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宁看着底下跪倒一片的朝臣,还有满脸执拗的苏长庚,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顾虑了。
在这个时代,小龙虾被称作红螯虾,视作毒虫。
猪肉被士大夫阶层视作贱肉,上不了台面。
可他们不知道,这两样东西,在后世是风靡全国的国民美食。
麻辣小龙虾,红烧肉,哪一个不是能征服所有人味蕾的硬菜?
更何况,十二国来使,大多是草原、西域、南疆的部族,口味偏重。
麻辣鲜香的小龙虾,正好能戳中他们的味蕾。
更重要的是,他要借着这道菜,告诉天下人。
很多被认为无用、有毒、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只要用对了方法,就能变成绝世珍馐。
就像这个看似没落的大尧,只要找对了路,就能重回巅峰,万邦来朝。
“都起来吧。”
萧宁摆了摆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知道你们的顾虑,也知道这两样东西,在你们眼里,是上不了台面的毒物、贱肉。”
“可你们没试过,没吃过,怎么就知道,它们不能入菜,不能成为国宴上的珍馐?”
他的目光,落在了依旧跪在地上的苏长庚身上。
“苏长庚,你起来。”
苏长庚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与执拗,却还是依言站了起来。
“朕问你,庖厨之道,最核心的是什么?”
萧宁看着他,缓缓问道。
苏长庚愣了一下,随即躬身答道:“回陛下,庖厨之道,核心在于化凡为珍,调和五味,将食材的本味发挥到极致。”
“不错。”
萧宁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锐利。
“既然是化凡为珍,那你连试都没试过,怎么就知道,这红螯虾和猪肉,不能化凡为珍,变成绝世美味?”
“你自诩大尧第一厨,却连从未碰过的食材,都不敢尝试,连打破固有认知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化凡为珍,谈什么厨艺巅峰?”
这话一出,苏长庚瞬间僵在了原地。
脸上瞬间涨得通红,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一辈子都在追求厨艺的极致,把“化凡为珍”四个字挂在嘴边。
可如今,却因为固有的认知,连从未碰过的食材,都不敢尝试。
陛下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萧宁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语气放缓了几分。
“朕不是要让你立刻认同这道菜。”
“朕现在就把这道菜的完整方子,还有食材处理、烹饪的所有步骤,全都教给你。”
“御膳房里,朕早已让人备好了新鲜的红螯虾、黑猪五花肉,还有所有需要的香料。”
“你现在就去御膳房,按照朕的方子,亲手做这道菜。”
“待菜做出来了,殿内的诸位大人,一同前往御膳房亲自尝一尝。”
“若是尝过之后,你们依旧觉得这道菜上不了台面,入不了国宴,那朕便绝口不提此事,这道菜就此作罢。”
“若是你们觉得,这道菜担得起国宴的压轴,那便将它加入菜单。”
“如何?”
萧宁的话说得明明白白,也给了所有人台阶下。
先做,再尝,最后再定夺。
不强迫任何人接受,只用味道说话。
满朝文武闻言,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几分犹豫。
他们依旧觉得,这两样东西根本不可能做出什么好吃的。
可陛下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们也不好再强行劝阻。
更何况,他们心里也隐隐生出了一丝好奇。
陛下之前拿出的那些菜式,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这一次,难道真的能把这毒虫和贱肉,做成绝世珍馐?
