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西非的难民,默莱尔少校和路易持有同样的想法,那就是这件事不好办。
如果放在二战前,彼时本土和法属西非的联系没有被切断,他肯定不会这麽纠结,大不了把难民赶回东非人的控制区,手段再恶劣一些,举起屠刀,从物理上消灭难民,对殖民者而言也不是不行。
但是现在,法属西非因为物资紧张,每一发子弹都要精打细算,根本不可能把这些宝贵的资源,用在对付难民身上。
说句难听点的,要是现在和难民爆发冲突,他们确实可以靠着武力摆平他们,但是弹药被大量消耗,这时东非人趁机打过来了怎麽办?
所以,默莱尔少校认为难民终归是次要问题,法国人的心腹大患始终都是东非军事武装。
因此康康镇的每一份资源,都必须优先保证可以拖住东非军事武装,而不是浪费在难民身上。
就拿这次被东非驱赶的原住民来说,足足有上千人,法国人要消灭他们,也要至少上千发子弹,总不能用冷兵器对砍吧!
事实上黑人也是人,他们可不会傻乎乎地朝着法国人的枪口冲。
因此默莱尔少校明白,真和难民发生冲突,最有可能发生的情景是:法军刚出动,难民就一哄而散,四处奔逃,这麽多难民,法军根本不可能抓得完。
最终结果是大量漏网之鱼,在现在混乱的法属西非变成「流民」,说好听是流民,说难听点也可以是「游匪」。
同时事情到了这一步,影响还没有结束,因为若是法国人先动手,这批原本仇视东非的难民,必然会也把法国人恨上,变成法国的敌人。
一想到这种场景,默莱尔少校就感到不寒而栗。
他用坚定的语气说道:「在达喀尔命令下达前,我们绝对不能和这些难民产生冲突!
「」
当天,一封由默莱尔少校亲自起草的电报,就从康康镇发往了达喀尔。
达喀尔总督府。
布瓦松总督看完了默莱尔少校的汇报,这份电报上同时附带着默莱尔少校对此事的意见,他一边读着上面的内容,一边眉头紧皱,同时一只手敲着桌面,让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凝重起来。
「这是康康镇发过来的情报,你们都看一看吧!」布瓦松总督将电报传给法属西非殖民地的高层们阅览。
殖民地官员们早就通过布瓦松总督的神情知道前线肯定是遇到了什麽麻烦。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听到前线又传来战败的消息,不过简单看了一遍电报的内容後,法国官员们心里松了一口气。
一名官员有惊无险地说道:「原来只是难民问题,还以为前线又传来失利的战报呢!」
对这名法国官员的话,布瓦松总督很是不满地说:「难民问题是一件小事麽?」
「现在东非人给我们出了一个难题,稍有不慎,就可能让这次难民危机变成我们内部的动荡,这种险恶用心,你们应该重视起来。」
那名法国官员小声嘀咕道:「相较於东非人,这两三千难民根本掀不起一点浪花。」
「哼!」布瓦松用力拍了下桌子,训斥道:「你懂什麽?」
「这不是两三千难民的事,今天是两三千,一个月後可能就是上万,一年可能就是十万,甚至几十万!」
「东非控制区内少说也有几百万原住民,如果他们源源不断把黑人往我们这边驱赶,你认为还只是两三千这个数字麽!」
「不要只盯着电报上的数字,可能明天这个数字就又不一样了。」
布瓦松总督的话犹如一记重锤,瞬间让那些原本不在意的法国官员们,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试想一下,东非人要真是把数百万难民驱逐到法属西非,别说法属西非只是一个殖民地,恐怕就是法国本土面对如此数量的难民,也必然会形成剧烈的冲击。
这时一名法国官员说道:「东非人这招太阴狠了,总督阁下,我认为绝对不能让东非人的阴谋得逞,应该立刻封锁前线,禁止东边的难民西进。」
布瓦松总督没好气地问道:「怎麽封锁?」
「现在只是我们和东非人的战线就绵延上千公里,说句四处漏风也不为过,有那麽多兵力,我早就组织人手收复失地了。」
