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作价几何?」老蛤蟆擦擦口水,「梁卿可以还价嘛!」
梁渠收回目光,没有马上回答。
认识老蛤蟆已经有十年,如今他对拿捏老蛤蟆,不能说手拿把攥,那也是易如反掌,甚至有成熟的方案可以依靠。
稍作思虑,梁渠已经打好腹稿,洋洋得意,他负手而立,自龙宫大殿内,眺望幽邃水波,幽幽长叹:「国师,昔日蛟龙无道,一心谋求真龙遗泽,不问世事,使得江河混乱,时局动荡,奸雄四起。我幸得国师辅佐,大将军从旁策应,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足谓滔天之功。
然迄今水君未出,昔日揭竿而起又未竞全功,致使蛟龙流窜於东海,暗中窥伺,我初入龙宫,江淮诸族百废待兴。历经二三年之发展,虽有好转,仍不曾有往日繁荣气象,皆浮於表象。」
「何意味?」老蛤蟆听不懂,「梁卿不妨把话说的明白些。」
「一粒马王丹吞入腹,壮气又壮胆,不知道能拆出多少大药,培育多少忠诚良将,实在难为。不若咱们舍去这累赘的丹药,本王以千亩良田同国师换之,待到来年种满荷花,岂不美哉?」「千亩良田?」
「没错!一千亩啊一千亩,一生一世种不完,这碎肉本就是我打下来的,您捡到的,怎麽样?血赚啊蛙公。
咱们把这一千亩良田,挖成池塘,不止能种满荷花,又能为岸边包围大泽计划添砖加瓦,岂不美哉?」梁渠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去拿果冻一样的碎块。
接下来,应该就是老蛤蟆大喜,点头作应,自己拿到碎块,验证惊人猜想……
手掌摸住碎块,正要用力,老蛤蟆紧紧抱住碎块,往後一退,连连甩头:「不行不行。」
梁渠手头一空,下意识再往前,又是一空,然後他才反应过来刚刚老蛤蟆说了什麽,脑子一懵。啥?不行。
什麽情况,这招不管用了?
「蛙公,为何不可啊?」
老蛤蟆往干坤袋里塞回果冻碎块,重新掏一掏,拉出小册子,劈里啪啦翻动。
梁渠眼睛快,扫到了册页上的许多内容,越看越心惊。
这居然是一本项目规划书!
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项目方案。
「《鱼生鱼项目》,《凤仙鱼培育项目》,《仙岛池塘项目》,《海陆空三位一体全方位荷塘计划》,《圣母蛤蟆踩踩背项目」
如此多的怪异名字,毫无疑问,天下找不出第二个,全是梁渠自己的手笔,自己给自己挖的坑。「嘶,这这这,我有说过那麽多项目?」
「圣母蛤蟆踩踩背,有这个项目吗?不会是自己塞的吧,哦,好像是为了老蛤蟆去南疆,阿肥画的。」「哗啦哗啦。」
蛙蹼翻到某一页,直接贴到震惊的梁渠面前:「岸边包围大泽项目,已经黄了,是本公出道以来最大的投资污点!」
「黄了?什麽时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梁渠皱眉,装傻充愣,「是不是哪个宵小同您胡言乱语了?」
老蛤蟆狐疑:「岸边包围大泽,是因为水中妖王甚多,为了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把目光投向大泽之外,拉来外援。
如今蛟龙已去,半点没用上,岂不就是黄了?此话还是梁卿所言,莫不是谁骗於我?此事我且没来寻梁卿呢!」
龙娥英眸光流转,嘴角微微上扬,斜眼去看梁渠。
梁渠大惊,後背疯狂流出冷汗。
坏了,当年他还是一匹下等马,碰上了堪比狩虎的老蛤蟆,蛙王亚父,为了吃两条宝鱼,说话没轻没重,随口吹要打蛟龙的牛皮,伴随着境界的不断升高,已经吹炸了。
脑子飞速运转。
梁渠解释:「蛙公,蛟龙实乃无德,故而兵败如山倒,非计策无用,实乃蛟龙废物,未曾让我等用上这屠龙计,就已经失败,可莫非一小小江淮大泽,你便心满意足了吗?难道你忘了历代蛙族长老的心愿了吗?」
「蛙一刻也不敢忘啊。」老蛤蟆对南匍匐大叫,「然独坐江淮如虎踞,驱赶蛟龙,今日梦想已成,本公已实现蛙族历代长老之夙愿矣。」
「不!」梁渠吸气断喝,「那是蛙族历代先辈的夙愿,不是蛙公您的夙愿啊!」
「不是我的?」老蛤蟆一愣。
梁渠跨出一步:「何知拜将封侯?独挟盖世之气!」
老蛤蟆肚皮一挺。
梁渠跨出两步:「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蛙後?」
老蛤蟆脑袋一扬。
梁渠跨出三步:「处莫高之位者,不可以无莫大之功。」
老蛤蟆蛙嘴一咧。
三针打下,梁渠慷慨道:「昔日蛙族长老的夙愿,是因为它们只能做在这一步,甚至做不到,蛙公,您不同,您有经天纬地之大才啊!怎麽能局限於此呢?
