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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 又闻梦江南

    苏凌微微颔首,对阿糜遭遇也是唏嘘不已,过了一阵,他方才转而问道:“如此,你便在拢香阁安顿下来了。之后在那阁中,又是如何度日的?”

    阿糜的神色缓和了些,回忆起那段说不上好、却也暂时得了安稳的时光,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平静。

    “接下来的大半年......还算风平浪静。我就住在挽筝姐姐的房里,与她姐妹相称,同吃同住。”

    “平日里,阁里若有需要洒扫、跑腿的轻省活计,我也帮着做做,不敢真当自己是白吃饭的。不过,大部分时候,挽筝姐姐不让我做那些粗活,她说,‘既然走了这条路,哪怕只是唱曲,也得有点唱曲的样子,手粗了,气短了,客人是能看出来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每日里最多的,就是跟着挽筝姐姐学东西。学认字,学认谱,学弹琴,学唱曲儿。说来也巧,或许是在靺丸王宫时,闲来无事我也喜欢学一些音律,摆弄过靺丸的乐器,算是有点底子。只是......”

    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后怕。

    “靺丸的乐器,比如尺八,我是绝不敢再拿出来的。龙台城太大了,人也杂,三教九流,天南海北的都有,万一被人认出那是海外靺丸的物件,追问起来,我的来历就说不清了,恐怕会招来天大的麻烦。所以,我只当自己从未碰过那些,一心一意学大晋的乐器。”

    “挽筝姐姐先是教我古筝,说这个雅致,适合我现在的身份。后来又教琵琶,说这个热闹,客人爱听。”

    “说来也怪,挽筝姐姐教得极有耐心,也从未问过我为何对这些乐器上手如此之快,更不曾打探过我的身世来历。她只是偶尔在我弹完一曲,或是唱完一段后,倚在窗边,唇角带着点淡淡的笑,说一句,‘悟性不错’,或是‘这副嗓子,倒是老天爷赏饭吃’。除此之外,并不多问。”

    阿糜眼中浮现出对那段学艺时光的些许专注,暂时冲淡了提及过往的惊惶。

    “就那样,大半年的光景,我学会了不少时新的小调,江南的软语小曲,北地的慷慨悲歌,甚至一些从西域传来的胡乐,挽筝姐姐懂的真多。指法也渐渐娴熟,古筝能弹,琵琶也能拨,越来越熟悉了。不仅如此,我的口音,从带着浓重的靺丸口音,渐渐的与大晋人的口音完全一模一样了......”

    苏凌点头,阿糜如今的口音,若是她不主动说起她靺丸族人的身份,任是谁也听不出问题,完完全全的大晋龙台口音。

    这或许是韩惊戈一直没有怀疑过阿糜身份的最直接的原因吧。

    不过,苏凌听到阿糜说,那挽筝从未问过他的出身和身世,心中不由的一动。

    按道理来讲,这是十分反常的,对一个身世来历一无所知的人,从来不问,反倒极其卖力气的教她唱曲,更无微不至的庇护她。世间是基本不可能有这样的人的。

    挽筝不问阿糜的身世,极有可能,挽筝难道早就知道阿糜的身世出身不成?

    苏凌的思绪被阿糜的话音打断,便继续认真的听了下去。

    阿糜道:“后来,大概是我进拢香阁三四个月后吧,挽筝姐姐觉得我学得差不多了,就跟卢妈妈说,可以让我试着出来唱一唱,见见场面。”

    “起初只是在堂前,或是给一些看起来斯文些的客人宴席间助兴,只弹唱,不陪酒,更不过夜。卢妈妈虽然嘀咕,说我‘架子大’,但看在挽筝姐姐的面子和当初的约定上,也勉强同意了。”

    阿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许是我模样......还过得去,嗓子也还清亮,学的曲子新鲜,指法虽不算顶尖,但也流畅......渐渐地,来拢香阁的客人里,有些附庸风雅、或是真喜欢听曲的,便开始点我的牌子,指名要听我弹唱。赏钱也慢慢多了起来。”

    “不过短短两三个月,居然......居然也有了些虚名。有些无聊的客人,私下里将我......与挽筝姐姐并提,说什么‘拢香双艳’......”

