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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零九章 补锅之法

    就在包厢内的气氛因宁卫民的一句“你信不信?”而紧绷到极致时,服务员端着托盘再次推门而入,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寂。

    托盘上码放着四碟热气腾腾的小炒。

    麻婆豆腐红亮入味,汤汁裹着豆腐块泛着油光。

    菠萝咕咾肉色泽金黄,酸甜的香气混着果香漫开来。

    油焖大虾通体红润,酱汁浓稠地挂在虾身。

    炒栗子蘑则鲜翠欲滴,带着山野的清鲜。

    这四道菜都是投日本人所好的经典菜式,咸鲜酸甜各有侧重。

    服务员手脚麻利地将菜摆上桌,见众人神色凝重,也不敢多言,微微躬身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关门的动作都放得极轻。

    可桌上的菜肴再诱人,面对这些佐酒佳肴,也没人动一下筷子,手边的酒杯更是纹丝未动。

    滚烫的菜气在空气中氤氲升腾,却丝毫暖不透包厢里的冰冷。

    几乎所有人的心思,都还胶着在宁卫民刚才那句带着威慑意味的反问上,那短短几个字,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直到服务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池井才缓缓抬起眼,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讥讽。

    “宁先生倒是很有自信。可我实在想不出,你凭什么说这种大话?协议已成定局,政府也站在我们这边,你就算有再多手段,难道还能让既定事实改变?”

    黄赫也总算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连忙跟着附和。

    只是先前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市侩的本性让他不敢再轻易冒犯宁卫民,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的劝谏,那急切的模样,竟莫名透出几分真诚。

    “是啊,宁先生!您可千万别意气用事啊!现在这情形,京城游乐园基本已是我们囊中之物,您说这样的狠话,实在没什么意义。我们池井总经理是真的有诚意想跟您合作,您何必要把话说得这么绝,拒人于千里之外,把事情逼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呢?”

    面对两人一硬一软的质疑,宁卫民脸上不见半分波澜,既没有被池井的讥讽激怒,也没理会黄赫的假意劝谏。

    他只是指尖轻轻搭在桌沿,指节平稳地轻点了两下,动作舒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等包厢里的细碎声响彻底平息,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们华夏人的行事准则许多都传承于历史,经商亦是如此。从古至今,我们这里一直流传着一个能让利益最大化的商业手段,叫‘补锅之法’。池井总经理在华夏经商多年,我却不知你有没有听过?”

    池井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忍不住转头与身旁的黄赫对视一眼,眼底浮起明显的茫然。

    池井是日本人,对华夏文化的了解相当有限,仅限于三国、西游这类经典故事,从未听过什么“补锅之法”。

    可说实话,黄赫也好不到哪里去。

    别看他是港城人,却在英国念的商科,对华夏商业典故一窍不通,甚至骨子里对国学抱有鄙视,认定其腐朽落后。

    如此一来,他又怎会知晓这是厚黑学里的典故?

    当下便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困惑,看上去竟比池井还要迷糊。

    “这是个很古老的故事……”

    宁卫民却不理会他们的眼神交流,自顾自地说道,“过去的华夏,铁锅皆由铁匠手工打造,一口锅要用上几代人,绝不会轻易丢弃。若是锅漏了,人们就会找补锅匠修补。可这些补锅匠补锅时,起初都会敲敲打打,对外声称是敲掉锅底灰,实则是趁人不备,把锅上原本细小的裂缝敲大,甚至在完好的地方敲出新裂缝。这样一来,所需要耗费的材料和工时就多,更能彰显补锅匠人手艺高超,他们就能多收工钱。补锅法则的核心在于先破后立,即通过人为扩大问题的严重性来引起足够重视,重构局势。这手段用到其他生意上也同样适用。总有些人存心把事情闹大,故意让事态失控,想方设法加重别人的危机,再以解决者的身份出现,从而掌握绝对主动权,攫取更多利益。”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直直锁定池井。

    “池井总经理,我刚才说了那么多本地资源,难道你还以为,只有贵公司有市政府的关系能对区政府施压?你错了。你们是外来者,我身为本地人,在京城怎会没有自己的官方依仗?要通过权力干预此事,我当然也能做到。之所以没这么做,不是没这个能力,而是有更好的办法,我总觉得这么干,付出与收益不划算。所以,若你们今日拒绝我,我不会试图阻止你们,反而会亲眼看着你们拿到京城游乐园的股权。等你们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时,我再针对你们的命门出手。你应该能够想象,一个靠电动游乐设施吸引游客的游乐园,没了稳定供电会是什么下场吧?不巧的是,京城供电设施落后,大部分电线都裸露在室外电线杆上,遇上大风、雨雪天气,极易出现供电中断,有时排查检修要超过一周。你说我要是让你们把京城游乐园办砸了,那区政府还会不会重新来求我,会不会给我更好的条件?”

