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贷,你不会要入股吧,把你放出去那些债做进去?”
劳堪忽然问道。
劳堪家里就有人经商,主要是从江浙采购丝绸布帛运回九江,南昌府销售,再把老家的物产运到江浙。
这样的商贸生意,对资本的需求是很大的。
所以,难免在资金周转不灵的时候找到魏家借贷。
因为劳堪的关系,劳家不需要抵押就能从魏家借出数量不菲的银钱。
当然,利息还是三分利,绝对不会超过朝廷的规定。
不过都是官宦之家,自然也知道,因为民间苦印子钱久矣。
所以魏家放贷非常低调,从不对百姓放贷,都是和商人之间提供资金周转。
这会儿听到魏广德的话,劳堪最先反应过来就是魏广德打算用这个银号来专司放贷。
魏广德入股其中,等于就是把他家的放贷生意转入银号,有朝廷、内廷的参与,此事可不就相当于得到官方背书,受到权力庇护。
或许利息会比过去少一些,毕竟要按照股分分给内廷和户部一部分利益,但魏家在借贷生意就再也无懈可击了。
魏广德看了眼劳堪,猜到他怎么想的,不过这会儿他却不会承认这话,只是淡淡说道:“此事主要因为一是配合朝廷新政,此法可以消除官银外放时中间出现盘剥的情况。
其二也是近些年,民间商贸活跃,商家对资金需求巨大,而他们苦于筹资无门。
集内廷、朝廷和勋戚权贵之力,把府藏金银拿出来,帮助他们周转。
商贸活跃了,换帖银的收入也就多了,这样朝廷商税也会大增。
银号股东既可以增利,朝廷也可以增税,商人也有了资金供给,我觉得是三全其美的事儿。”
魏广德不会说,他确实想把家里的借贷生意做大,但是单打独斗风险只会越来越高。
想想,因为一些商人经营不利,到期还不起钱只能给魏家提供抵押品,导致现在家里留下许多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资产。
过去魏家放贷,这些东西自然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然后再想办法转卖变现,风险一家承担。
可如果建立银号就不一样了,可以拉拢更多的人参与,到时候收回来的抵押品,股东之间可以先看看,有谁觉得有用就可以折价收走。
实在找不到买家,再对外发卖也不迟。
反正这么操作下来,总归损失会小很多。
做大做强,吃独食是不行的。
以对未来的见识,魏广德当然知道吃独食的危害,多少豪族就是因为贪婪最后栽在这上面。
在后世,这种行为有一个专有名词,那就是“垄断”,可以是某些方面的资源,也可以是某个市场。
无他,但凡出现这样的情况,被各方面联手打压都将是必然的结果。
魏家事实上已经是大明南北两地最大的放贷人,北方以京城为中心,向周围辐射。
而在南方,则是以九江为中心,辐射整个东南。
魏家的放贷生意做到现在,这么大的规模,自然和魏广德的身份地方脱不开身。
没人敢赖首辅大人的欠款,何况人家还是按规矩来。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敢对魏家的欠款行赖账的事儿,消息传开,这家人以后也别想在商界混了。
这年头,信用在商场上还是很有用的。
而且魏家出了名的讲信用,就算知道借款人无力偿债,也不会提前催讨,只会在到期日前守好抵押品,绝对不会干预其他。
直到借款到期日,才会按照约定收回抵押品。
单就这条,就算那些破产商人也说不出魏家不好的地方。
魏家因为放贷生意做大了,手下已经养着一批专门的人手,这样情况下想收手其实都难。
为此,魏广德才终于想到这个办法,所有事儿串联在一起,现在是到了组建“银行”的时候了。
有现成的人手,再有了资金,这门生意很容易就能快速运转起来。
其实历史也证明了,“钱生钱”的生意才是永不过时的产业,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亦如此。
“善贷,此事你和那边提过吗?”
劳堪继续问道。
他是商人出身,自然也很敏感。
“哪边?”