    她说出这四个字时,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羞是恼。

    “我知道,这不过是那些寻欢客的玩笑话,当不得真。挽筝姐姐是拢香阁真正的头牌,色艺双绝,见过大场面,应付过不知多少达官贵人。”

    “我算什么?不过是靠着姐姐庇护,勉强卖艺糊口的异乡人罢了。可......可这话传开了,卢妈妈对我的态度,却是一天一个样。”

    阿糜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从前她见了我,要么是鼻孔朝天,要么是皮笑肉不笑。后来,见我能挣来银钱,且因为只卖艺,反倒引得一些自命风流的纨绔子弟好奇,出手越发大方,她便也换了副面孔。”

    “见了我,远远就堆起笑,声音能腻出蜜来。”

    阿糜学着那老鸨的声音道:“她见了我总说,‘哎哟,我的阿糜姑娘,今儿个气色真好!’、‘累不累呀?妈妈让人给你炖了燕窝,可得补补嗓子!’、‘王公子、李郎君可都等着听你的新曲儿呢!’那些奉承话,一套一套的,听得人......浑身不自在。”

    苏凌听到此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淡淡道:“开门做生意,自是如此。你既能替她挣来银子,她自然笑脸相迎。于你而言,能安生立命,少些麻烦,也算一桩好事。”

    阿糜却摇了摇头,那抹苦笑更深了,带着几分无奈与酸楚。“苏督领说的是。能安稳度日,我已是感激。只是......那卢妈妈嘴上说得再好听,把我夸成了一朵花,可我挣来的那些赏钱,她是一个铜子儿也没分给过我。”

    “全按当初说好的,都归了拢香阁的公账。我自己,还是靠着挽筝姐姐每月从她自己的份例里,偷偷省下些零花钱接济我,或是偶尔有客人额外打赏些散碎银子、首饰,我才能有点体己。”

    “卢妈妈是绝不会主动提分成给我的,她巴不得我一直这样‘只干活,不拿钱’才好。”

    苏凌闻言,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带着寒意道:“倒是个会算计的。贪得无厌,莫过如此。”

    阿糜叹了口气,似乎不愿再多谈那卢妈妈,转而道:“那大半年里,在阁中抛头露面,自然......自然也免不了遇到些麻烦。”

    “有些喝了酒的浪荡子,或是本就心术不正的客人,见我年纪小,又是清倌人,便借着听曲的名头,想动手动脚,说些不三不四的混账话。”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后怕与感激。

    “每次......每次都是挽筝姐姐替我挡下。有时她在隔壁房间,听到动静不对,便会立刻过来,或是派她身边得力的丫鬟来叫我,说是有急事。”

    “有时她正陪着别的客人,也会寻个由头脱身,走到我所在的雅间门口,不轻不重地说一句,‘阿糜,前几日教你的那支新曲,可练熟了?莫要怠慢了贵客。’”

    “那些客人见她来了,多半会收敛些,毕竟她是拢香阁的头牌,面子大。若真遇到那等混不吝、不肯罢休的,挽筝姐姐也能周旋,软中带硬,几句话便将人打发走,从没让我真的吃过亏。”

    阿糜抬起头,看向苏凌,眼中是真切的动容。

    “苏督领,我是真心实意地感激挽筝姐姐。在那偌大的龙台,举目无亲,彷徨无依的时候,是她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教我安身立命的本事,还在那种地方一次次地护着我。”

    “那大半年里,我甚至觉得......挽筝姐姐,就像是我在大晋唯一的亲人。虽然我们身份天差地别,她是花魁,我只是个暂栖于此的孤女,但她对我的照顾和维护,我是真切切感受到的。”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衣料。

    阿糜对挽筝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听来也情真意切。

    一个风尘中的花魁,如此不遗余力地庇护一个来历不明的异族孤女,教授技艺,抵挡麻烦,甚至自掏腰包......这份“义”,在欢场之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耐人寻味。

    到底挽筝的动机何在呢?

    苏凌忽的心思一转,突然开口,打断了阿糜对挽筝的感怀,问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

    “你在拢香阁那大半年,挽筝姑娘想必教了你不少曲子。可还记得,都是些什么样的小曲?”