    这话一出,池井的脸色瞬间剧变,沉郁的神色里添了几分慌乱。

    他猛地坐直身体,握着桌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先前宁卫民解释“补锅之法”时,他只当是华夏古老的小伎俩,并未往深处想。

    可此刻结合宁卫民的具体计划,他才如遭雷击般猛然醒悟。

    没错,对依赖电动设施的游乐园而言,供电就是死穴!

    宁卫民口中的那口“锅”,根本就是京城游乐园!

    而他们熊谷组,就是那个自以为能拿到“锅”的接手人,却不知早已成了宁卫民计划里“被敲大裂缝”的一环!

    宁卫民根本不是要阻止他们拿股权,而是要故意让他们拿到,再亲手把他们的游乐园搞烂,让区政府对他们彻底失望。

    到那时,宁卫民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区政府不仅会主动求他接手,还会给出远超现在的优厚条件,甚至可能把区政府持有的股分也一并打包给他。

    这个计谋可太阴险了。

    宁卫民竟然能用他们的失败,铺就自己低价全盘收购游乐园的路!

    想到这里,池井后背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终于明白“补锅之法”的可怕之处——它不是简单的损人利己,而是精准布局、借他人之手造势,最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坐收最大利益。

    宁卫民的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从放任他们接手,到精准打击命门,再到最终收割成果,环环相扣,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他先前的笃定、顽固,在这一刻全成了笑话。

    他看着宁卫民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有钱有资源,更有绝顶聪明的头脑,以及一颗深不可测、狠辣果决的心。

    “我不相信你能这么干!”

    池井强装镇定地反驳,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种手段既犯法又无赖,市政府和区政府绝不会坐视不理。这违背招商引资的承诺,我们是外资,你们的政府需要我们的投资,定会全力保护我们的利益。”

    “要不说你们是外来者呢,连‘县官不如现管’都没听过吧?”

    宁卫民却嗤笑一声,继续说道,“教你们个乖,我们华夏的供电系统不受地方政府辖制,是另一套独立行政系统。地方政府最多只能尽力沟通,根本指挥不动电力部门。何况这还只是开始,我还有别的手段。别忘了,京城还有个八角游乐园,是你们的直接竞争对手。我可以用补贴票价的方式,帮八角游乐园跟你们抢客流、打价格战。华夏老百姓不富裕,对价格最敏感。我还能让京城媒体揪住你们的高票价、不合理商品定价大做文章,让大众对你们产生负面印象。到时候,我能轻而易举地把日中总合留下的‘假亏损’,变成实打实的‘真亏损’。你们信不信,只要我愿意,你们接手不出三个月,京城游乐园就会彻底沦为入不敷出的烂摊子。那时候,区政府会怎么看你们?你们拜托的关系又会怎么看你们?更何况,区政府已经被日本企业欺骗过一次了,你们若再拿不出可观利润分给区政府,猜猜看,你们会不会承受区政府前所未有的愤怒?”

    听着宁卫民越来越可怕的描述,池井是真的怕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压下眼底的慌乱,用带着强硬讥讽的语气盯着宁卫民,透着不服输的顽固。

    “宁先生,你这话未免太天真了。你以为这些手段能吓住我们?这根本是损人不利己!你破坏供电、打价格战把游乐园拖成烂摊子,我们承认会蒙受损失,但你就能全身而退吗?”

    池井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刻意的笃定,像是在说服宁卫民,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补贴八角游乐园要花钱吧?动用关系、布局手段要成本吧?最后游乐园成了烂摊子,你就算趁机接手,盘活它也要投入更多资金吧?这期间的时间成本、资金成本,对你来说也是巨大消耗!而且区政府不会被你轻易蒙骗的,我们会揭发你背后捣鬼的行径,万一最后不能成功,你就是血本无归!”

    他顿了顿,眼神死死盯着宁卫民,语气满是决绝,非要死鸭子嘴硬。

    “说白了,你这么做最多是两败俱伤。我们熊谷组家大业大,耗得起这点损失,是不会对你妥协的。可你呢?辛辛苦苦从日本赚来的二百亿日元,难道要全砸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内耗上?我不信你会这么不理智!大不了,我们奉陪到底,看看最后是谁先撑不住!”

