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液隐隐觉得,这好像也是第一次鹿俞阙这样开心。
她嘴角的弧度并不很大,对於平常说话都带笑的女子来说,简直只算持续的微笑,但确实带着一缕深处的喜悦,从前裴液没感受到过这种情绪。
「裴液少侠觉得有用就好。」她道。
裴液靠在门扇上,偏头看着她。
「其实我刚才看到一朵特别美的花。」鹿俞阙笑道,眼睛亮晶晶地描述,「在那两座墓的後面,没有被污染,生得亭亭玉立,淑雅修美,花瓣层层叠叠,又薄如蝉翼,簇成一团,像云霞一样,清冷高雅,可好看了。但是正因如此,我没舍得摘它。」
然後她看向裴液,见男子脸色微沉,似乎还翻了个白眼。
「……怎麽啦?」
「那是一朵南都花。」裴液冷冷道,「你且小心吧。」
「啊?」鹿俞阙微愣。
裴液阖眼沉入心神境中,和小猫做了交流。
在追上鹿俞阙的痕迹後,这位仙狩已经下来了,简单的商议之後,裴液打算先不继续往里找群玉山,在这里等等完成会面。
至少让小猫把鹿俞阙安全接走。
等从心神境出来,林间还是风声细细,没有什麽变化。
「我想,我想问裴液少侠一个问题。」鹿俞阙忽然道。
「嗯。」
「裴液少侠说,自己家里没有亲人了,孤身离乡,前往神京……」鹿俞阙说话时没有看男子,而是看着前方,「是什麽令裴液少侠做出这些事情呢?裴液少侠好像一直都很有目标。」
这话似乎问得突兀奇怪,但裴液恰恰能理解。
「因为我并不是一无所有。」裴液想了很久,道,「可以支撑我的,大概有三件事吧。先是仇恨,再是明姑娘,然後是西洲。其中任何一个,都是我的寄托,也是我的船锚。」
「………哦。」鹿俞颜怔怔。
「是啊,只要还有个牵系,人就能活下去吧。」她轻声道,「裴液少侠身上有很多牵系,所以一定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下去的。」
裴液看向她,但他生得高,从上往下只见发丝半掩着沾泥的脸,还有眨动的眼睫,看不见她的眼睛。裴液正想开口,这张脸忽然仰头转过来了,一双眼睛中闪烁着明亮的好奇。
「裴液少侠,那我问一下,」她悄悄道,「你和太子殿下真的是一对啊?」
实在是好熟悉的打听,好像又回到伊州外的那个露宿之夜。只不过这时候两人没有篝火,没有暖袍,甚至天上也没有月亮。
「我看起来很不配吗?」裴液斜眼。
「我可没这麽说。」鹿俞阙笑,「那,那你们是怎麽认识的啊?」
提起李西洲,裴液心情确实一下暖和很多,相处将近一年,两个人彼此熟悉,这种熟悉带来一种独特的安全与舒适,此时裴液想起女子睨他的样子,想起她嘴角没擦乾净的糕渣,想起两个人靠在床头打牌,不禁笑起来。
「哎。」鹿俞阙不满道。
「哈哈。」裴液笑,仰头回想,「其实我很早就认识她了,她好像也很早就认识我,只是我们没见过面。」
「啊?」
「鹿姑娘喜欢看话本,有没有看过「镜里青鸾』的那几个?」
「谁没看过啊。」鹿俞阙睁大眼,「这是什麽问题,简直像我问裴少侠练没练过《开门剑》一样。」「哈哈,鹿姑娘仗义相救,裴某也不能短了朋友面子。」裴液道,「我告诉你一桩神京隐秘,知晓之人不过十指之数。」
「什麽?」
「「镜里青鸾』就是西洲的化名。」
裴液敛了笑容,回忆道:「我出身偏僻,又从小习武、贪玩,没读过什麽经典。唯一爱看的就是各类志怪笔记、插图话本,而其中最爱不释手的,就是国报後面「镜里青鸾』的话本。
「而我家中居住的老人越沐舟,二十多年前是前皇后魏轻裾的朋友,西洲长大之後,和越爷爷通信,越爷爷也跟她提到我。这大概也算一种认识吧……只是彼此都不知晓。」
「………好深的缘分啊。」鹿俞阙抱膝道,「太子殿下竞然是「镜里青鸾』,太厉害了。」在鹿俞阙看来,太子反正总要有一个,「镜里青鸾』却未必,後者可比前者厉害得多。
「嗯。西洲是很招人喜欢的那种人,只是她肩上担子很重,有些必须做、做不好的地方,也难免遭人厌恶。」裴液道。