「而且接下来东非要是继续驱赶难民,我们本来就紧张的物资,总不能应用在针对他们身上吧!」
布瓦松总督可是太清楚现在法属西非面临的困境了。
从马里一直到南边的象牙海岸,法属西非殖民地在地图上划定的交战区就有上千公里。
不过在这麽长的战线上,法国和东非军事武装的实际兵力其实少得可怜。
在交战区内,东非军事武装和法国殖民地军队,其实目前已经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东非人因为人手不足,无力继续西进,目前主要维持之前的战果,法国人同样因为本土支援还没就位,在战略上以维持现在法属西非疆域为首要目标。
更直白的说,所谓交战区其实就是缓冲区,每天东非人和法国人在缓冲区内斗法,但事实上投入的资源是很有限的。
这时一名法国官员问道:「总督阁下,东非人既然往我们这边驱赶难民,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也往东非控制区内驱赶难民。」
这名法国官员的想法乍一听很有道理,可是布瓦松总督听罢,只感觉自己手下是一群酒囊饭袋。
他直接说道:「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一想,我们要是学东非这麽干,会发生什麽?」
「原住民也是人,他们是会反抗的,东非有底气这麽做,那是因为他们背後有东非本土撑腰,同时有大量移民可以替代原住民。」
「所以东非人就是把占领区内所有黑人都赶尽杀绝,也是有恃无恐。」
「可是我们这麽做,那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不等东非人动手,法属西非内部就爆炸了!」
「现在我们和法属西非黑人的命运实际上是绑定在一起的。」
「缺了他们,我们根本不是东非人的对手,毕竟整个法属西非白人才多少?没有黑人配合,东非早就拿下整个法属西非了。」
「我们的军队中黑人士兵是主力,军队所需的粮食等物资,也主要由黑人种植和生产。」
「这个时候我们把他们彻底逼反,东非人恐怕会被我们的愚蠢笑死!」
正如布瓦松总督所说,法属西非和东非军事武装所面临的情况截然不同。
首先就是法属西非现在和本土的联系被切断,法国政府的支援物资无法抵达西非,东非军事武装就没有这个问题,他们本身离本土不远。
更何况东非在西非还有多哥兰这颗钉子,所以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东非政府的各种支持。
然後是殖民地经济,法属西非经济完全依靠黑人支撑,至於法国人,说不好听的就是一群趴在黑人身上吸血的寄生虫。
现在法属西非殖民地军队的军费,很大一部分都是靠着对当地的盘剥获取的。
因为西非战争的爆发,法属西非殖民地政府对当地的税收的徵收力度,可以说达到了新的峰值。
这也意味着此时,法属西非黑人对法国人的殖民忍耐程度,已经到了极限,要是法国人再做出驱逐原住民这种无脑操作,完全不用怀疑,法属西非的殖民秩序会原地爆炸,境内黑人会自发组织推翻法国人的统治。
反观东非军事武装占领区,背靠移民,面临当地原住民的反抗,他们完全不会在意,大不了多费些功夫血腥镇压下去,然後继续把原住民向法属西非境内驱逐。
驱逐难民显然对法国人是一条死路,法国官员们又开始想其他歪招。
这时一名法属西非军方高层说道:「总督阁下,我倒是有一个主意。」
「既然我们不想让东非控制区内的难民涌入,而我们又没有足够的人手,不如直接在交战区布置雷区。」
「通过掩埋大量地雷,让当地变成任何人都无法轻易进入的禁区,我想那些难民,哪怕再厉害,面对被炸飞的风险,也不敢轻易踏入雷区吧?」
这名法国军官的建议就很有建设性了,不过布瓦松总督说道:「问题是我们没有这麽多地雷。」
法属西非可没有自己的军工生产能力,别说地雷,就是火药都无法自己生产,只能靠本土支援。