魏广德问道。
“成国公他们。”
劳堪说道。
“没有,但我想,只要我带头入股,他们应该不会拒绝才是。”
魏广德自信的笑道。
勋戚那边的生意,很多还是他带着他们做的,现在每年都能给他们带来许多利润,甚至已经超过他们用了上百年才兼并得到那些土地的产出。
而且,那都是真金白银往各家府里搬,正正经经做生意赚的钱,可比他们倒卖盐引、侵吞空饷要光明正大的多。
“如果你带头入股,我劳家肯定也会积极参与。”
劳堪看魏广德态度如此坚决,又是他提出来的建议,自然马上就答应下来。
劳家现在他说话可比家主还有用,毕竟劳家能有多大发展,全靠他在朝中的地位稳固与否。
魏广德的生意赚钱,他们都是知道的,自然也不会和钱过不去。
“可如果财权的事儿办不成,那这银号还办不办?”
这时候,张学颜忽然问道。
“收拢财权的事儿可能会有波折,短期内很难实现,但一定要往这个方向努力。
至于银号,是肯定要做的,这对当前大明工商业是有好处的。”
魏广德看着张学颜,淡淡回答道。
“如果是这样,那我也支持建立银号。”
放贷生意赚不赚钱,那当然不用说。
入股银号,只是赚多赚少的差异,反正不会亏本。
这种生意,张学颜自然也不会拒绝。
他这些年也存下不菲身家,入股银号其实也是个办法。
他也有对外放贷,只不过规模肯定没有魏家那么大。
二十年时间,魏家的借贷生意那是已经打出了名气,商人借贷的绝对首选。
其他人,江治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也在微微点头。
其实,屋里坐的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有一定身家,随随便便掏个上万两银子那都不在话下。
大明官场上,如海瑞那般的人,终归是异类,大部分人其实在职期间都没少为自家捞好处,只是每个人的下限不同。
今晚的宴席,魏广德其实不算很满意。
从身边人的态度他就能看明白,想要收拢各衙门的财权,怕是有点难。
在他面前,大家的反应都非常消极。
就更别说那些和他关系没那么亲近的人了。
不过魏广德也没有因此就放弃,当晚送走客人后,魏广德就让张吉明天给京城里主要的勋贵之家送帖子,邀请他们前来赴宴。
魏府的动作,自然没有瞒过京城里的有心人。
就在宴会后的第二天,张鲸手里就有了一份魏府连续两日邀请客人的名单。
“兵部尚书,都察院御史,成国公.”
张鲸念着这些人的头衔,脑海里就在寻思着,用这个东西能不能让皇爷怀疑魏广德。
皇帝最担心的是什么,当然是权臣夺权。
魏广德不仅掌控外朝,连勋贵都和他关系匪浅,这消息对皇帝来说绝对不是好事儿。
还有,现在的京营,可是兵部和成国公在管。
如果他们之间稍微搞点猫腻出来,皇爷地位可就不稳了。
他是这么想,不过也没马上就去做。
毕竟魏广德这么做已经不是头一次,十多年来都是如此,魏广德很早就已经在文官和勋贵之间长袖善舞。
现在点出来,皇爷未必会信。
“去锦衣卫查档,看他们有没有查到魏阁老请他们去除了喝酒,还说了什么。”
东厂监督锦衣卫,是有权力调动他们的,这也是大部分时候东厂都压卫所一筹的原因。
东厂侦查能力肯定不如锦衣卫,一般的盯梢可以,可要刺探情报,还是得通过锦衣卫。
“是,厂公。”
张鲸要查,手下档头当然不敢拒绝,马上就拱手行事去了。
“等等。”
就在档头要走出屋子的时候,张鲸忽然又喊住他。
“厂公有何吩咐?”
那档头马上快步回到张鲸面前,躬身说道。
“东厂有魏广德的档案吗?”
张鲸忽然问道。
这还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收集资料,如果不是他要通过锦衣卫查找情报,他都没想到。
“厂公,东厂没有,不过.”
那档头迟疑着说道。
“不过什么?”