「那,那你们後来怎麽第一次见面的?我听说,真爱之人都是第一次见面就注定了的。」
「这是什麽歪理,第一次见面就真爱,那不就是图人外表吗?」
「怎麽,太子殿下生得不好看啊?」
…」裴液想了想,自觉理亏,绕开话题继续道,「头回见面,是在神京修文馆的後湖边上的小青楼一那小湖颇为好看。那时候我刚从牢狱里出来,洗了不知多少天来第一个澡,被她在顶层召见。西洲那天穿件鹅黄衫子,身旁还跟两个仕女,很有神京大权贵的风范。我那时绝对没觉得喜欢她,就是觉得这人有种特异的美,而且很从容,很有威严。」
「你绝对喜欢了。」鹿俞阙判断道。
「我懒得和你说。」裴液想,那肯定是没有的,因为那时候他心里一直念着缥青。
「那,那你们後来是怎麽定情的啊?」鹿俞阙望着他。
裴液想了想:「神京局势不好,我们一起扛过了很多压力,做成了很多事情,也好几次互托性命,那都说来话长了……可能是因为有几次在小楼夜雨的时候谈心。」
「………」鹿俞阙微微一怔。
裴液仰着头继续道:「我觉得是这样拉近的距离,那时我就惊讶她待我很平等,大概因此关系渐渐有变化,不然我一直当她是靠山和顶头上司的。」
鹿俞阙安静了一会儿,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年轻人的侧脸,轻声道:「裴液少侠一定很爱西洲殿下吧。」
「嗯。」裴液露出个笑。
「那裴液少侠不开心的时候,记得多想想西洲殿下。」鹿俞阙低声道,「要是心里有一个想起来就觉得开心的人,其实很多阴霾都可以驱散的。」
裴液回头看她,笑:「不愧是情爱话本高手,鹿姑娘心得倒很多。」
………哼。」鹿俞阙背过头去。
「其实我们可以随时说话的。」裴液道,「我们有一对很神奇的法器,叫【牵心】和【知意】,可以在心神境里彼此写信。」
….……天啊。」鹿俞阙回过头来,低头小声,「幸好我一直小心做人,没得罪过太子妃。」裴液眯起眼瞧她。
「那,那你有了想不通的事,就可以多跟西洲殿下聊啊。不要总是自己闷着。」鹿俞阙连忙道。裴液沉默一下:「也许是吧。只是她也有她的压力,我们因此不大跟对方说这些。」
「是哦,裴液少侠是神话里的西庭主,西洲殿下是未来大唐的皇帝啊。」鹿俞阙道。
「嗯。」裴液顿了顿,「我觉得我们亲密无间,什麽秘密都可以分享,但是又一定有一些无法缩短的距离……诶,话本高手我问你,就是有时候一吵架,她就不肯服软。你有没有什麽法子?」
「………你为什麽不肯服软?」鹿俞阙瞪大眼睛。
「不是我的错我为什麽要服软。」
………那西洲殿下肯定也觉得不是她的错。」
「那你们最後怎麽解决?总不能一直不说话。」
「再见面就当没吵过。」
鹿俞阙沉默一会儿,忍俊不禁。
「问你呢。」
「我哪儿知道。」鹿俞阙偏头,「我又没跟太子殿下做过侣人。」
「等我做了西庭主,全西境的话本都搜罗给你看。」
鹿俞阙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一笑,脸微红。
裴液正看着她:「你傻笑什麽。」
「怎麽听起来像……」鹿俞阙笑出声,有些不好意思,「话本里那种世家公子的金丝省……」裴液也笑:「等我成了西庭主,西境随便你飞。但金丝雀也得有点儿用处啊。」
「嘿嘿,我会唱曲,会写话本,还会写诗词。」
裴液精准捕捉到:「你会写诗词?」
「嗯。」
「你替我给李西洲写一首。」
………」鹿俞阙皱眉看他。
裴液略微尴尬:「我也颇好诗词之道……不知道你有无耳闻。反正我请李西洲教我,她教了几次说我不是那块儿料,显然是敷衍一一我得证明给她看。」
「那你自己写啊。」
「……我没有时间嘛。」
「写首诗词要多少时间?」
「……十五……十天?」
「我瞧西洲殿下是慧目如炬。」
「那你多久。」裴液不服。
