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眼见父亲受伤,李豫当即飞快冲上前去,试图将对方扶起。
“噗!”谁知李亨却抬手拒绝了儿子的搀扶,接着吐出一口鲜血:“我不服!”
“你不服?”张镇玄冷眼看着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家伙,语气平静:“你还敢不服?!”
“对!我不服!我就是不服!”李亨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站起身:“当初太宗皇帝初登基,尚经历了‘渭水之耻’,而我……眼下之所以与回纥妥协……同样是出于对大局的考虑——”
“呵……”张镇玄被李亨的强词夺理给气笑了:“你哪来的脸?居然能说出这等荒谬之言?!
太宗皇帝什么时候允许过突厥人侵略大唐,劫掠我大唐百姓了?
你说自己是出于大局考虑……
呵……你的大局,就是将大唐百姓当做谈判筹码,以此换取异族出兵,帮你收拾你爹留下来的烂摊子是吗?!
简直荒谬!”
“只要这江山还是我李家的……只要这江山还是我李家的!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李亨在说出这句话时,两眼死死盯着张镇玄:“所有的耻辱……孤将来都会用鲜血来洗刷!”
“你不配。”张镇玄闻言,当即不再对李亨留有半分情面:“不管是从能力还是品性出发,你都没有资格说出这番话。”
“你!”李亨闻言顿时气急:“你!噗……”
“父王!”李豫见父亲再度喷血,他不禁红了眼眶:“您可千万不要再动怒……”
“他死不了。”张镇玄见状,当即轻描淡写道:“当然,死了更好。”
“你这老——”李豫闻言,立马起身,指着张镇玄张口欲骂。
但下一刻……
“砰!”
“老天师,”魏少游在一拳击倒了李豫后,又赶忙朝张镇玄躬手一礼:“用不用末将把人带走?”
“不用。”张镇玄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随后,他将目光看向地上的李亨、李豫父子:“当今的大楚皇帝,在家中排行二,也就是说,一开始,大楚太子并非是他。
二十三年前,大楚国南方爆发水灾,当时的大楚国太子,也就是当今大楚皇帝的兄长,他在得知此消息后,亲率数万禁军前往灾区救灾。
很多人都以为,这位尚未及冠的太子殿下,虽有仁义之心,但恐怕却不一定能吃得了多少苦。
可事实上,出乎那些人意料的是——那孩子自从到了灾区,便一直处在救灾的第一线,灾区哪里最危险,他便出现在哪里。
他与部下同吃同住,他亲自驾舟,去将那些趴在自家屋檐上,或是大树上的百姓们给接下来,带到安全的地方。
那些被他背在背上,涉水翻山的天真孩童,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给他们轻声唱童谣,安抚他们的人,会是大楚太子。
那些与家人失散而悲怆不已的妇孺,也不会知道,那个默默将饭食端到他们面前,只是静静陪伴的少年郎,本将会是大楚未来的皇帝。
后来……”张镇玄说到这,眼中闪过一阵水光:“那孩子成功挽救了无数灾区百姓的性命和财产。
等结束了救灾,他又带着部下匆匆赶回王都,面对夹道欢呼的百姓们,他只是默默朝着人群挥手,始终一言不发。
这孩子拒绝了庆功宴,把自己关进书房,连夜写了一封关于如何梳理河道,提前预防水灾的奏疏,打算等天一亮,便将其呈送给父亲。
最终,在黎明破晓前……他趴在桌案沉沉睡去,再也没能醒过来……”
“……”
张镇玄这个故事讲完,这个大堂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敢想,世上会有如此仁厚无私的储君,更没人料到,这个温情的故事会结束得如此残忍而突兀。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张镇玄看着从一开始的茫然错愕,到最终惭愧地低下头去的李亨,他缓缓说出这句被大楚历代皇帝和储君奉为圭臬的箴言:“道理虽简单,可真正能够做到的,能有几人?(注1)
更别提,做到这一切的,还是一位庞大帝国的继承者。
李亨,”张镇玄说到这里时,环视一圈,接着他的视线再度落到李亨身上:“老夫口中的这位殿下,比你大不了几岁。
他去世时的年纪,比你的长子还小。”
“……”李亨闻言,却是紧紧闭上双眼,再也不敢反驳。
而他身边的李豫,则是满面通红。
“……”裴冕、魏少游、杜鸿渐这些旁观者,此刻只觉胸膛正在剧烈起伏,好似擂鼓。
一阵莫名而又激烈的情绪在他们胸中激荡。
有那位仁厚贤良的大楚太子珠玉在前,此时此刻,陡然充斥在众人心间,那“恨不曾遇此等英主”的遗憾,让他们再也瞧不上李亨这位“大唐太子”一星半点儿。
哪怕是裴冕裴司马,同样亦是如此。
当然了,除此之外,他也意识到了一件事——自己好像……抱错大腿了。
“老天师……”只见这位“幡然醒悟”的河西行军司马,突然朝着张镇玄拜倒在地:“晚辈方才言行无状,还请老天师恕罪……”
“我没有你这么不成器的晚辈。”张镇玄听闻裴冕此言,眼皮都不曾抬一下:“更何况在我这儿,没有恕罪,只有知罪与死罪。
知罪可活,死罪当死,仅此而已。”
“……”裴冕闻言,沉默半晌,复又叩首:“裴冕知罪……知罪!”
“所有人听好。”张镇玄没有再去理会裴冕,而是面向众人,肃声宣告:“从现在起,灵武上下,皆由老夫统领。
这里没有储君,更没有从龙之臣,只有大唐王师,带甲数万!
都给老夫牢牢记住!
——尔等天生八尺躯,此番国难当前,自当天倾挽天倾,生死无畏,如此,方为我汉家好儿郎!”
随着张镇玄话音落下。
“唯!”大堂内外,无论身份高低,皆是慨然称唯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