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广德现在当然还没想那么长远,什么银行控制资本,他更是想都没有想。
此时他依旧还在做的放贷生意都是最原始的,商人拿出抵押品从他手里获得借款用于生意周转,他更想要的还是利息。
如果商人做生意亏本,实在不能偿还债务,他才会收回那些抵押品。
说实话,这些获得的抵押品有好有坏,其实大部分都是四九城里的住宅和铺子,也有少量田地。
不过田地多是在周边府县,其实都算不得好。
这时候魏广德对于有抵押品的借贷还是秉持着支持的态度,如果他都不支持商人们做生意,那大明的经济未来还真就不好说。
所以,即便那些抵押品差点,他还是要接生意。
就好像现在他手里已经有了三家书局,其实书局有个屁的价值,这年头除了印四书五经等科举著作,也就是印点话本还能卖点钱。
不过因为他是首辅,文官之首,又有书局,所以许多寒酸的学究自己所著的书籍,找不到地方刊印,大多会找到他这里,请求他的书局刊印成书。
反正名利那些人得了,最后印书的亏损是他魏老爷承担。
看似不合理的生意,魏广德还就得硬着头皮继续做。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或许这就是他必须要散财的地方,被名利绑架下,亏本就亏本吧,好在其他地方还可以挣回来。
好在这里虽然亏钱,但名声也给他扬起来了。
最起码翰林院的老学究就不会对他这个浊流之首吹胡子瞪眼,也没人在背后说他一身铜臭味。
坐着马车回府,魏广德还在想着如何应对年后的局面。
明年,肯定要把鳌山灯会从内廷手里摘出来,不能再让那帮太监们去操持了,不然太费钱。
或许,朝廷和内廷各出十万两银子,其他就让京城的商会赞助。
魏广德有了更大胆的想法,那就是新年的灯会不仅铺满整条长安街,顺带着一直摆到正阳门去,在正阳门外大街上也布置灯山。
只要吸引民间资本参与,那这种模式就可以推广到各省府城。
以后的灯会,不再是京城独有,也让各地百姓都能感受盛世太平。
盛世这个东西,说到底就是文人笔下写出来的。
其实魏广德过去看过有人的观点,中国的所谓盛世,其实都是吹出来的。
正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老百姓不管是生出太平盛世还是王朝末日,其实都挺苦的。
太平盛世里,虽然穷点,但没有死亡威胁,可是王朝末日就不一定了,说不定命都保不住。
也有了那句,“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民”。
我们常说汉唐盛世,甚至因为这两个颇具代表性的王朝,成为每一个中国人的称谓,“汉人”,或“唐人”。
国外的唐人街,是华人的聚集区。
汉字、汉语言、汉文化,都是以“汉”为称谓,而中国的第一大民族,便是汉族。
汉和唐,两个字,各自独立代表中国人相关的属性,文字、语言、生活习惯等等。
那都是因为汉朝和唐朝,是我国历史上相当著名的盛世,是在世界历史舞台上都闻名的盛世。
汉朝是自秦朝建立大一统王朝之后,第二个庞大的中央集权制王朝。
历经了休养生息的汉王朝正值盛世巅峰,威震八荒,名扬四海。
驱赶觊觎中原的匈奴、胡人,史书记载:封狼居胥。
同样,唐朝这样一个盛世,贞观之治、开元盛世的景象,造就了万国来朝,唐朝被称为天朝上国。
世界上很多国家前来中国,见识天朝上国的盛景,带来了西域特色、东海传说,带走了唐朝的瓷器、桑蚕。
