家的公子。
此时思明府城门口排了一队等着进城的百姓,几个守门的士兵手持长矛站在门洞两侧,正在挨个盘查。
赵鸿远远观察了片刻,发现这些土兵的盘查确实不算严密,主要是在搜刮进城的商贩,凡是推着车挑着担的,都得往领头的一个小军官手里塞银子才能过。
至于那些空手步行的人,往往盘问几句就放了,甚至有个背着药箱的老郎中被土兵嫌晦气,连问都没问就挥手让他进去。
赵鸿整理了一下衣襟,换上了一副略带倨傲却又不敢太张扬的富家子弟神态,他身后的亲卫也个个都是察言观色、随机应变的好手,摆出了商队护卫的样子。
进城的队伍轮到赵鸿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土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问道:“什么人?进城干什么?”
赵鸿微微扬着下巴,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带着富家子弟那股子天生的傲气:“城西赵家的,进城收账的。”
他说着,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漫不经心地往那土兵手里一塞,“最近天热,这是请弟兄们喝碗凉茶。”
那土兵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脸色立刻缓了下来,又看了看赵鸿那副富商公子的做派,觉得没什么可疑,往旁边一闪身道:“进去吧。”
赵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城门洞,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加顺利,这黄矰果然不太会管理城池
对方当然不会想到赵鸿提前一个人进入到这思明府当中,赵鸿也用一些易容物掩盖了自己那出众的样貌,吕布也没跟在身边,自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力。
他进入思明府之后仅仅是带着几个亲卫在大街上闲逛,就好像其他在本地的汉人一样。
虽然说他们这次进入思明府是为了营救按察使司副使陶成,但是赵鸿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搜集陶成所在的位置。
他知道,既然黄矰敢将朝廷的官员给囚禁起来,那势必是因为对方是汉人官员,这思明府当中的汉人将领和官员想来是被他给集中到了同一个地方。
这种事情不需要刻意去打听,如此大的动作,民间肯定是有传言的。
赵鸿在思明府的街面上转了小半个时辰,大致将这里的情况都收入眼底。
黄矰虽然反了,但城里的秩序倒没有乱得太厉害,毕竟他本就是本地管理的土司,而且叛乱之后也沿用了之前的管理方式。
在这条街面上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汉人的百姓出没,只是没人敢跟土兵多说一句话。
他停在一处三层的楼阁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上面写着醉月楼三个大字。
“就是这里了!”
赵鸿轻轻一笑,配合着他现在的妆容就和一个纨绔子弟一样。
这是思明府最大的青楼,即使在平时也是达官贵人出入的地方,如今虽然冷清了些,但楼里依然传出一些男女行乐的声音,显然还在营业。
他刚刚步入其中,老鸨立刻迎上来,堆着笑脸说:“这位爷,您是来店里听曲还是要个房间?”
赵鸿随手扔了块碎银,淡淡道:“听曲,找个好一点的位置。”
老鸨连忙引着他上了二楼,在靠前的雅座坐下,赵鸿点了壶茶,又要了几碟点心,目光便投向了楼下大厅。
大厅里散坐着几桌客人,但基本上不是那种身穿华服的富家公子,而是一个个体格健硕的汉子,虽然穿着常服但是身上那种兵痞的气质是掩盖不住的。
之前黄矰没反的时候,他们都是朝廷的兵,黄矰他爹会用大明对军队的规矩来约束他们,虽然这里距离京都比较远,管理比较弱,但也不能做的太过分。
可现在黄矰造反了,这些人就毫无顾虑了,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甚至仗着自己的身份强行拉着青楼当中的姑娘上下齐手。
青楼虽然是烟花之地,但是在古代青楼其实也是比较雅的地方,做那种事情得要在这里定个房间,去房间里面做去,大厅听曲的地方是不能太过放荡的。
可现在黄矰掌控整个思明府,那老鸨也不敢得罪这些军队里面的军爷,只能一脸尴尬的站在旁边。
赵鸿挑选的座位距离这几个兵痞位置很近,以他的听力是能听见这几个人谈话的内容的。
这几个人什么都聊,一开始还围绕着女人、钱财,偶尔也会聊到一点他们首领黄矰的事情,当然也包括了赵鸿想要的内容!
“他娘的,黄大人把那些汉官关在城隍庙里,也不说怎么处置,要是大明朝廷打进来了我们会不会受到惩罚?”
“打进来?这里是什么地方?那大明朝廷的军队赶到都要多久?而且他们现在哪来的闲工夫管我们?!”
那络腮胡子将酒碗往桌上重重一磕,酒水溅了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
他抹了把嘴角,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些声音却还是浑厚有力:“再说了,你以为黄大人凭什么敢反?他背后有人!那些人的武器铠甲感觉比朝廷的还强!”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兵痞拍了拍络腮胡子的肩膀,目光警惕地扫了一圈大厅,在赵鸿身上停了一瞬。
赵鸿早已将目光移向楼下的舞姬,一副全然沉浸在歌舞中的纨绔模样。
那年长兵痞收回目光,低声叱道:“大人的事情也是你能到处嚷嚷的?喝了酒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赵鸿将茶盏放回桌面,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这几个兵痞虽然粗鄙不堪,但从他们的交谈中可以判断,他们在黄矰军中至少是中下级的头目,知道的事情可不少。
正在这时,大厅里的动静忽然大了起来,老鸨端着一壶酒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
她走到络腮胡子那一桌前,小心翼翼地放下酒壶,刚要开口说话,那络腮胡子大手一挥:“再来两坛!爷几个今儿个高兴,昨天晚上那个小娘子呢?叫过来!”