王霖率先躬身道:“臣等遵旨。既然陛下有此安排,臣等便等候苏总管做出这道菜,再做定夺。”
其他朝臣也纷纷附和:“臣等遵旨。”
苏长庚也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萧宁躬身道:“臣,遵旨。”
他此刻的心里,依旧充满了怀疑和不解,甚至还有几分抵触。
可陛下的话,却也激起了他骨子里对厨艺的执念。
他倒要看看,这被所有人都认为不能吃的红螯虾,还有上不了台面的猪肉,陛下究竟能把它做成什么样子。
若是做出来的东西不堪入口,他就算是抗旨,也要劝阻陛下,绝不能让这道菜上了国宴,丢了大尧的脸面。
萧宁看着众人的样子,微微颔首。
随即拿起笔,在宣纸上笔走龙蛇。
不过片刻功夫,就把麻辣小龙虾的完整方子,还有食材处理、烹饪的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从红螯虾的清洗、去虾线、剪虾头、开虾背,到香料的精确配比,再到五花肉煸油、炒糖色、炒底料、焖煮收汁的每一个步骤,火候、时间、用量,都写得明明白白,分毫不差。
王德全连忙把写好的方子,双手捧起,递到了苏长庚手里。
苏长庚双手接过宣纸,低头看了起来。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方子上的步骤,繁琐得超乎他的想象。
光是红螯虾的处理,就有足足八道工序,刷洗、剪尖刺、挑虾囊、开虾背、去虾线、腌制、去腥、滑油,一步不落,精细到了每一个细节。
就连香料的配比,都精确到了钱,八角两钱,桂皮一钱半,香叶三片,花椒五钱,麻椒八钱,分毫不差。
更别说后面的炒糖色、炒底料、啤酒焖煮,每一步都有严格的火候和时间要求。
他做了一辈子菜,哪怕是最繁琐的山海万寿羹,也没有这么精细的步骤。
一时间,他心里的不屑,竟悄悄淡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庖厨面对全新菜谱时,本能的探究欲和较劲的心思。
他对着萧宁再次躬身一礼,转身拿着方子,快步走出了金銮殿。
殿外的风,顺着宫道吹过来,掀动了他手里的宣纸边角。
初夏的风带着几分燥热,可苏长庚却觉得心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一半是执拗的不服,一半是被陛下戳中痛处的难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张方子的隐秘好奇。
他走得很快,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陛下的话,还有方子里的每一个步骤。
他是苏家三代御厨的传人,是大尧公认的第一厨。
二十八年来,什么样的珍馐他没见过?什么样的精妙菜式他做不出来?
可陛下今日,竟要他用人人避之不及的红螯虾,还有上不了台面的猪肉,做国宴的压轴菜。
他心里依旧觉得,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较劲就越重。
他倒要亲手试试,这方子到底有什么玄妙,能让陛下如此笃定。
转过两道宫墙,御膳房的朱红大门,已经出现在眼前。
守在门口的太监,看到苏长庚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苏长庚却没心思理会,径直推开大门,大步走了进去。
御膳房里,早已按照萧宁的吩咐,备齐了所有食材。
苏长庚刚跨进大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河泥腥气。
抬眼望去,只见灶台边的大案上,摆着两大盆活蹦乱跳的红螯虾。
青红色的硬壳,张牙舞爪的双螯,时不时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盆里的清水带着淡淡的泥色,看着确实让人心里发怵。
旁边的案板上,放着一块刚宰杀的黑猪五花肉,肥瘦相间,五花三层,层次分明。
旁边还有一大块雪白的猪板油,看着油光锃亮,却带着一股淡淡的生猪腥气。
再往旁边,方子上写的所有香料,八角、桂皮、香叶、花椒、麻椒、干辣椒、生姜、大蒜、郫县豆瓣酱、冰糖、生抽、蚝油,甚至还有两坛封得严严实实的啤酒,整整齐齐摆了一案板,分毫不差。
御膳房的副手张慎之,带着一众御厨、小工,都围在旁边。
看到苏长庚进来,众人连忙躬身行礼:“总管。”
苏长庚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两大盆红螯虾,眉头依旧紧紧皱着。
哪怕方子写得再精细,这东西在他眼里,依旧是上不了台面的毒虫。
他活了五十八年,见了无数次误食这东西出事的农户,打心底里就不觉得这东西能吃。
“总管,咱们……真要做这道菜?”
张慎之小心翼翼地开口,脸上满是迟疑,“这红螯虾,可是出了名的毒虫,还有这猪肉,咱们御膳房多少年没碰过了……”
苏长庚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宣纸,铺在了干净的案板上。
他仔仔细细地,又把方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每一个步骤,都看得无比认真。
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心里的探究欲也越重。
这方子的逻辑,和他毕生所学的庖厨之道,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
可每一个步骤,又环环相扣,严丝合缝,从去腥到入味,从炒料到焖煮,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的。
他做了一辈子菜,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方子绝非随手乱写,其中的门道,深不可测。
“都愣着干什么?”