「还要多久?命题唱和之类数息半刻就成,真心实意之笔就看感触,感触到了自然一挥而就。裴少侠用十天写出来的是什麽样子,我瞧瞧是如何穷工雕句。」鹿俞阙伸手。
裴液抿了抿唇:「那你写一首我看看。」
「裴少侠要送给西洲殿下,就得自己写啊。」鹿俞阙认真道,「写得不好也没有什麽。」
「我得先看看是怎麽写的嘛。」
鹿俞阙还想再说什麽,但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笑笑低头:「那好罢。裴液少侠以後可不要出卖我。」「我肯定不。」裴液瞧着她拾起一颗小石子,兴致勃勃,「你要写什麽?」
「写首词好不好?」
「都好,都好。」
「踏莎行?」
「谁说行?」
鹿俞阙不说话了,拈着石头盯了一会儿地面,垂手写下:
【烛尾贪读,湖头初见。当时岂知相思染。
为猜君意频看镜,云母花子贴又换。】
..…」裴液皱眉研究一会儿,「前八个字我知道,是写我和西洲相见。後面就不对啊,我没有一见面就喜欢她。」
「你不承认罢了。」鹿俞阙坚持道,「你被人家救出来,第一面肯定就会喜欢的,只是很久後才会意识到罢了。」
「……你说了算,」裴液对文人向来客气,「後面两句什麽意思,我不画妆的。」
「把自己托作女子,寄情付思,是很常用的视角。裴少侠你到底写过诗词没有。」
.……但是我觉得你这几句把我写得痴情太甚,好没面子。」
「天啊裴少侠,谁家写情词还要端着面子的。」
「………行吧。」裴液看了看她,「然後呢?这就没了?」
「这是上阕。」鹿俞阙道。
「那下阕呢?」裴液期待地盯着地面。然後就见女子的手收了回去。
「你不是要参考吗,这样就够了啊,写完了你真要去送给西洲殿下不成。」鹿俞阙哼了一声,「下阕才不给你写。」
裴液呆住:「怎麽还有这样的。」
「嗯,就有啊。」鹿俞阙把石头扔走。
「我很想看看下阕鹿姑娘,真的,我不送。」裴液有点儿急,「我觉得这半首写得很好,我就想看看下面怎麽写。」
「不写。」
裴液沉默一会儿,忽然偏头低语:「那鹿姑娘,你有这个本事,以後都给我写怎麽样?一首诗词我给你……嗯……一百文。」
「天!这是买笔。最受不齿的。」
「又没人知道。」
「裴液少侠,你,」鹿俞阙咬牙,「我不跟你同流合污。」
「而且一百文谁干啊。」她气道。
「两百文。」
「你死了这条心吧。」
裴液轻叹一声,只好又坐回去,不知第多少次进军文坛失败。
有个人说话,时间确实过得飞快,裴液也感觉身体的重量卸下去许多。确实应当多跟西洲聊聊,至少天子、权柄这类的事情,也许她理解得更为清楚。
两个人安静了片刻,裴液道:「小猫要来了。」
鹿俞阙惊喜:「太好了!石侍銮她们也跟来了吗?」
「她们在後面,我叫小猫先过来了。」裴液看向她,认真道,「鹿姑娘,我跟你说件事情一一一会儿小猫到了,先让它送你回去。」
「我接下来往玄圃深处去,不能带着你。多谢你不顾性命来救我,但绝不可再做这种事了。」裴液道。「裴、裴液少侠也可以一起回去啊,」鹿俞阙慌乱道,「我、我……那让小猫留着跟裴液少侠啊,我自己就可以回去的,或者帮我找一下偃偶就好」
「你有多少运气可以花。」裴液打断,严肃地看着她,「让小猫送你回上面去。」
鹿俞阙脸色微白,倔强地看着他道:「那、那我来一趟,不是徒给裴液少侠添乱吗?」
「怎麽会,没有鹿姑娘仗义前来,我笑都笑不出来。」裴液认真道,「你若不听安排,才是添乱。」………」鹿俞阙低下头。
「剑我用了。」裴液重复了一句。
「嗯。」鹿俞阙低声应道,半响,轻声道,「裴少侠,你千万不要出事。」
「放心好了。」
鹿俞阙擡起头怔怔看着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年轻人只按剑望着前方。鹿俞阙习惯这种相处,她知道裴液少侠又要去做他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