张鲸马上问道。
“我们东厂没有,但是锦衣卫应该有建档。”
那档头马上说道:“卑职早前在南镇抚司,那里就有锦衣卫除密谍外所有人的档案。”
“哦,那密谍的档案在谁手里?”
张鲸问道。
他虽然掌管东厂半年时间,但心思其实根本就没放在东厂里,而是一门心思想着如何讨好皇帝。
毕竟,皇帝才是他们这些太监的主子,只要主子高兴,他们什么都可以得到。
而积极争取做这个东厂厂公,那是因为出来宫门,厂公够威风。
就算是朝中那些权贵看到他,都会尽心巴结。
可以说,所有进宫的太监,准确说应该是內侍,其实最初的心愿就是有一天能够成为东厂的厂公。
只有真正在内廷有了地位,掌握权力的人,才会想到去争取掌印太监的位置,成为内相。
“只有指挥使大人才能掌握密谍的档案,别人都不能染指。”
那档头马上说道。
而此时,张鲸就摩挲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那你能不能从锦衣卫要到魏阁老的档案?”
密谍的档案都由指挥使才能掌握,张鲸不确定普通锦衣卫的人能不能看到朝中重臣的情报。
“这个,普通的或许可以调阅,但真正要紧的,怕是没有指挥使大人的腰牌,是看不到的。”
那档头想想才说道。
至于先前为什么他答应张鲸去锦衣卫内部查看情报,那是因为锦衣卫搜集的各种情报都会汇聚成简报。
他给张鲸看的,其实就是抄录自锦衣卫的简报。
所以,如果锦衣卫有调查到魏阁老府上发生的事儿,说过的话,简报里或许会提及,到时候他就可以抄回来复命了。
当然,如果没有,大不了说锦衣卫没有查到就好了。
所以的档案,其实就是无数这样的情报被抄录在一起,形成的档案资料。
“你去试试,如果能够找到,就抄一份回来。
如果不能,就不要打草惊蛇,知道吗?”
张鲸开口说道。
他知道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和魏广德关系密切,可能都是他的人。
想到这里,张鲸心里又把魏广德的小本本上记了一笔。
他在朝中关系太复杂了,等找到机会,只要皇爷那里稍微对魏广德有半点怀疑,他就可以把他和成国公,还有锦衣卫指挥使。
嗯,对了。
还有内廷陈矩,这些人和魏广德关系密切的消息一股脑告诉皇爷。
相信到那个时候,就算皇爷依旧相信魏阁老,也绝对会对他防着一手。
只要有半点怀疑的心思在,那魏阁老离倒霉就不远了。
想到这里,张鲸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挥挥手,不耐烦对那档头说道:“去吧去吧,杂家刚才说的都记住了。”
“是,厂公大人。”
那档头急忙躬身行礼后,这才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很快,正月十五的朔望朝大朝会就开始,朝会仪式结束后,魏广德就和申时行等人回到内阁。
“首辅大人,这假期还有五日,我们还是按照之前那样排班还是什么?”
回去的路上,申时行就对魏广德说道。
“每天内阁留一两人即可,你我轮流,其他三人就排班吧。”
魏广德笑着对几人说道。
明朝的春节假期是从初一放到初五,之后工作几日到十一开始连放十天的元宵假。
魏广德初六到初十选择休假,这也是当初张居正病倒后,万历皇帝给内阁阁臣的优待,允许出每月旬假外,可自行决定休假五日。
魏广德当然就直接连休,这样他在新年里假期就可以连起来,从初一放到二十。
不过内阁事务繁杂,能够耍到十五就已经算很好了。
“对了,前些天朝中有无什么大事儿发生?”
魏广德也就是随口一说,真有紧要大事儿,内阁早就给他消息了。
不过嘛,话还是要说的,表示他魏阁老即便在家休息,也一心想着国事。
“紧要事务倒是没有,不过大事儿还真有一件。”
申时行忽然说道。
“何事?”
魏广德看了眼申时行,马上就问道。
“去岁陛下曾下旨礼部,让尽早确定陛下陵寝所在,也好让工部尽快修建.”
申时行开始述说,魏广德只是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