    阿糜正沉浸在回忆挽筝的恩情中,被苏凌这突兀一问弄得怔了怔,虽不明其意,还是老实答道:“挽筝姐姐教我的曲子......大多婉转动听,跟我后来在阁里听到其他姑娘唱的、那些中原和北地常见的小调,调子韵味都不太一样。我好奇问过她,她只说是她家乡的小曲儿。”

    “哦?家乡小曲?”

    苏凌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语气依旧平淡,“可问过她家乡何处?”

    阿糜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回忆之色。

    “问过的。我当时觉得那些曲子好听,又特别,就问她,‘姐姐,你教的曲子真好听,跟别人唱的都不一样,是你的家乡那里的么?你的家乡在哪儿呀?’挽筝姐姐听了......”

    阿糜顿了顿,似乎在回想当时挽筝的神情。

    “她当时正对窗坐着,手里拿着一枝干了的红芍花把玩,听了我的话,动作停了停,幽幽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很深、很深的思念,好像魂儿都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然后她才轻声说,‘是啊,是家乡的小曲。我的家乡啊......小桥流水,青山远黛,到了时节,红芍花开得到处都是,像火一样......离这龙台,有千里之遥呢,在江南。’”

    江南!

    苏凌心中蓦地一动,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激荡开清晰的涟漪。

    果然!挽筝亲口承认来自江南!

    这与他之前的推测——挽筝可能出身江南,甚至与“红芍影”关系密切——又对上了一处关键!

    红芍影根基在荆南,荆南属江南范畴,其成员多来自彼处,口音、习性、甚至对红芍的偏爱,都与此吻合。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只是随口闲聊,继续问道:“原来如此。江南......是个好地方。那她当年教你的那些江南小曲,你可还记得?如今......还能唱上一二么?”

    阿糜闻言,又是一怔,随即脸上飞起两团不易察觉的红晕,眼神中也带上了几分窘迫和细微的抗拒。

    她显然误会了苏凌的用意,以为这位位高权重、气质冷峻的暗影司副督领、京畿道黜置使,也与那些来青楼寻欢的达官贵人一般,起了附庸风雅、听曲取乐的心思。

    她如今已非拢香阁卖唱的姑娘,更不愿在眼下这种情境下,再唱那些取悦人的曲子。

    她垂下眼帘,避开苏凌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婉拒道:“督领说笑了......那些都是......都是旧时学来娱人的小调,如今早已生疏了。况且......此处也无琴筝伴奏,这场合......怕是不太便宜。”

    苏凌却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推拒之意,只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打趣的意味,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无妨。苏某只是好奇江南曲调的风味,清唱几句即可。怎么,阿糜姑娘是久不操此业,已然忘却了不成?”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阿糜心头一紧。

    她听出了其中不容拒绝的意味。面前这位苏督领,终究是掌握着她生死命运之人,他的要求,哪怕再不合理,她又岂能真的断然拒绝?

    阿糜暗自咬了咬唇,秀眉微蹙,沉吟片刻,终究是无可奈何。她抬起眼,快速瞥了苏凌一眼,见他神色平淡,目光却深邃难测,只得低声道:“督领既想听......阿糜不敢推辞。只是挽筝姐姐所教,多是些......儿女情长的俚俗小调,怕污了督领清听。”

    “不如......就唱几句挽筝姐姐曾说过的、她最喜欢的江南小曲吧,调子还算......还算能入耳。”

    苏凌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将身体向后靠了靠,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目光却平静地落在阿糜身上,看似放松,实则所有的感官都已调动起来,不放过她将唱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

    阿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要将胸中的忐忑与不愿都驱散。

    她略微清了清嗓子,虽无丝竹相伴,但当她开口时,那经过训练的清亮嗓音,依旧在这寂静的密室中柔柔地响了起来。声音不高,却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软韵味,只是这曲调不似寻常江南小调的旖旎,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幽怨。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词句清丽,却字字含着难以排遣的怅惘与憾恨,阿糜唱得颇为用心,将词中那“恨极天涯”、“心事谁知”的寂寥意境,通过婉转的嗓音浅浅勾勒出来,虽无乐器衬托,却也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搭在椅背上的手指,也依旧松弛。

    然而,在他平静的面容之下,心中却因这熟悉的词句,掀起了难以言喻的波澜。

    这是《梦江南》......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待阿糜最后一个尾音幽幽消散在空气中,才几不可察地,缓缓吐出了一口绵长的气息。

    心中,却是颇为震惊。

    苏凌端坐于烛光摇曳的暗影中,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惊涛骇浪在无声翻涌,却又被他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按捺,未曾泄露分毫。

    《梦江南》......“千万恨,恨极在天涯”......