老鸨的笑容僵在脸上,犹豫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几位军爷,不是奴家不给您上酒,只是……只是您这几日在楼里的花销,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有三十多两银子了。”
“之前赊的账,掌柜的催了好几回,您看今儿个是不是……先结一部分?”
大厅里的喧闹声一下子小了不少,几桌客人纷纷转过头来看热闹,络腮胡子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他一拍桌子,震得酒壶跳了三跳,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度,“嫌我们没钱?老子在军中出生入死,你这开妓院的倒是找老子要起钱来了!”
老鸨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撑不住了,但仗着这是她的地盘,身边又围着几个护院,语气也不自觉地硬了起来。
“军爷这话说的,奴家可没有嫌谁的意思,只是这酒楼不是善堂,开门做生意,总得有个进项,您若是手头紧,可以先少喝一些,等发了饷再来消遣不迟。”
“放你娘的屁!”
那络腮胡刚准备继续发作,那老鸨却是继续开口:“你去打听打听,这醉月楼是仗着谁的势才开的,若是各位大人太过分,到时候惹得上面怪罪下来可不好看。”
“您几位在这里白吃白喝了这些天,说到底不过是仗着身上那身皮,真要论起来,您几位在黄大人面前说得上话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在了络腮胡子的要害处,他的脸从黑转红,又从红转白,放在桌边的拳头攥得骨节咯吱作响,刀鞘上的铜饰随着手臂的颤动叮叮当当地响。
老鸨身后的两个护院也往前跨了一步,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活动着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大厅里的气氛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再使一分力气就要崩断,靠得近的几桌客人已经开始悄悄往后挪椅子,随时准备逃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二楼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诸位说笑了,几位军爷在楼里的花销,算在我账上就是。”
这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地在紧张到凝固的空气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楼梯口,只见一个衣着讲究的年轻公子正从雅座上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手指间拈着一只青瓷茶盏,正是方才一直在楼上听曲的赵鸿!
络腮胡子上下打量了赵鸿两眼,见是个白白净净的汉人青年,衣着虽不算太华丽但料子不差,腰间挂的玉佩成色也不俗,倒确实是个有钱的主。
他的警惕稍稍退了几分,但语气里仍带着防备:“你是什么人?”
赵鸿将茶盏放在柜台上,朝老鸨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络腮胡子,“在下姓赵,柳州来的行商,到思明府收一笔陈年旧账,方才在楼上无意间听见几位军爷的争执,觉得实在不值当。”
“区区几两银子的事,为这个伤了和气,没必要。”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鼓鼓的钱袋放在柜台上,打开袋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纹银,老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赵鸿从钱袋里数出几枚银锭推给老鸨,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付一杯茶钱:“这是五十两,够付这几位军爷这些日子的花销了吧?”
老鸨双手接过银子,脸上重新堆满了笑容,忙不迭地点头:“够了够了,还多了呢!要不要奴家再给几位军爷上几坛好酒?”
“把你们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
赵鸿挥了挥手,转身面对那几个兵痞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恰到好处的敬重,“几位军爷辛苦,这些酒菜就当是在下的一点心意。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对吧?”
络腮胡子将赵鸿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中的防备在银子、酒菜和赵鸿那张和善面孔的三重作用下渐渐消融。
他的手终于从刀柄上放了下来,嘴角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这个……赵兄弟是吧?你我素不相识,出手就这么大方,该不会是有什么事要咱们帮忙吧?”
这络腮胡子看起来粗鲁,脑子倒不糊涂,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酒席。
赵鸿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褪去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唉,这位大哥,实不相瞒,在下此行来思明府,确有一事想找人打听。”
他坐下来,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声音压得只有这一桌能听见,“在下有个叔父,早年在思明府为官,一直在经历司做些文书上的差事。”
“家父前些日子病重,临终前嘱咐在下来思明府寻人,可现在城里的情形……哪还知道去哪里找人去。”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周围几个兵痞的反应。
这些人对“寻亲”这种事早已见怪不怪,黄矰占了思明府之后,城里被抓了亲戚的汉人不知有多少,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赵鸿继续说道:“方才在醉月楼里,在下见几位军爷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在黄大人麾下当差的贵人,便想着能不能……请几位军爷行个方便。”
“好说好说。”一个瘦高个子的兵痞抢在络腮胡子之前开了口,伸手捞起老鸨新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碗。
“这事你要是问别人,还真不好办,但你问的是咱们,算是问对人了,城中的汉官还有些被关在了城东的旧仓场。”
“只要是在这思明府范围内的,咱们兄弟去帮你打听。”
此时那络腮胡也说道:“我姓牛,和这位兄弟倒是一见如故,只是你得两手准备,你需要准备些银子,看管俘虏的那些兄弟也要打点,只要钱够,放不放人我不好说,但进去看一眼肯定没问题。”
“那就多谢各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