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京城,紫禁城,内阁。
魏广德看到陈炌的条子,还是被吓了一跳。
他能打探到消息,知道羊可立等人密谋翻辽王旧案,目标直指张居正已经非常不容易。
辽王案,魏广德得到的消息是他们把目标放在辽王府资财上,说张居正侵吞宗室财物。
这些事儿其实好查,按照内廷封存的辽王府卷宗,就能理清楚辽王府到底被查扣多少财物,又是如何处理的。
只要其中没有出入,有些低卖高买其实都不算事儿,总是能找理由搪塞过去。
可是没想到,羊可立居然还把注意力放在洪朝选和施笃臣头上,把三个死人联系在一起。
关键人没了,口供都找不到。
张居正有没有可能在最后时刻让人弄死洪朝选?
别说,魏广德觉得张居正是可能做出来的。
其实,他虽然没有为了掩盖一些事儿故意弄死谁,但张居正是真干过。
刘台,何心隐,还有这个洪朝选,多多少少都和张居正有关系。
可就,魏广德有时候觉得自己够狠,但实际上张比他更狠。
为了最后灭口,不排除直接让人弄死洪朝选的可能。
魏广德现在觉得这事儿有点棘手了,因为一旦事情爆出来,朝堂上下怕是也会哄动。
这种事不需要证据,只要大家觉得是,或者有这种可能,那真不真已经不重要。
“真没想到,这事儿后面还有这么多后续。
施笃臣病死任上,洪朝选死于非命.”
魏广德低声说道,随后想起来什么,马上对着屋外喊道:“芦布。”
“老爷。”
听到魏广德喊声,芦布快步进来躬身听令。
“你亲自去趟刑部,借福建洪朝选案卷宗,我要看。”
魏广德马上吩咐道。
“是,我这就去。”
芦布答应一声,马上就要离开。
不过很快,他又被魏广德叫住。
“去的时候注意点,别被人看到。”
魏广德叫住他,又补充道。
芦布走后,魏广德就沉思起来,等羊可立的奏疏上来,他该如何票拟。
这事儿,压不住,洪朝选的案子肯定会被翻起来,又是一场大风波。
现在,魏广德的心思已经从辽王府所谓财物变到洪朝选案子上,如果坐实了是张居正指使人暗害洪朝选,那张居正的一世英名也就毁了。
之后的时间,虽然面前还有三四本奏疏,但他完全都没心思去看。
眼巴巴等着芦布取回刑部卷宗,他要详细了解洪朝选案子的细节,才知道该如何做。
终于,芦布提着一个挎栏急匆匆返回内阁值房,把其中厚厚卷宗双手呈送到魏广德面前。
“你先去休息会儿,辛苦了。”
魏广德淡淡说了句,马上就开始翻看卷宗。
仔细翻看了卷宗,魏广德对洪朝选案大体过程有了一个了解。
洪朝选作为曾经朝中三品大员,行事自然是不检点的。
在地方上,洪家族人利用他的关系,恃强凌弱、仗势欺人,他纵容子侄抢占他人产业,骗取乡人财产。
需要注意的是,地方上士绅其实也不是一体的,他们之间时常也爆发相互倾轧之事。
也只有双方旗鼓相当时,才会偃旗息鼓。
在同安县,洪家就和当地豪绅刘家爆发冲突。
刘家家主刘存德以广东按察副使退休,二者家族势力原本相当,因赌债结怨。
刘家将状子上诉到福建巡抚何宽处,何宽与洪朝选是旧相识,刘氏因此败诉。
此后洪刘二家矛盾不断升级,而继任的几位福建巡抚都是洪朝选的故旧,刘家持续败诉。
这样的结果,让刘家对洪家的怨恨更深了。
也因此,洪家在同安县更加嚣张霸道。
要知道,洪朝选就算离开朝堂,可关系依旧非常硬。
这里面其实还有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那就是洪朝选其实和徐阶的关系也非常神秘。
实际上,洪朝选的仕途上,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多次重要关头都是徐阶帮助,才让他能够顺利晋升刑部侍郎这个重要官职。