您带出了妖王,带出了水君,蛙族千古以来,未曾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一切都是蛙公您的带领啊。您若是妖兽,自当颐养天年,功成身退,可您不是,适才大妖不过两年,焕发新生,再活五百年,正年富力强,证明上苍对您的期许,远不止如此!」
「远不止如此?」
「没错!」梁渠朗喝,「蝌蚪居井,小蛙居塘,中蛙居湖,您可知,大蛙当居何处?」
老蛤蟆喃喃重复:「蝌蚪居……小蛙居……大蛙……」
「对,居什麽?说出来!」
「大蛙居……海?」
「啪!」响指打动,梁渠情真意切,深情款款,压低了声音,「您就是举世无双的大蛙啊。」老蛤蟆睁大眼睛,不给它反应时间,爪蹼一空。
梁渠一把夺过小册页,擡手伸出食指和中指,龙娥英轻轻递上炭笔。
梁渠龙飞凤舞,直接把《岸边包围大泽》涂抹掉,改成《三江流向三海》,《淡水包围咸水》,不停地画地图,标注信息。
「蛙公身为妖兽敢谋妖王,而今既为大妖,当谋妖皇!我法有三,一,淮江东去……」
洋洋洒洒,笔走龙蛇,泼墨挥毫……
梁渠一口气写了好几页,最後把册页一把塞入老蛤蟆怀中:
「蛙公!岸边包围池塘,这个项目没有黄,不仅没有黄,千亩良田,是全新的征程啊!」
老蛤蟆抓紧册页,面露犹豫,依旧摇摆不定。
回想着刚才看到的几个项目,梁渠一咬牙,再添一份重磅筹码。
「圣母蛤蟆!」
「圣母蛤蟆?」
「蛙公不知,昔日去往南疆,未曾给蛙公寻到圣母蛤蟆,渠羞愧难当,此後常常去往南疆,寻到了一圣女,多有……」
龙娥英目光又望来,月牙眼,笑意盈盈。
「咳咳,也谈不上多有联络,偶尔,偶尔,总而言之,那圣女不日将成臻象,今非昔比,寻到圣母蛤蟆,已非难事,吾本想将之当做惊喜,献与蛙公!」
老蛤蟆瞪大眼:「当真?」
「当真!」
「好好好卖了卖了!」老蛤蟆兴奋难耐,上蹿下跳,「圣母蛤蟆何日可到?」
「半月足矣!」
梁渠言之凿凿。
东西塞给梁渠,老蛤蟆欢喜离去,龙娥英叹息:「这南疆圣女修行好生厉害。今不过三十一二吧,便已是臻象,难为夫君夜夜去相见,不似我,独守空房……」
这边梁渠目送老蛤蟆背影,刚想感慨老蛤蟆越来越难忽悠,便是听得此言,冷哼一声,一把抱住娥英,往王座上去。
龙娥英惊呼:「夫君要做何?」
「哼!」梁渠冷哼,脚步不停,托着屁股的手掌往里去,掐一掐大腿上的细腻软肉,「要劳什子位果?当劳什子熔炉?焦的人难受,不要了不要了!先解渴再说!」
「啊,我错了我错了!」龙娥英紧忙求饶。
「黑!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龙娥英瞪大眼。
「这才像话。」
梁渠松开手,让娥英坐在自己大腿上,准备把老蛤蟆带出来的碎块拿出来好好看看。
「那圣女真要臻象了?」龙娥英问,见梁渠擡头,又有动作,忙道,「就是问问,问问嘛。」「差不多,这两面派最近挺奋发的。」
梁渠回忆阿威的传讯。
没错,黎香寒要臻象了!!