无数文人墨客在用文字镌刻这个伟大的王朝,他们欣喜、狂欢。
为这个盛世高歌,为自己触手可及的美好未来高歌。
生于这个时代,每个人仿佛都踏进了天堂。
安居乐业就是对他们生活的绘写,天时地利之下,他们就是“人和”本身,共同组成了那个伟大的时代。
历史书中,那个盛世始终辉煌着,无数历史证据都在证明着,汉朝和唐朝是中国历史长河中启明星,亘古璀璨。
然而,正如同纸张一般,历史也是有正反两面的。
当正面朝上,想方设法向观看者展示,这是欣欣向荣,自然就又反面朝下,是何情形却不为人所知。
盛世背后,虽然有人岁月静好,就一定有人在负重前行。
我们从古诗词中所见汉唐的繁华多在经济繁荣、国际形象良好、外交关系和谐。
朝堂之上无纷争,朝堂之下无贱民。
王位上高坐着一位明事理的君主,是以盛世。
但那是书写王朝的上层阶级,然而在我们看不见的中下层百姓过的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么好。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大约是最为形象的描绘。
当上层阶级聚在一起大肆消耗美食美酒金银珠宝时,下层百姓却很穷,穷的吃不上饭、穿不暖衣,吃了上顿没下顿,过了今天没明天。
只不过,大部分士人看不到他们的存在而已。
魏广德没去想开创什么大明盛世,不过却知道做大蛋糕,让朝廷财政舒缓,轻徭薄赋,减轻百姓生存压力,才是真正的盛世。
做大蛋糕,那就是让商业更加繁荣,让朝廷能够通过商税弥补财政,这样才有底气减轻百姓负担。
当然,因为现在大明赋税的税基已经分摊在土地上,所以不会是单纯的土地减税,而是免除丁税,把百姓头上的赋税进行减免。
后世都传明朝赋税是历朝历代最低的王朝,但这其实很片面。
大明朝的赋税低是因为把税进行分类,你以为“一条鞭法”减轻了百姓负担?
没有,根本就没有。
实际上,一条鞭法汇总的赋税,不仅包括中央收取的赋税,还有地方以前的杂税。
百姓惟一减轻的就是不用每年多次向官府缴税,而是一次性就完成当年赋税的清缴。
老百姓要承担的税,一分没减。
当然,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减少,毕竟张居正顶着压力,把过去地主摊到百姓头上的一些杂税扣在土地上,由地主自己缴纳。
还有就是把徭役也折银,摊到土地里,让“地主”缴纳,而不再是过去按户抽丁。
说穿了,就是把压力从贫农头上,转移一部分到承受能力更强的地主、富农头上。
大明的商税还要慢慢来,魏广德现在需要的是扭转士人的一些看法,让他们不仅能抬头看天,还要能够低头看地,看到最真实的百姓生活。
“是不是可以搞报纸,以话本连载为线,在报纸里描写底层百姓的生活.”
在马车抵达魏府门前时,魏广德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
邸报,终归是朝廷发布政令、宣传的刊物,并不适合下接地气的报道。
虽然邸报做为中央报纸,地方官员和士绅都会阅读,但百姓一般是不看的,离他们太远。
下了马车,魏广德扶夫人下来就说道:“夫人,你回后宅休息吧,我还有事儿,要对张吉吩咐。”
“那好,老爷今日车马劳顿,还是早些回来休息。”
徐江兰马上说道。
“我知道,不会耽误很久。
想来后宅水已经烧好了,夫人可以洗漱。”
魏广德笑着点点头。
等丫鬟随着夫人往后院走,魏广德招手叫来张吉就去了书房。
“府里现在有三个书局?”
