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七月初三，大军抵达荆州。
远远望去，荆州的城墙在暮色中如同一道铁铸的屏障，城头旌旗密布，甲士林立，和上一次，三年前自己率大军兵临城下，柳元风已然开城门献降的衰败景象截然不同
城门大开，南域指挥使程承和荆州牧上官成已率荆州文武官员出城迎接。
左宁骑在白马之上，缓缓走近。
程承大步迎上来，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末将程承，恭迎殿下！”
左宁翻身下马，伸手将他扶起：
“程将军辛苦。起来说话。”
程承站起身，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殿下这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
左宁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军士气高昂，粮草也无碍。走吧，进城再说。”
......
荆州城的指挥使府，原是前朝荆州牧的官邸，程承到任后稍作修缮，便作为了南征大军的临时帅府，至于荆王的那个伪帝皇宫，也早在三年前就被拆了。
帅府不大，而此刻，正堂中灯火通明，一张巨大的舆图铺在长案上，山川河流、城郭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左宁在主位坐下，程承、柳元风、上官成、唐颐等人分坐两侧，后面还有一众能说得上话的文官武将依次位列左右。
“殿下，南域大军六万，除去镇守各个城池留下的士卒，剩余四万大军已经全部开拔至镇南关，和南夷对峙。柳副帅的前锋营也已抵达镇南关，正在休整。柳家捐赠的军资，加上朝廷拨付的粮草，足够大军半年之用。”
作为南域的军事一把手，程承率先站出来汇报道。
左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南夷”的空白区域上：
“南夷那边的反应如何？”
程承回道：
“据斥候回报，南夷已经在边境集结了大约五万人马，九黎晟不见其人，应该还在后方，南夷新晋武圣罔蚩则领大军坐镇阵前，另外，据探子来报，现在南夷内部似乎也不太平，有消息称几个部族的首领对九黎晟的连年备战却不得战果，徒伤国力颇有微词，但被九黎晟以强硬手段压下去了。”
“九黎晟倒是有几分手段。”
柳元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殿下，但臣以为，南夷不足为惧。”
左宁看向他：
“柳公有何高见？”
柳元风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镇南关外的南夷那一片空白的地区指道：
“自打过了荆河之后，南地便一直以地势低洼，水网密布为著，尤其是过了镇南关外的那片平原之后，便能窥见南疆那错综复杂的水路和沼泽，此地势也正是水军发挥之地，而南夷也很清楚，所以南疆平原和后面的沼泽湖泊一同构建起了南夷的前沿防线，而我军其实只需要先声夺势，将南疆平原一扫而空，驻扎大军，再将东域水师引入南疆水域，南疆的赖以为本的水网便也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此言一出，堂中微微骚动。
程承沉吟片刻，道：
“柳副帅所言有理，但东域水师多为海船，能否适应南疆的内河水网，还需验证，末将这两年操练水军，深知内河与大海截然不同，船型、操舵、水文、风向，样样都是学问，况且面对密集水网，我们也不会直接直捣黄龙，还得和南夷大军周旋......”
在一边的上官成接口道：
“程将军所虑极是，不过，南疆水域虽复杂，却也有航道可循的，而且镇南关作为抵御南夷最前沿的城池，其中肯定也有一部分关于南疆深处的地理信息，而臣在荆州这两年，也已经派门下弟子暗中深入南夷边境，绘制了一些水道图，虽然不够详尽，但总比两眼一抹黑强，再说了，不将南疆平原清空，把大军在前面站住，如何能继续完善水路舆图的绘制？”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帛图，递给左宁。
左宁接过帛图，展开一看。图上标注了镇南关以南的主要河道、湖泊、沼泽，虽不如大燕舆图那般精细，却已勾勒出南疆水网起码在前沿的大致轮廓，他看了一会儿，将帛图递给唐颐：
“抄录几份，分给各军将领，上官州牧和柳副帅所言不无道理，与其想什么如何一步到位的制定克敌之法，倒不如按部就班，在我们擅长的陆战击溃南疆平原上的南夷大军，然后按兵不动，去熟悉南疆的气候，地形。知己知彼，则百战无一败尔。”
唐颐接过，点了点头。
左宁的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声音不高：
“柳公说的先声夺势，我赞同。但如何夺，何时夺，还需细议，水师现在动向如何。”
程承抱拳道：
“张泽郢半个月前已率水师主力从海州启程，沿海南下，预计八月初能与南域水师在荆河口会师。”
“八月初......”
左宁沉吟片刻，
“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还要等一个月。”
“殿下，非也。”
柳元风道，
“这一个月，正好让前锋营先动起来，凭借我大燕的百胜铁骑，足够将南夷大军从南疆平原上赶出去了，臣愿率本部先行出战，在南疆平原上扎下一颗钉子，为大部队探路。”
左宁看了他一眼，柳元风的目光坦然，随即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可以。但不要深入，占了前沿阵地便停下，安营扎寨，柳公，你是副帅，切勿贪功冒进，大意失了性命，你的重要性，比短时间夺下南疆平原可重要太多了。”
柳元风一怔，随即拱手：
“臣，明白。”
堂中又议了一阵，从粮草调配到军械补充，从斥候布设到伤病救治，事无巨细，一一敲定，等众人散去时，夜色已深。
左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陆水寒站在他身后，不言不语，却将一杯温热的茶放在他手边。
“水寒，”
左宁端起茶盏，忽然道，
“你说，柳元风这一仗，会拼到几分？”
陆水寒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十分。”
“为何？”
“因为他输不起，柳家在徐州的根基，朝廷对他的信任，他在军中的威望，能否让柳家成为第二个陈家，也全系于此战。他比任何人都不想输，也比任何人都不敢输。”
左宁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