这就是夭龙藉助中境大妖反哺的厉害之处,自南疆贿赂之事後,除了炼化位果之事有所中断,基本一直有帮助修行,想来找个「圣母蛤蟆」不是难事。
龙娥英微微羡慕,倒不是羡慕黎香寒能臻象,而是羡慕她能势如破竹,尽管她境界更高,却卡在了天人合一、通天绝地上,看到旁人破境,就会有种微妙心理。
「没事啦,我古往今来第一人,别说夫人你想追我,就是张龙象都追不上,霸王都难说,安心好了,忙完这波等金丹,完事就能去阴间了,到时候再试一试。」
龙娥英一笑,靠住梁渠肩膀:「听你的,只是夫君还没说,买了那蓝盖王的碎块有何用?」是的,老蛤蟆要卖的,正是蓝盖王碎肉!
这东西特徵挺明显,蓝盖王的血肉没海坊主那麽柔软,但也呈胶质状,和海蜇类似。
白天和蓝盖王、壶王比斗,就有一大堆碎块,大部分碎块都被壶王用变形之法,重新补充回去。老蛤蟆来卖的时候,梁渠就用涡水把方圆数十里全摸索了一遍,打算找到其它碎肉残余,找到了就不用买老蛤蟆的了,结果一通寻找下来,愣是没发现一丁点碎末。
要知道,洪国一直没撤离,涡水可是梁渠手足之延伸,像用身体在平地上滚一圈,愣是没找到碎石子一样。
期间他又精神连结呼唤龙平江,问他白天打扫广场时候有没有发现,结果也是没有。
此时梁渠就明白,壶王,不,八爪王神通厉害,血肉完全百分百被填补入修复蓝盖王的伤害了,打多少恢复多少,一点不浪费,只有老蛤蟆出於本能,战时偷摸截胡了一块。
龙娥英同样清楚老蛤蟆神异,却很难相信一小块妖王血肉,能价值一枚小马王丹。
那可是一整俱妖王躯壳炼制的宝丹。
「这个……我也只是猜测,得先试上一试。」
原本以为蓝盖王、壶王两个要徐徐图之,没想到峰回路转,当天晚上老蛤蟆就送来破局之法……梁渠忍住激动,擡手一招,龙宫大门豁然洞开,门外一条大草鱼为涡水掌控,直接飞一样落到了手心。他挥手削去半片鱼鳍,然後割破自己的手指,直接在割裂下的鱼鳍上刻下「川」字纹。
区区一个碎块,凭什麽价值一枚顶级宝丹?
思来想去,梁渠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这碎块能解决他对统御蓝盖王或壶王最为关键的难点!
点化!
隔空点化!
龙娥英一下子明白前因後果。
夫君想要藉助碎肉,隔空点化蓝盖王?可蓝盖王有什麽好点化的?除去位果,本身实力一般,拿位果?不太可能,蓝盖王是因为白猿豪言来的,拿了位果,对於白猿威望是一个巨大打击,不是蓝盖王,那就是……壶王!
龙娥英眸光一亮。
相比较於蓝盖王,壶王确实可圈可点了许多,她常常看见梁渠用阿肥和「不能动」以及小蜃龙的神通,清楚一点,再联想此前梁渠点化海牙王,二者一块僵硬不动许久的模样。
「夫君想「点化』壶王,获得它几百年拓印下来的数十个神通,如此必将如虎添翼,增益极大。奈何壶王和蓝盖王现在几同一体,没法两个一块「点化』,若是点化壶王僵硬住,蓝盖王不会无动於衷,反之亦然。
二甲子将至,等上几年,壶王分开,又未必来得及,现在……只要能隔空点化蓝盖王,自然能分而化之,教壶王无可奈何!」
她眸光落向鱼鳍。
鲜血缓缓渗透,黯淡无光。
【统御失败】
「不行?」
「嗯。」
梁渠牙疼,放开手里草鱼。
难道自己猜错了?没办法藉助肢体,隔空统御蓝盖王,分而化之?
