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登闭上双眼,脑海中迷雾终于散去,心如明镜。
埃德蒙.霍恩海姆将军,为哈德逊帝国的镇国之柱。
护国安民,即是他践行一生之志。
此刻,兰登对埃德蒙的理解却更深——
埃德蒙所庇护的,从来不是垂暮的哈德逊帝国。
不是高坐殿堂的皇帝。
更不是玩弄朝野的王公贵族。
而是南方霍恩海姆领的骄阳下,麦田里躬身的农夫;
是风雪吹拂的西境鹰嘴关村庄中,等待送炭的边民。
大厦将倾时,百姓如蝼蚁,苍生似蜉蝣,他们的结局早已注定,无可挽回。
而埃德蒙.霍恩海姆若在此,他的选择,定是以脊骨为支柱,抵挡在他们之前。
历史的车轮若要覆灭他们,必先要碾碎将军的脊骨。
兰登,也终于放下了“送盾”的执念——
不必将盾牌送达。
而是——
去继承将军的意志,去践行他的选择,去守护本该由盾牌守护的苍生。
……
洗剑河岸边。
上万流民,在残余的少数将领和士兵的组织下,靠近了洗剑河。
而另一边……
隆格威尔大军的身影,也如黑云压城,倾覆而来。
铁蹄震地,隆隆作响,鼓声怒吼,军旗飘扬。
持盾的兰登、沈迟和存活下来的信使,静静站在河边,芦苇摇晃,芦花飞扬。
三人的背影,在天地间渺小得近乎怆然,此刻却如磐石,岿然不动。
孱弱的流民们,终于发现了不远处蜂拥而来的隆格威尔大军。
宛如见到一群啖肉嗜血的豺狼,张牙舞爪而来。
一时间,哀嚎四起,惊慌弥漫,流民奔逃四散,人群乱作了一团。
冲锋在最前头的隆格威尔骑兵,已然踏破芦花而来,高高举起了长矛,正欲投掷而出,击杀落在最近的流民——
一缕光辉却飘忽而来,轻轻碰上了骑兵的长矛。
嗡——!!
骑兵和身下坐骑,同时静止。
周围的时光好像被凝固了一般。
连马蹄溅起的泥点、飘飞在半空中的芦花和被骑兵搅碎的叶间的露珠,一同暂停在了原地。
手持长矛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投掷出去的骑兵,疯狂睁大着双眼,瞳孔中布满了血丝,目光中透露着不解和惊恐。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按压在原地,完全无法再调动肢体。
紧接着,更多的光辉,如同萤火和蒲公英飘飞而去,将最前头的骑兵们,接二连三地定在原地。
无数的光芒扶摇而起,渐渐形成了一股粲然的浪潮,轰然扩散而去,延展十米、百米、三百米,直至上千米……席卷了大片大片的隆格威尔大军。
披甲执锐的精锐士兵们,好像变成了棋盘上的一枚枚棋子,不再动弹。
四散奔逃的流民却完全不受影响,哗然远去。
河岸边,形成了一幕令人震撼的蔚然奇观!