“是的,老爷,都是抵给府上的。
其实除了那些铺子值点钱,书局没太多利润。”
一路上,魏广德不断询问张吉,府里那几个书局的情况。
其实三个书局,只要不印那些酸儒的著作,一年挣个几百千把两银子还是有可能的,特别是大比之年,刊印状元文章可是能赚大钱的。
京城汇聚近万学子,他们对于好文章那是趋之若鹜。
而且举人,貌似也不差钱。
不过刊印那类书籍,就太费银子了,但是李时珍那本《本草纲目》,魏家书局现在账面就亏了两千两银子。
当然,眼光放长远看,只要看印出来的书都卖掉,这两千两银子还是能赚回来的,只不过周期长。
相对于魏家投资的其他产业,书局是真的在亏钱。
“老爷,其实要不把三家书局合并成一家,这样可以腾出两家书局的铺子,不管是转租还是做其他生意,或许更赚钱。”
张吉小声提议道。
“今儿叫你来就是为这事儿。”
走进书房,魏广德坐在太师椅上,这才对张吉说道,“三家书局合并成一家书局商会,一家继续刊印书籍,主要就是那些人的书,还有四书五经的注解。
现在几家的书,全部都搬到那里去。
这家书局,以后就专司发行书籍。
另外一家,我打算做成遍布全国的书屋。
你找人负责,把府里在各地的铺子都清理下,要求是这家书局要在全国各府县都建立书屋卖书。
统一刊印、统一印书,再有他们运输下去,不再是各做各的生意,我要让这些书屋都连系起来。”
魏广德说完,张吉皱眉想想才说道:“老爷的意思是这家书局以后就在全国各府县专事卖书,这样京城印制的书籍,通过这些各地的书屋可以直接推出去?
类似于,建立书局的分局?”
“对,就是这个意思。”
魏广德点头,继续说道:“我要的是,京城刊印的书籍,通过他们,可以在两个月时间里,把新书推广到全大明各地书屋里销售。
如果,这个速度能提升到一个月,那就更好。”
“哪,嗯,还有一个书局,老爷是怎么打算的?”
张吉知道魏广德已经有了想法,所以已经安排了两个书局,剩下一个也必然有打算。
“剩下那个有点特殊,我准备让他们以后负责刊印报纸。”
魏广德直接就说道,他已经想好了,搞个十六世纪的传媒公司,三个书局就分别是出版社、报社和连锁书屋这个零售渠道。
在十六世纪,这样的传媒公司已经非常完善了。
其实大明这个时候的书局,许多都是士绅开的,他们其实也不在乎赚不赚钱。
能赚当然最好,不能赚也能图个名。
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把书局生意看做能做大做强的生意。
魏广德也不觉得书局能赚多少钱,但是书局的影响力,他看的更高。
后世的传媒帝国,甚至可以影响到美丽国大选结果。
大明朝的皇帝不需要大选,但可以稍微影响一下他们的态度,只要别太激进。
再有他这个首辅在,可以保证万历皇帝不会下旨查封书局。
实际上年后,魏广德第一本奏疏已经想好了,那就是恢复书院。
张居正时期对书院进行了封禁,现在是该废除一些他的政策了,逐渐消弭他的影响。
或许,士人对张的仇视也会减小一些。
一旦恢复书院,民间思想必然爆发,那时候就需要报纸做一些引导。
连锁书屋,就是用来销售书籍和报纸用的。
不过当前的交通环境下,不可能把报纸及时送到各地,所以两个月时间已经非常紧凑了。
魏广德这么想,自然很清楚要做什么,不过张吉就糊涂了,毕竟他不知道报纸是什么东西。
“老爷,不知报纸是何物?”
“邸报,和那东西差不多,只不过邸报刊印朝廷文书,而报纸则针对市井民生。
书局不是养着几个写话本的人吗?
让他们每旬.”
说到这里,魏广德又想想,觉得十天时间太长,五天时间又太短,引入教会的“周”概念,不知道好不好。
稍微迟疑后,魏广德继续说道,“就是定期,比如五日或者十日出一份。
报纸上连载这些人的话本,另外也让人撰写市井之事。
注意,只针对民生百态.”
万历十一年,魏广德催生出的报纸,他还不打算用来作为舆论阵地。
担心早早的就通过报纸进行思想辩论,万一大家接受不了这种形式,一通弹劾让皇帝把他的报社给封了,就麻烦了。
等一两年,大家都开始接受报纸这个新鲜事物以后,再邀请名家通过报纸传播他们的思想,可能要稍微好点。
就算他们通过报纸吵架,最起码已经接受这东西。
做为一个载体,他们也不会那么排斥。
他们的注意力会更多的用在争论的焦点上,而不是报纸本身。
“所以,书局里雕版的快手,都要派到这边去”
魏广德继续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