所以,他在官场上人脉是非常丰富的。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和徐阶可能关系非常的人却在处理辽王案时,站在张居正相左的位置上,确实非常蹊跷。
毕竟,当时张居正让洪朝选办这事儿,应该是有把握才对。
但实际结果却是,洪朝选不愿意按照他的意愿来办这个案子。
说到洪朝选这件案子,其实是当时洪家骗取当地百姓田地,当这种行为反复爆出惹怒同安县同知金枝后,刘家此时选择和金枝合作。
刘家提供了洪家这些年欺行霸市行为的证据,由金枝向府城状告。
而此时,福建省官员也忽然一改之前袒护做法,开始秉公处置此案。
甚至,当时的巡抚担心洪家在同安县势力过大而引发民变,选择诱捕洪朝选并秘密押往泉州府关押。
在洪家果然啸聚百姓后,又马上把洪朝选转到福州按察司大狱。
此时洪朝选或许已经猜到什么,于是在狱中选择自杀这个体面的死法。
当然,卷宗里尽是洪家十数年在同安县违法乱纪行为的记载,人证、物证俱全,而洪朝选的自杀被定义为畏罪自杀。
不过从洪家犯下的这些案子的时间跨度,魏广德能够感受到,案子实际上是有外力干预的结果。
只要眼睛不瞎,多少都会往当时首辅张居正身上想。
虽然搞不清楚张居正和洪朝选之间到底为何事闹得如此不愉快,但魏广德多少有些猜测。
或许,和当时刑部尚书毛恺即将致仕有关系。
毛恺之后接任的是刘自强,而当时洪朝选或许早前找过张居正,希望能由他升任尚书。
或许,张居正没有帮他升官,所以洪朝选选择在辽王案上报复张居正,因此得罪了他。
当然,还是那话,相关当事人都没了,一切只能是猜测。
不过,徐阶一系的官员洪朝选反水张居正,其中必然是两人间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而最后,洪朝选选择自杀在狱中,显然也是意识到背后推手。
“芦布。”
魏广德又对外面喊道。
等芦布进来后,魏广德就吩咐道:“你去书房查找,把隆庆三年京察的案牍给我找来。”
魏广德说完就继续低头翻看卷宗。
小半个时辰后,卷宗被送来,魏广德又仔细查找了关于贬辍官员的名字和理由。
按照明朝制度,四品以上大官都要入京汇报,由皇帝决定去留。
“阁臣票拟去留,或下部院覆议罪状当否,以听上裁”。
当然,那时候隆庆皇帝是掌权的,而徐阶过后首辅是李春芳,所以说张居正不存在可以罢免一个朝中三品大员官职的可能。
洪朝选当时罢职,更大可能还是隆庆皇帝的决定。
要知道,当时唯一能影响到皇帝决定的是高拱,而当时他还未回朝。
京察,可是年初就完成的。
按照魏广德手里的卷宗,二月十一日,光禄寺少卿尹乐舜等197人京查不合格,分别遭到降职、罢免、调职等处分。
而洪朝选当时只是在降职名单上时,给事中郑大经、御史张瞻等,以考察拾遗,乞罢刑部左侍郎洪朝选。
洪朝选曾上述狡辩,但三月七日,御史再次弹劾洪朝选。
此时,隆庆皇帝以洪朝选平素不能谨言慎行、举止有亏为名,令其带薪退休。
洪朝选的罢职,可以确定是隆庆皇帝的决定,只不过确实有推手,三番五次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弹劾。
实际上在当时,京城主导是李春芳,主要也是针对徐阶时期的一些老人。
洪朝选当时年纪虽大但还不在罢职范围内,罢职后还在老家活蹦乱跳十余年就可见其身体是没有问题的。
只不过,或许连番弹劾确实让隆庆皇帝认定了此人品行不检。
当然,事实上洪朝选回乡后也确实依旧不安分,在老家搞风搞雨。
“芦布,把这些卷宗送回去吧。”
终于,魏广德基本摸清楚来龙去脉后,叫来芦布,让他把东西都送回去。
而此时,前面的中书舍人拿着一份奏疏快步走到了值房外。
“有事?”
魏广德见他面色,就知道应该是羊可立的奏疏送来了,不过依旧假装不知道的问了句。
“魏阁老,只是都察院御史羊可立的奏疏,弹劾前首辅张居正张大人炮制冤案,说.”
