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那崔乾佑不过一骁贼尔,值得您高抬贵手放他一马么?”走在尸横遍地的官道上,袁天罡回身眺望,发现崔乾佑已经带着李归仁的尸首走远,口中喃喃道:“那小子……真能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谁知道呢。”楚王殿下闻言耸耸肩,随后笑道:“反正本王只是稍加点拨,他能领悟多少,看他自己。”
“殿下,你希望他去刺杀安禄山?”张镇玄闻弦知雅意,立马就猜到了李宽的用意。
但随即他便提出自己的怀疑:“只是……这可能么……”
“他崔乾佑,出身博陵崔氏没落旁支,从前落魄时,成天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出人头地。
然而时至今日,他应该清醒了。”李宽说到这,顿了顿,接着道:“人一生之所求,大多数时候都是那荣华富贵不假。
可真正让一个人决心赴死的,绝不会是这个。”
“殿下所言甚是。”袁天罡闻言点点头:“臣老早以前就想着,要趁能动弹的时候,多为大楚国做些事情,这样等将来臣哪天去了……
也能埋在您的陵寝旁边不是?”
“去去去……你滚一边呆着去……”楚大王闻言将袁天罡扒拉到一边,刚想开口,谁知下一刻,好似感知到什么的李宽,突然无奈苦笑道:“行了行了……这事儿本王应了你。”
“殿下,师兄所愿,亦是臣之所愿。”李淳风闻言,在旁插了一句嘴:“地方臣都选好了——你放心,没人敢跟臣抢。”
“啧啧啧……”楚大王看着从前好脾气的淳风道长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不禁感慨万千:“好好好……都是人才……允了允了,本王一并允了。”
“……”只剩下张镇玄无话可说,抬头望天。
“本王得走了。”李宽突然道:“你们仨,今后对自己好点儿,鹤翁,你要不试着给自己找个伴儿?”
“殿下……”
“殿下……”
“殿下!”
“嘎儿~”
“哈……”楚王殿下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四声“殿下”,当然,也可能是三声殿下外带一声“小娃儿”,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见他指着远处的一条溪流,轻声道:“从这边到那里,还有一段距离,本王跟你们一块儿走,看能不能走到。”
“……”听闻此言的三位老人,皆是默不作声。
反倒是鹤翁豁达,“嘎儿嘎儿”的连叫两声,接着扑腾翅膀,示意李宽它还有办法。
“不,”李宽闻言轻轻摇头:“鹤翁,此行本王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嘎儿……”鹤翁闻言,轻轻应了一声,接着又歪着脑袋盯着那张修罗面具下的明亮眼睛。
李宽则是神色坦然的与其对视。
最终,在确定李宽没有说谎,更知晓对方心意已决的鹤翁,突然展翅凌空,冲向溪流所在。
“哇!鹤翁你不讲武德啊!”楚大王只是一眼就知道对方想干啥:“本王还没说开始呢?!”
“嘎儿~~嘎儿~~”鹤翁欢快的叫声随风传出极远。
“殿下,等等我啊!”袁天罡见李宽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从原地窜出,他顿时急了,赶忙跟了上去。
而张镇玄、李淳风虽然没开口,可两人追赶自家殿下的速度,却一点都不慢。
尽管这次意外的相逢很短暂,但是对于三位窦氏供奉、楚王家臣来说,却已足够支撑他们走完余生剩下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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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日头还未升至天中央,但距离长安极为遥远的大楚国度,却已经是入夜许久。
当大楚国的太上皇窦知易在书房结束了官道规划的事宜,回到自己的寝宫准备就寝时,他突然心念一动:“谁?!”
无人回应。
可他明明感应到床边有动静!
一念至此,窦知易快步来到床边,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床铺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头枕上……
当那两只还带着青草香的草编蚱蜢,出现在窦知易的视线范围里以后,这位为大楚国奠定了“万世之基”的一代圣君,竟也陷入一阵短暂失神。
“祖父,您这次回去干嘛不带上我啊?”
“带你做什么?你祖父我这次回乡,是去祭祖,又不是看美人儿跳舞!
再说了,看美人儿跳舞……那……那更不能带上你了!
不然等你回头跟你祖母告完状,祖父还能有好果子吃啊?
上回……你小子不光害了你祖父我睡了半个月的书房,那还有你两位表伯公呢!”
“祖父……不讲不讲……”
“哼!”
“哼!祖父小气!看美人儿跳舞都不带易儿!还有两位表伯公,也小气!亏得易儿每次去看望他们,还给他们带小点心!”
“嘿……以前祖父觉得你小子像你曾祖,如今看来……你似乎像你高祖多一点……”
“祖父……您在说什么啊?易儿听不懂……”
“你这孩子,这不是什么都懂吗……”
“祖父,那您什么时候回来啊?”
“等春暖花开,等草长莺飞,等你小子又打算缠着祖父要草蚱蜢的时候,祖父就回来了!”
……
“祖父?!”良久,老人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祖父?!”
宫廷深深几重紫,草木青青年又年。
“祖父……易儿……易儿知道您来过!易儿知道您来过!易儿就知道,您从来都不会对易儿失言……从来……都不会……”
指腹轻轻摩挲着草蚱蜢,感受着那粗糙的编织技法……窦知易,这位历经世事沧桑,尔今已快是耄耋之龄的老人,仿佛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在祖父祖母的庇护与疼爱下,每天都过得高高兴兴,无忧无虑的开朗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