不应该啊,除了这点理由,凭什麽卖那麽高价?
二王几同一体。
只要统御到蓝盖王,壶王就跑不掉,乖乖等他去。
「普通鱼不能用残肢点化,莫非蓝盖王是特殊的?毕竞它在壶王帮助下,有了八爪王神通,昔日八爪王能让每一个触足都独立出来,变成大妖,且又都是本体的一部分。」龙娥英出言。
「也对。」梁渠眼前一亮,刚要拿出,又被娥英阻拦。
「夫君小心,昔日八爪王的躯体一部分,能监控海坊主,蓝盖王的未必不行,蛙公神异,在蛙公手中,蓝盖王感知不到,在夫君手中未必相同,不若想清楚再拿出来。」
梁渠挑眉,顿觉有理:「夫人真乃贤内助也。」
旋即他开始打坐、调息。
龙娥英从梁渠大腿上下来,整理一下衣裳,关上龙宫大门。
蓝盖王、壶王休息之地。
妖王境界可睡可不睡,不想睡,无非是冥想替代,倒也能恢复得过来精神,只是不如睡觉那麽乾脆利落。
白猿地盘左右再待三天,自然无需睡眠,二王同时打坐修行。
经由蓝盖王一言,壶王终於消停下来,可依旧陷入到深深的挫败之中,干什麽都提不起兴趣。藤壶一族强则强矣,最大的弱点就是行动不便,跟个靶子一样,所以它在空间穿梭和反穿梭上下了无数苦功,光那几个神通,从寻找到拓印,就用了几十年自以为熔炉之下,天下之大,再无约束。直到它碰上一只白毛猴子。
几十年的光影,无数的资源,一下成了空谈。
所有的骄傲、安全感,顷刻间化为乌有。
蹉跎一阵,壶王又自言自语起来。
「怎麽会呢?怎麽会呢?」
蓝盖王听烦了,怎麽这家伙又开始了?它後悔让壶王贴上来了,一想到後面几年都要「形影不离」……「嗯?不对!」
蓝盖王面色一变。
壶王注意到情况,敏锐觉察到有一块蓝盖王血肉「兀然」出现在了龙宫之中。尽管丢一块血肉不是什麽大事,但此前全无感知,白猿又诡谲,难免让兽担忧。
「什麽情况,怎麽会有遗漏?不是全恢复了吗?快,蓝盖王,用我给你的神通,把血肉变化回来!嗯?蓝盖王?」
壶王低头,发现蓝盖王不知什麽时候,怔怔无神,全无反应,大惊失色。
「蓝盖王!蓝盖王!你怎麽了?你清醒一点啊!」
「蓝盖王,好久不见。」
平静无波的水面之上,白猿负手而立。
蓝盖王大惊失色,左右环顾,色厉内荏:「猿王!这是什麽地方?你要干什麽?冒天下之大不韪吗!?「放心,不是什麽大事,睡一觉就好了……」
白猿慢慢跨步,朝蓝盖王走去,张开大手。
蓝盖王飞速後退。
忽然之间。
它猛地擡头。
风起云涌,有看不清的巨物从高到低撞上九天流云,隆鼓而起,流淌成烟,最後豁然破开。手!是手!
一只滔天大手从天际横压而下!
阴影笼罩,蓝盖王起伏伞盖,目眦欲裂。
「不,不,你不要过来啊!」
「蓝盖王!蓝盖王!到底怎麽回事?」壶王用力呼唤。
突然。
蓝盖王身躯一动,悠悠转醒,好似刚刚就是发了一个很长时间的呆,做了很长时间的梦,怔怔的愣神。「我真傻,真的,我就不应该……」
壶王大喜:「蓝盖王?怎麽回事?你刚才怎麽了?」
呼喊把发散的思绪收拢回来,蓝盖王舞动触足,扶住额头:「没事,就是修行出了点岔子,让我有点猝不及防了。」
「真的?」壶王狐疑。
「真的。」蓝盖王擡头,出声道,「咦,好像是猿王来送血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