苏长庚终于抬眼,扫了一眼旁边的众人,沉声吩咐道。
“生火备水,拿干净的刷子过来。按照方子上的步骤,先处理红螯虾。”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连忙应声,转身去准备东西。
苏长庚却摆了摆手,道:“不必你们动手,我亲自来。”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苏长庚是御膳房总管,大尧第一厨,平日里处理食材这种活,从来都是小工来做,他只负责掌勺炒制。
今日,竟要亲自处理这人人避之不及的红螯虾?
苏长庚却没理会众人的惊讶。
他要亲手做这道菜,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都亲自经手。
他要看看,这被陛下吹得神乎其神的方子,到底能不能化腐朽为神奇。
他拿起一把干净的毛刷,走到盆边,弯腰抓起了一只最大的红螯虾。
那虾瞬间挥舞起双螯,朝着他的手指狠狠夹过来,力道十足。
苏长庚却手腕一转,精准地捏住了虾头的两侧,任凭它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着手里张牙舞爪的红螯虾,眉头依旧皱着。
这东西外壳坚硬,双螯锋利,看着确实狰狞,也难怪百姓会把它视作毒虫。
他按照方子上写的步骤,先拿起剪刀,精准地剪去了虾头前端的尖刺,只留下了虾头的后半段。
随即,剪刀尖轻轻一挑,就把里面黑色的虾囊,完整地挑了出来,半点都没弄破。
他的手法精准利落,是几十年庖厨生涯练出来的极致功夫。
挑出虾囊的那一刻,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黑色的虾囊,就是这虾身上最污秽的部分,也是早年误食者出事的根源。
原来只要处理得当,就能完整地去掉,半点都不会残留。
随即,他又拿起剪刀,顺着虾背轻轻一划。
坚硬的虾壳,在他手里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整齐地剪开,却半点都没伤到里面的虾肉。
再用牙签轻轻一挑,一根完整的黑色虾线,就被完整地抽了出来。
前后不过片刻功夫,一只张牙舞爪的红螯虾,就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苏长庚放下手里的虾,低头看了过去。
去掉了尖刺和虾囊,剪开了虾背,抽掉了虾线的虾,虾肉饱满莹白,看着竟毫无半分狰狞。
他凑过去闻了闻,原本的河泥腥气,竟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只有虾肉本身,带着的一点点水产的鲜气。
苏长庚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活了五十八年,一直以为这东西是污秽毒虫,却从没想过,只要处理得当,竟能干净到这个地步。
心里那点根深蒂固的抵触,竟在这一刻,悄悄松动了几分。
原来不是这东西不能吃,而是从来没人知道,该怎么正确地处理它。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里的波澜。
拿起第二只虾,按照同样的步骤,继续处理起来。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一只又一只红螯虾,在他手里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御厨和小工们,都看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这人人避之不及的红螯虾,竟能被处理得如此干净利落,看着竟还有几分诱人。
足足一个时辰,两大盆红螯虾,终于被苏长庚全部处理完毕。
沥干水分的虾,只只饱满红亮,被整齐地码在白瓷盆里。
他按照方子的要求,加入了姜片、料酒、少许盐,抓拌均匀,腌制一刻钟,彻底去除残留的腥味。
做完这一切,苏长庚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腰。
低头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红螯虾,心里的抵触,已经淡了大半。
他这辈子,处理过无数山珍海味,却从未对一种食材,下过这么精细的功夫。
光是处理步骤,就比他最拿手的山海万寿羹,还要繁琐数倍。
他倒要看看,这么精细处理过的食材,按照方子做出来,到底能是什么味道。
腌制虾的间隙,苏长庚走到了灶台前。
他按照方子的要求,先处理猪肉。
拿起刀,把猪板油切成了均匀的小丁,冷水下锅,加入了姜片和料酒。
他做了二十八年御厨,用惯了牛油、羊油、鸡油,却是这辈子第一次,用猪板油来熬制油脂。
心里依旧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只觉得这猪油再怎么熬,也脱不掉那股子腥臊味。
他开了最小的火,手里拿着锅铲,慢慢搅动着锅里的板油丁。