那名法国军官说道:「我想让本土紧急支援我们一批地雷,这并不是太大的难事。」
「只需要空运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毕竟地雷体积不大,一架飞机就能运过来不少。」
「同时布置雷区,除了可以对付难民,还可以有效应对东非军事武装,自前我们和东非军事武装的战争中,本来就处於不利地位。」
「所以我方应该重视防御,而不是主动出击,在封锁没有解除前,说句难听的,我们都没有希望收复失地。」
「因此还不如在交战区布置大量地雷,这样也可以缓解我们的压力。」
布瓦松总督点点头说:「你的这个建议很不错,我会考虑。」
「不过即便我们要布置大量雷区,阻隔难民涌入和东非的进攻,也需要时间,所以这个方案并不能解决眼下的问题。」
「你们谁还有可靠的方案作为补充?」
听到布瓦松总督的询问,一名法国官员举手说道:「总督阁下,目前难民危机我也有一些私人看法。」
「关於难民,我们不应该一棍子打死,而是加以筛选和利用,现在法属西非很缺兵力,这些难民本身就是我们的兵源。」
「他们被东非人驱逐出自己的家园,必然对东非心怀不满,这也就意味着只要我们稍加训练,就可以获得大批忠诚的士兵。」
「不过我们不可能把所有难民编入军队,对於那些不需要的难民,可以借力打力,也就是让我们控制区内的黑人势力,消灭掉过剩的难民数量。」
这名法国官员的提议可谓十分歹毒,但是却引起了布瓦松总督极大的兴趣,他追问道:「你说的借力打力,具体怎麽操作?」
那名法国官员胸有成竹地说道:「难民进入我们境内後,他们没有土地,因此必然会变成流民。」
「如果他们可以自己找到荒地,然後开垦或者放牧维持生计,我们自然也不用管。」
「现在法属西非的开发其实是很有限的,地广人稀,我们有大量的土地都荒废着。」
「这种难民对我们不仅不是负担,反而是财富。」
「而另外一些难民,也就是那些不愿意自己开荒的难民,他们为了生存,大概率会和当地人抢夺资源。」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靠近前线的黑人部落和村庄,做好防范工作,一旦有难民不怀好意,他们完全可以自己消灭难民。」
「而且关於这些难民,我们应该充分利用舆论,让法属西非当地黑人居民意识到,这些难民都是被东非人驱赶到法属西非的。」
「进而让法属西非的黑人把仇恨转移到东非人身上,有了这些难民作为例子,毫无疑问,这会让法属西非的黑人放下幻想,彻底团结在我们这一边。」
不得不说,这名法国官员的建议相当有建设性,布瓦松总督打算就按照他说的办。
当然,之前法国军官的提议也同样被采纳,因为布瓦松总督很清楚,想执行和落实,那名法国官员的建议,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控制涌入法属西非的难民数量。
要是一次性涌入太多,必然会对法属西非产生猛烈冲击,进而超出殖民地政府的控制范围。
所以布置雷区,减少难民涌入规模,然後利用难民发展法属西非自身,同时又以他们为宣传样板,团结法属西非本地黑人。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难民不仅不会变成拖累,反而为其所用。
特别是有了难民作为参照对象,不仅可以让法国控制区的本地黑人敌视东非,而且可以稳固法国在当地本来有些动摇的殖民统治。
届时法国人完全可以和当地黑人说:「你们要是觉得自己过得很凄惨,受到了压迫,不妨看看那些难民,他们比你们还要可怜。」
「要是真让东非占领和统治了法属西非,那才真是大难临头。」
「在我们法国治下,无非是日子过得苦一些,真让东非过来,他们连一条活路都不给你们留。」
「所以现在我们为了对付东非人,让你们多交一些税,从事一些无偿的体力劳动,这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