    阿糜清唱的调子犹在耳边萦绕,每一个字,每一个转折,都与他记忆深处那阕词、那支曲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若是旁的江南小调,或许还能用“流传甚广”、“恰巧都会”来解释。可这一首《梦江南》......意义截然不同!

    苏凌清晰地记得,四年前,他刚刚穿越到这大晋不久,因许韶江山评之故,想着来到灞南城博个名头,结果真就被许韶赐了赤济二字,名声响彻灞南城,正因此故,苏凌不得不赴“袭香苑”的风月宴。

    设宴的,正是那位名动灞南的花魁“如花娘子”——也即是后来与他纠葛甚深、身份为“红芍影”总影主的穆颜卿!

    席间为破局,也为试探,他借醉“偶得”佳句,吟出的,正是这阙《梦江南》!

    当时穆颜卿闻词,反应异于常人,后来更亲自为这阙词谱了新曲,其曲调婉转幽怨,独具韵味,与寻常流传的江南小调颇有不同。

    此词此曲,在彼时彼地,可谓是他与穆颜卿之间一个极为私密、甚至带有某种特殊意义的“信物”。

    它并非坊间广为流传的名篇,其曲调更是穆颜卿亲手所谱,知者应当极少。

    如今,阿糜却说,这是挽筝“最喜欢的江南小曲”,且是挽筝亲口所教!

    挽筝来自江南,酷爱红芍,是拢香阁(疑似红芍影暗桩)头牌,如今又与她本该绝少人知的《梦江南》产生了直接关联......

    苏凌几乎可以断定,这挽筝,十有八九就是“红芍影”的核心成员!

    甚至很可能是穆颜卿较为亲近、信任的下属或姐妹!

    那首《梦江南》的曲子,极有可能就是穆颜卿亲自传授给她的!这是最直接、也最合理的解释。

    当然,也存在一种微小的可能。

    四年光阴,《梦江南》一词或许因其佳妙,已在某些文人雅士或风月场中悄然流传开来,穆颜卿所谱之曲也可能随之扩散。

    挽筝本就是江南人,又身处青楼,学唱此曲也说得通。

    但这种巧合的概率,在苏凌看来,实在太低。尤其是在结合了挽筝的其他诸多特质之后。

    苏凌心念电转,瞬间已将其中关窍想了通透,但他面上依旧不露分毫。

    这些牵扯到“红芍影”、穆颜卿乃至他自身隐秘的推断,此刻绝不能让阿糜知晓分毫。

    阿糜本身可能就是被“红芍影”关注甚至暗中安排的一环,在她面前显露对此事的过度关注,只会打草惊蛇,也将自己置于更不可测的境地。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只是听了一曲不错的江南小调,略微颔首,评价道:“曲调清怨,词意幽深,确是江南风味。阿糜姑娘唱得也好。”

    苏凌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旋即,他将话题引开,仿佛刚才听曲只是闲来无事的消遣,重新回到对阿糜经历的梳理上。

    “如此说来,阿糜姑娘在拢香阁那大半年,有挽筝照拂,虽身处风尘,倒也暂时得了安稳,学了些技艺,也未曾真的沦落。既然如此......”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视阿糜。

    “为何大半年之后,你又选择了离开拢香阁?可是那卢妈妈又逼你接客?还是挽筝那里,发生了什么变故?”

    阿糜正因方才被迫唱曲而有些分神,脸上红晕未退,闻听苏凌此问,身体却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仿佛被触及了某根极为敏感的神经。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密室内刚刚因唱曲而略微波动的空气,瞬间又凝滞下来,只余烛火不安地跳跃。

    她低下头,避开了苏凌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极其艰涩、带着清晰痛苦与后怕的声音,低低地说道:“因为......因为大半年之后......我在龙台的大街上......遇到了一个人。”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个名字。

    “玉子。”

    苏凌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竟然是在这个当口,遇到了靺丸人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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