    一旁的黄赫连忙点头附和,只是这附和的语气远没有先前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他看着宁卫民,后背竟也泛起了凉意。

    先前对华夏国学的鄙视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惊惧。

    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真切见识到,华夏传统文化里的这些计谋竟如此可怕!

    没有刀光剑影,仅凭一张嘴、一个布局,就能把对手逼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宁卫民口中的“补锅之法”,看似是古老的小伎俩,实则藏着釜底抽薪、借势取利的狠辣逻辑,把“先破后立”的门道玩到了极致。

    他先前只觉得宁卫民有钱有资源,此刻才明白,对方最可怕的是对人心和局势的精准把控,是这种根植于文化深处的计谋智慧。

    黄赫强压着心头的慌乱,极力帮池井强撑局面。

    “没错!宁先生,我们知道你手段多、资源广,但熊谷组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两败俱伤的买卖谁做谁吃亏,与其拼个鱼死网破,不如回到谈判桌好好谈谈合作,这对大家都好!”

    可池井和黄赫这番苦口婆心的“劝谏”,落在宁卫民耳中,却像听了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他脸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轻轻勾了勾唇角,笑意里藏着几分嘲弄与掌控一切的从容。

    “血本无归?两败俱伤?池井总经理,看来你还是没看清局势,也没认清我们的实力悬殊,实在太小看我了。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们而已。”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一字一句道。

    “补贴八角游乐园、动用媒体资源、打通各方关系——这些价格战的总成本加起来,每年损耗撑死也就十亿到十五亿日元。对我来说,这点钱不过是九牛一毛,根本算不上损失,我每年靠东京银座的餐厅赚的钱,都比这个数字多。而且区政府也不会真的关照你们。你真以为他们现在是心甘情愿希望与你们合作啊,你们背后搞鬼没有副作用?我能让事情回到原本的方向,区政府高兴还来不及,不知多少人希望看到你们倒霉。你猜区政府对咱们双方,更青睐谁?”

    这话让池井和黄赫同时愣住,脸上的笃定瞬间僵住。

    自己的事儿自己清楚,宁卫民这几句话就像当面抽他们耳光。

    没等他们消化完,宁卫民的话再次抛出,更像一道惊雷炸在两人心头。

    “更何况,就算是这些损耗,我也能轻易通过东京金融市场弥补回来,甚至赚得更多。你们不要把我当成普通的京城人,我可是个能够走出国门的京城商人。现在日本股市是单边下跌行情,只要我愿意,随便找几只股票做空,或是炒炒股指期货,用不了多久就能把这边的损耗连本带利赚回来。对我来说,赚股市的钱,可比做实业来得快多了。”

    池井的脸色彻底变了,呼吸都漏了一拍。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与宁卫民的格局根本不在一个层面,对方的资金体量和操作手段,远比他想象的恐怖。

    宁卫民看着两人震惊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光芒,话锋一转。

    “说到这里,我倒想再请教池井总经理一句。你们应该还记得,这次替我给贵方传话的,是日本电通华夏公司的吉田总经理吧?你们猜猜,我是怎么做到像驱使下属一样,让他为我办事的?你们是不是觉得,电通之所以听我的,是因为我有个在日本艺能界呼风唤雨的好妻子?”

    池井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和黄赫此前达成的共识。

    在他们看来,宁卫民能撬动电通这样的巨头,靠的无非是妻子松本庆子的人脉。

    毕竟,电通的广告业务离不开日本知名艺人,与松本庆子存在诸多利益绑定,有所妥协也在情理之中。

    “不对,你们要是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

    没想到宁卫民毫不犹豫地否定,语气里透着一丝揭秘的冷意。

    “我不妨告诉你们一些商业内幕。事实上,我妻子拍摄的日剧在电视台播出时,所有广告时段的收益都由我们与电视台协商分配,我们还掌握着一些关联企业的广告资源。这让我们与电通形成了直接竞争关系。妄图垄断所有电视广告资源的电通,认为我们触碰了他们的底线,别说心甘情愿受我驱使,甚至一度与我们势不两立。我之前和其他公司商战时,电通还曾在背后捅刀子,封杀了我妻子公司的所有艺人。”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带着几分胜利者的从容。

    “可最后还是我们赢了。等我们腾出手来,就通过融券成功做空了电通的股票,还联合艺人反过来封杀电通,让他们蒙受了巨大损失。这次吉田替我给你们传话,就是因为我答应了电通总裁,愿意与他们和解——停止做空、不再持有电通股票。所以,你们猜,我会不会对熊谷组的股票下手?也照样来这么一次突袭?你们熊谷组好像也是上市公司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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