中书舍人说到这里,都不敢继续往下说了,可见看到奏疏就把他吓到了,这才急急忙忙往这里送。
“给我吧。”
魏广德伸手,中书舍人急忙把奏疏交到魏广德手里,然后果断告辞退出。
魏广德翻看奏疏,仅仅看了个开头就叹了口气。
若有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虽然魏广德没有查看辽王案卷宗,但也能知道,其中多半还是有嫌疑的,否则洪朝选不至于敢顶着所有人的压力,坚持不认为辽王有谋逆的心思。
而洪朝选之后的败落,多半还真是那位指使的,而且办事有点糙。
不过也是,那时候张居正刚刚入阁几年,做事没那么圆满也正常。
如果是魏广德,说实话,他要做掉一个三品大员其实也会觉得棘手。
利用京察无疑是最好的办法,在此时不断让御史弹劾他,在皇帝面前刷此人恶行。
想到这里,魏广德不由得拍拍自己的额头。
或许,自己因为洪朝选的死,所以先入为主了吧。
但细细想来,此事张居正的影子还是太重,做的太刻意了。
应该是抓住洪家不捡往死里弹,从下到上办案才对。
虽然时间会拉长,但让洪朝选倒台才没那么刻意。
魏广德拿着奏疏看了很久,已经被羊可立、李植等人反复润色后,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可以反击的差池。
可以说,这样的奏疏,不考虑万历皇帝的意见的话,已经是无懈可击的指责了。
在想想刚才自己看过的卷宗,魏广德现在考虑的就是此案发了以后,会对自己造成多大的影响。
唯一庆幸的是,洪朝选案在刑部不是魏时亮处理的,和他关系不大。
估计,也是张居正做的一些布置。
不然,自己绝对不可能不知道一个在乡三品官员就这么死了。
需要注意的是,洪朝选是没有剥夺官身,是在案发后才停职待堪。
有三品官身,这也是洪朝选在老家也能不安分的主要原因。
魏广德不由得就要想了,这是不是张居正早就布下的口袋,只等机会来了再斩草除根。
毕竟,处置三品大员是很麻烦的,影响很大。
一直等到芦布回来后,魏广德才叫他进来,吩咐道:“你去请申阁老来一下,说我这里有要紧事和他商议。”
魏广德没有把许国等人叫来,而是想先和他沟通,取得一致意见后,再通知其他人过来。
首辅和次辅保持意见一致,那么其他三人就不会闹出大风波出来。
而如果冒昧的把所有人叫来,许国乘机闹事儿,对于想要平稳处理此事的他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不多时,申时行就过来了。
“汝默,你先看看这个。”
申时行此前可没有得到魏广德招呼,并不知道这份奏疏。
这也是远近亲疏关系导致的,现在的申时行,魏广德是越来越不敢信任。
即便当初,是他主动举荐他入阁。
这就是官场,利益为上。
等申时行看到奏疏,很快就双眉蹙起,显然也感受到此事的棘手。
也就是张居正不在了,否则单凭这份奏疏,就会掀起一场党争,整个朝堂都会鸡犬不宁。
可即便如此,此事安抚不好,也会闹出大乱子来。
毕竟朝廷正在对倭国用兵,这个时候大本营闹出风波,势必影响到朝廷许多布置。
“此事须谨慎处置,一个不好,我担心朝中闹出风波会影响到倭国那边。”
申时行看完后,马上就对魏广德说道。
“是啊,事情不小,肯定也会掀起轩然大波,说不定此事外面已经闹起来了。”
魏广德淡然道,“不过此事也不能不重视,按照惯例,肯定是要让都察院派人去查的。”
“查肯定要查,只是户部和兵部不能乱,这点可能要首辅大人事先知会一声。”
申时行说道,“处理这等事,须快刀斩乱麻,票拟让有司派人去核实,避免朝堂上大家事后纷纷上疏此事。
最好,今日就把人选定下来。”
申时行这次很果断,不想朝中纷争最好的办法就是抢在其他人反应跟风前定下调子。
“芦布,你马上差行人去各司,请九卿到内阁议事。”
魏广德点点头,马上就对外面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