一处浅滩上,兰登将盾牌立于地面,双手扶盾,合上双眼。
他的身上,正闪烁着一层朦胧的辉光,盾牌表面的符文亦亮起明亮的光华,人与盾交相辉映。
一股浩瀚的光辉冲天而起,立于天地之间,犹如支撑天穹的巨柱。
盾牌之中,那枚古奥而神秘的符文,此时已经被兰登彻底激活。
格罗姆说——
此盾融合了埃德蒙.霍恩海姆将军的心血,镌刻了属于他的印记。
此言并非虚幻。
当初,埃德蒙请求矮人大师格罗姆铸造盾牌之时。
格罗姆将一面特殊的石碑交给埃德蒙,让埃德蒙在此碑之上,镌刻一段【誓言】。
这段【誓言】,凝聚了埃德蒙本人的神魂意志,被保存在石碑之中。
这缕意志,代表了埃德蒙灵魂中最本质的部分,是他的信条、理念、原则、道义。
即使埃德蒙的生命已经逝去,这缕意志依旧不朽。
之后,石碑被格罗姆带回熔炉山。
格罗姆,则倾注了毕生的锻造记忆,雕刻成一枚誓言符文,并将石碑中属于埃德蒙的【意志】转移、融入符文之中。
这枚誓言符文的激活方法,不是注入法力。
而是……神魂共鸣。
想要真正达成神魂共鸣,需要彻底领悟埃德蒙本人的意志。
兰登此刻,便是达成了完美的神魂共鸣。
他的灵魂,第一次完完全全融入了盾牌之中,与符文力量浑然一体。
在此之前的千年岁月,他的灵魂即使寄托于盾牌之中,也只是因为他对将军身死的不甘,和未能成功将盾牌送达的遗憾,所凝聚而成的执念。
这强烈的执念,激活了誓言符文中的一丝力量,将他的灵魂从溺亡的身体中牵引而出,封锁在了盾牌之中。
但这不代表兰登继承了埃德蒙的意志。
唯有到了此刻……
当兰登真正领悟了埃德蒙【护国安民】的内涵之时,这才达成了真正的神魂共鸣。
于是——
誓言符文彻底被激活。
兰登也彻底掌握了符文的全部力量。
这枚符文力量,耗尽锻造大师格罗姆毕生心血。
为了让埃德蒙的意志不朽,格罗姆透支了此后的百年岁月。
矮人寿命悠长,百年却也足以令格罗姆从壮年岁月,一夕垂老,从此无法再雕刻任何强大的符文。
兰登此刻才明悟,这面盾牌,又何尝没有融入大师格罗姆的意志?
这枚符文的名字——
【众生之誓】。
它的能力,并非爆发内在的伟力,而是——
以埃德蒙的意志,引动天地间的草木之志、虫鱼之志、飞禽走兽之志、波涛之志、山峦之志、风云之志……凡万物皆有自身的意志。
与万物之志共鸣,也就意味着,身在此间的天地万物,皆借出属于自己的一丝力量!
【众生之誓】的能力,便是借用万物的力量,构筑一片广阔的天地山川领域。
而这片天地山川领域,即是庇佑众生的——
【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至此,领域构筑完成,百里之内,全部的隆格威尔大军,皆被冻结,而后,轻轻抹去。
宛如拂去尘埃、扫去污浊!
再然后……
岸边,大片大片的芦苇开始摇荡,芦花飞扬,如雪如棉;
洗剑河中,水波不断涌动,浪涛拍岸;
天际的乌云轰然荡开,数缕金色的阳光,斜穿云层落入人间,落到岸边,落到水面。
在这肆意泼洒的盛大阳光之中,一座光芒熠熠的大桥凝聚而成,架在洗剑河之上,连接了两岸。
桥的这边,是溃散奔逃的流民;
桥那边,则是未曾被隆格威尔践踏的土地。
流民们眼见这座乍然出现的桥,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惊疑不定。
然而,流民中的军官认出了岸边的兰登。
便自发地组织流民们登桥渡河。
于是,人群渐渐反应过来。
他们真的安全了。
……
流民们互相搀扶着上桥。
在行至一半的时候,忽然,有人惊呼——
“欸,你们看,那是什么?!”
“……是将军,是埃德蒙将军!”
人群的目光汇聚之处,是兰登立盾所在之地。
此时,天上的朦胧光辉之中,隐隐浮现了埃德蒙的透明背影。
埃德蒙,驻军西境边陲,已有七年。
他的名声也渐渐传遍了西境。
许多百姓,不认识西境伯爵格里菲斯的名号,却认得埃德蒙.霍恩海姆。
因为他们中许多人,真的见过埃德蒙。
在埃德蒙组织士兵春耕的田间地头。
在埃德蒙组织士兵送炭的风雪中的村庄。
在埃德蒙下令开仓赈灾时的要塞营地……
一对老夫妇在桥头停了下来,面朝埃德蒙身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埃德蒙将军,谢谢你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停了下来。
面黄肌瘦的青年,失去了丈夫、抱着稚童的妻子,在战斗中瘸了腿的士兵,皆面朝埃德蒙和兰登的方向,郑重道出千言万语:
“辛苦了。”
“谢谢。”
“我们好好会活下去的。”
……
有孩子问:
“那个哥哥是谁?”
孩子的父母回答:
“那是埃德蒙将军的部下。是和将军同样的英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