炭火温温的,锅里的板油丁,在温水里慢慢收缩,渐渐析出了晶莹剔透的油脂。
让他意外的是,随着姜片和料酒的加入,非但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腥臊味,反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醇厚的油脂香气。
这香气不似牛油那般膻,也不似羊油那般腻,反而带着一种柔和的、温润的醇厚感,一点点在御膳房里弥漫开来。
苏长庚的瞳孔微微一缩,握着锅铲的手,微微一顿。
他活了五十八年,竟从不知道,猪板油熬出来的油脂,竟然能有这么干净纯粹的香气。
心里那点根深蒂固的偏见,在这一刻,又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原来不是猪肉腥臊,而是他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怎么烹饪。
他定了定神,继续小火慢熬。
直到板油丁全部变成金黄酥脆的油渣,再也析不出半点油脂,才用漏勺把油渣滤了出来,只留下锅里雪白清亮的猪油。
看着锅里澄澈的猪油,闻着那股温润的油脂香气,苏长庚的心里,竟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期待。
接下来,是煸五花肉。
他按照方子,把五花肉切成了大小均匀的小丁。
待锅里的猪油温热,便把肉丁倒进了锅里,依旧用小火,慢慢煸炒。
五花肉丁入锅的瞬间,发出了轻微的“滋啦”声。
油脂的香气,瞬间变得更加浓郁、更加醇厚。
随着小火慢煸,五花肉里的油脂,一点点被煸了出来,肉丁渐渐变得金黄焦香,边缘微微卷起。
那股醇厚的肉香,混合着猪油的温润香气,瞬间在御膳房里炸开了。
这香气,和他平日里烹制的牛羊肉完全不同。
没有半分腥膻,只有极致的醇厚和鲜香。
霸道却不刺鼻,浓郁却不油腻,闻着就让人忍不住分泌口水。
旁边的张慎之,还有一众御厨小工,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的天……这猪肉,竟然能这么香?”
“我以前在乡下,闻过百姓家煮猪肉,都是一股子腥臊味,怎么这锅里的猪肉,香成这样?”
“光是煸个肉丁,就香得我口水都流下来了,这也太离谱了吧?”
众人的议论声,苏长庚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锅里。
他看着锅里金黄焦香的五花肉丁,闻着那股从未闻过的醇厚肉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这辈子,视猪肉为上不得台面的贱肉,碰都不愿碰一下。
却从没想过,这看似粗柴的五花肉,竟然能煸出这么极致的香气。
原来不是猪肉本身粗柴腥臊,而是他从来都不了解,这食材本身的特性。
一瞬间,他心里生出了一股强烈的羞愧感。
他自诩大尧第一厨,尝遍天下珍馐,精通百味调和。
却连最常见的猪肉,都从未真正了解过。
陛下说的没错,他困在自己固有的认知里,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化凡为珍,谈什么厨艺巅峰?
苏长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按照方子上的步骤,继续操作。
他把煸好的五花肉丁,拨到了锅的边缘。
下入了敲碎的冰糖,依旧用最小的火,慢慢翻炒。
看着冰糖在锅里慢慢融化,从透明变成浅黄,再变成枣红色,泛起细密的泡沫。
炒糖色,是他最拿手的功夫,可他却从未用冰糖,给猪肉炒过糖色。
待糖色炒到正好的火候,他立刻把五花肉丁翻了回来,快速翻炒,让每一块肉丁,都均匀地裹上了红亮的糖色。
随即,下入了郫县豆瓣酱。
小火慢炒,炒出了红亮的红油。
再下入姜片、蒜片、八角、桂皮、香叶,爆香之后,下入了大把的干辣椒和青红麻椒。
就在辣椒和麻椒下锅的那一刻,一股炸裂般的香气,瞬间从锅里喷涌而出。
麻辣鲜香的味道,混合着五花肉的醇厚肉香,还有各种香料的复合香气,像一场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御膳房。
那香气,霸道又浓郁,麻而不苦,辣而不燥,咸香中带着冰糖的鲜甜,醇厚里带着香料的层次。
香得人鼻子都要化了,口水不受控制地从舌根涌了出来。
御膳房里的所有人,都瞬间屏住了呼吸。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底料,脸上写满了震撼。
他们做了一辈子菜,炒了无数次底料,却从来没炒出过这么香的底料。
这香气,简直要把人的魂都勾走了。
而站在锅前的苏长庚,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握着锅铲的手,微微发抖,眼睛瞪得滚圆,看着锅里红亮油润的底料,闻着那霸道又醇厚的复合香气,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