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在堂屋里坐到天亮。
油灯早就燃尽了,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亮。脑子里乱得很,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
龙婆的话一直在耳边转:你有龙族血脉,日后必有大作为,但也必有大劫。
大作为是什么?大劫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
天彻底亮的时候,楼上传来脚步声。老板娘下来了,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了一夜。
“恩人,”她说,“龙婆……龙婆走了。”
爷爷愣了一下,虽然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什么时候?”
“天快亮的时候。”老板娘说,“走得挺安详,没受什么罪。”
爷爷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板娘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龙婆临走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爷爷。
爷爷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雕着一条龙。他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龙氏。
“这是……”
“龙婆说,这是她年轻时从东海带出来的。”老板娘说,“本来是想留给她孙子的,可她孙子……早就没了。她说你有龙族血脉,这东西给你,也算有个归宿。”
爷爷攥着玉佩,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和龙婆非亲非故,不过认识了几天,她却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留给他。
“龙婆还说什么了?”
老板娘想了想,说:“她说,让你好好养着那条白蛇,那是你的贵人。还说……还说你和阿黎有缘,日后若是有空,回来看看她。”
爷爷点点头。
“我会的。”
龙婆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寨子里的人都来了,在客栈门口摆了几张桌子,凑了些香烛纸钱。没有人哭天喊地,就那么静静地烧着纸,静静地磕着头。
爷爷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口薄薄的棺材被抬上山,埋在一棵老松树下。
阿黎跪在坟前,一直没哭。
老板娘跪在她旁边,眼泪流了一脸,可也没出声。
太阳升起来,照在新坟上,暖洋洋的。
爷爷忽然想起龙婆说过的那些话。
她年轻时从东海来,在人间活了六十年,嫁了人,生了孩子,守了孙子,最后埋在这湘西的大山里。
龙族又如何?
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捧黄土。
丧事办完,爷爷回到客栈收拾东西。
该走了。
他来这龙抬头镇,本来是给人看风水的,没想到遇上这么多事。彭财主没找着,二百块大洋没赚到,倒是惹了一身麻烦,还差点丢了命。
可他不后悔。
包袱收拾好了,那条白蛇还盘在里面,一动不动。爷爷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蹭了蹭他的手,算是回应。
“走吧。”他说。
下了楼,老板娘和阿黎站在门口。
阿黎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可没哭。她看见爷爷下来,跑过来,仰着头看他。
“大哥哥,你要走了?”
爷爷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嗯,该走了。”
阿黎低下头,不说话。
老板娘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给爷爷。
“恩人,这是寨子里凑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少。”
爷爷打开一看,是几十块大洋。
“这怎么行……”
“拿着。”老板娘按住他的手,“龙婆说了,你是有大出息的人。这点钱算不了什么,可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爷爷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阿黎忽然伸手,从脖子上解下一块东西。
是那片黑色鳞片,龙婆给她的那块。
“这个给你。”她把鳞片塞进爷爷手里。
爷爷愣住了。
“这是你奶奶给你的,我不能要。”
“奶奶说,这鳞片可以保平安。”阿黎说。
“你救了我和我娘,救了整个寨子,应该你拿着。”
爷爷看着手里的鳞片,又看着阿黎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鳞片收起来,从包袱里摸出一道符。
“这是我自己画的平安符,虽然比不上你奶奶的鳞片,但也能保平安。”
阿黎接过符,小心翼翼地收好。
爷爷站起来,朝老板娘点点头。
“老板娘,保重。”
“你也是。”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寨子外面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阿黎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
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色。
爷爷笑了笑,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走出寨子,走过那座石牌坊,走过那两只面目模糊的石狮子。当他再次踏上那条山道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盘着一条小白蛇。
那蛇抬起头,朝他吐了吐信子。
爷爷愣了愣。
“你……你还在?”
小白蛇游下来,钻进他的包袱里,盘成一团,不动了。
爷爷看着包袱,哭笑不得。
这蛇,是真赖上他了。
他想了想,把包袱重新系好,继续赶路。
太阳升起来,把山道照得亮堂堂的。路边的竹林里,鸟叫声清脆悦耳。
爷爷走出一段,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不知道那个彭财主是谁,也不知道请他来看风水那事儿,是真是假。
不过他很快就懒得想了。
管他呢,反正这趟没白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鳞片和玉佩,又摸了摸包袱里的白蛇,大步往前走。
身后,龙抬头镇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群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