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飞鱼号上，烛火摇曳。
酒宴散去，程处默等人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地下了飞云号，朝着各自的营帐走去。
不多时，甲板上便只剩下了两道身影。
秦明负手立于船舷边，仰头望着漫天繁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渊站在他身侧，玄色大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望着远处漆黑如墨的江面，沉默了许久，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小子，你此前并未向二郎透露过震天雷和红衣大炮吧？！”
秦明微微一怔，侧目望向李渊。
月光下，李渊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白日的嬉笑怒骂，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平静。
秦明微微一怔，这才想起秦大之前提及——老爷子早就知晓炸药包的存在。
他沉吟片刻，轻轻地“嗯”了一声，转而望向远处的江面，缓缓道：
“卑沙一战过后，我便传信回府，命媚娘将红衣大炮的打造和操作之法，献于陛下。”
“想来，陛下此时已经在命人研制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今陛下英明神武，心胸开阔，想来不会因此等小事与我计较。”
“哼！”
李渊轻哼一声，瞪了秦明一眼，痛心疾首道：
“愚蠢！幼稚！”
“自古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
“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难道都不懂吗？还要老夫来教？！”
秦明闻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身，迎上李渊的目光。
“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我哪里会料到——您老会攻打辽东啊？！”
秦明眼神无奈，仿佛在说：“若非为了给您减轻压力，我又岂会将红衣大炮暴露在外人面前？！”
“呵——！”
李渊顿时被气笑了。
“这么说，倒成了老夫的错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却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慈祥。
秦明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那可不？”
“您老要是安安分分地赶路，径直前往倭国，我这红衣大炮的秘密，也不至于在辽东暴露，起码还能再藏个一年半载。”
李渊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瞪着秦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长叹一声，转过身去，望向那片漆黑的江面。
“罢了，罢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沧桑。
“等回了长安，老夫会亲自跟二郎解释——”
“是老夫刻意让你隐瞒了红衣大炮，想在海战中检验红衣大炮的威力，再让你将其献给朝廷。”
“至于，震天雷则是征战之初，无意间研发出来的。”
秦明深知李渊如此说，是为了降低李二的疑心，望向李渊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感动。
李渊别过头去，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若是老夫哪天不在了……”
“呸呸呸——”
秦明急声打断，挥了挥手，嘴里补一句：
“百无禁忌，大吉大利！”
言语间，他又朝着四方拜了拜，口中喃喃自语：
“愿我家老爷子，长命百岁，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呵——！”
李渊轻笑一声，白了秦明一眼，眸中却满是慈爱之色。
“行了！行了！”
“老夫戎马一生，荡平乱世，从不信鬼神之说！”
他摆了摆手，面容一肃，直视着秦明的双眸，认真道：
“说正事！你小子给老夫听好了！”
“往后，若是再研制这等足以颠覆战场规则，甚至皇权统治的凶兵——”
“要么在它问世之前，便将其禀明在位之君，明哲保身；”
“要么作为家族底蕴，将其封存起来，传承下去！不到国家、民族危难之际，永远不要拿出来。”
“切勿再重蹈今日之覆辙，引起帝王猜忌！”
李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恳切的郑重。
秦明望着李渊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而严肃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知道，李渊这番话，是掏心窝子的金玉良言。
这位曾经的大唐开国皇帝，是在告诫他，切莫妄自尊大，得意忘形，更是在告诫他永远不要低估了帝王的冷血和无情。
此外，他还暗示秦明，若是将来国家遭难，百姓受辱，秦家后人可以凭神兵利器，匡扶社稷。
秦明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沉声道：
“孙儿，谨遵祖父教诲。”
李渊见状，神色稍霁，抬手虚扶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的江面，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接下来的战事，你怎么看？”
秦明直起身，嘴角微微上扬，脱口而出道：
“我躺着看。”
“混账！”李渊抬手就是一个大逼斗，怒气冲冲地说道：
“你要气死老夫不成！”
秦明揉了揉脑袋，疼得龇牙咧嘴，委屈道：
“怎么打仗，是您这个东海道行军大总管的事啊！”
“我只是个负责后勤的运输大队长……自然是听您指挥了。”
“再者，您老刚才不是还在暗示我要韬光养晦吗？！”
“我这趟出门，立的功劳已经够多了。”
“若是再不收手，怕是要不了几年就要封无可封了！”
“封无可封？！”李渊气结，鄙夷道：
“你小子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就你这屁大点儿的功劳，比起卫国公……还差得远呢！”
“比起老夫来，那更是不值一提！”
李渊斜睨了秦明一眼，扬起下巴，傲然道：
“再说，老夫身为一军统帅，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
“至于你……”
他语气一顿，不屑道：
“哼！勉勉强强也就能当个狗头军师！”
秦明闻言，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随后朝李渊拱手一礼：
“大总管所言极是，末将才疏学浅，能力有限，就此告辞！”
言罢，秦明转身便要溜走，岂料——
“臭小子！反了你了！”
李渊冷哼一声，威胁道：
“信不信？！”
“你若是再往前走一步，老夫今晚就下令将她们全都送回蓬莱，让你也尝尝孤枕难眠、辗转反侧的滋味！”
秦明微微一怔，回头一看，便见李渊正抬手指向岸边一顶灯火通明的营帐。
营帐外，站着一道身姿曼妙的倩影——正是他最近才任命的贴身侍女郑楚儿。
秦明嘴角抽搐了一下，收回目光，抬眸望向李渊，无奈道：
“老头儿，你这是以权谋私、滥用职权。”
李渊捋须而笑，理直气壮：
“老夫就是滥用职权，你能奈我何？！”
秦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摇头轻叹：
“哎，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