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原的第四层之中,在大海的包裹下,林年就像水族箱里的那只翻车鱼,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就算有海豹过来往他背上咬那麽一口,他估计也会无动於衷地继续悬浮在那里,大脑放空,脸上出现一种麻木、哀莫大於心死的表情。
「你的答案是什麽?」座头鲸店长双手重叠摆出了碇司令的招牌动作,蓝色的墨镜折射着诡异的光。
「她们两个都会游泳,而且单论水性(游泳技巧)可能比我还好,不需要我救。」林年回答。
「你这是在逃避问题。」座头鲸摇头,「那我们假设,她们两个不会游泳。」
「她们会游泳,这是事实,店长,我的想像力天生匮乏,我不想敷衍你,如果我无法想像出那个场景,就无法代入进去设身处地模拟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所以,我很难回答你这个问题。」林年认真地说道,自光里全是真挚和诚信,仿佛想让座头鲸明白他说的都是真心话。
「噢,那好。」座头鲸点头,背靠沙发,思考片刻後说,「那麽微调一下题干吧,她们都会游泳,但跳下去後两个人的脚都同时抽筋了一一你抽过筋吗?下水抽筋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游泳健将都会折戟沉沙呢!」
林年觉得有些牙疼,沉默片刻後说,「店长,你可能不理解我的姐姐,按照她的身体素质,她基本不可能会出现抽筋溺水的情况。」
「哦,好,那麽再换个假设,水里有鲨鱼。」
「鲨鱼打不过她们两个。」
座头鲸店长擡眉露出疑惑的目光,林年解释,「她们两个...嗯,和店长你一样,很强!」
「原来如此。」座头鲸明白了林年的暗喻,随即敲手,「那麽,就假设她们两个都昏迷过去了,而水下又有比鲨鱼还要凶猛的东西一就比如哥斯拉吧!」
」
.」你是怎麽从鲨鱼一下跳转到哥斯拉的!而且在这个假设里,桥上的人是什麽超人吗?可以跳下去肉搏哥斯拉救下其中一个人?
哦,桥上的那个是我啊,那没事了,自己的确能肘击哥斯拉,不过具体还是要看什麽版本的哥斯拉,像是15的传奇哥斯拉的可以搞一搞,奇点哥斯拉和屠神者哥斯拉那种就算了吧。
林年脑子里有些混沌,果然和神人谈玄的最大坏处就是容易把自己搞成神经病,在神经病的领域里他是绝对打不过对面的。
「你的答案。」座头鲸看见终於把对方逼到死角了,换了一个更具有压迫感的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凝视林年。
「我只能救一个?」林年问。
「是的,你只能救一个,但凡升起想要一起救的念头,那麽两个人都会死,而你什麽都做不到。」座头鲸再次堵死了林年回避的路。
林年很想说,非要选的话,他想把自己给淹死,可他知道这样的回答是没有意义的,桌对面的座头鲸表情很认真,格外认真,那是真把这个问题当作一个「问题」来问了,绝对不是在恶搞他,贬低他,或者拿他寻开心一无论这个话题如何恶劣,对面这个男人是认真的,想从自己的回答中得到一个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
林年沉默了下去,他也真的开始思考了,如果林弦和他最爱的那个女孩陷入了这样的困境,桥上的他只能救一个人,他会怎麽选择。
「哥斯拉快游到她们两个人的跟前了,你还有十秒的时间思考,否则两个人都得死。」
座头鲸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语气沉重又带有威胁,仿佛真的存在那麽一个场景,空旷无人的大桥之上,他和座头鲸站在一起,眼前是一片汪洋,下面有两个人影沉浮在水面上,远处巨型怪物的背脊破浪而来,蔚蓝水面下巨大的黑影宛如山峰在移动。
「10...9...8..."
随着倒数开始,林年的表情时而皱眉,时而平静,时而冷漠,时而烦躁,可最後在倒数归零时,他竟然真的给出了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注定除了这个房间里的人之外无人会知晓:「我选择救我最爱的那个...女孩。」
座头鲸停止了倒数,望向林年的目光的情绪有些耐人寻味,仿佛真的看见了桥上的那个男孩一跃而下,带着悲怆和愤怒以及死一样的冰冷奔向自己所爱的人,向着那鱼跃出水如山般可怕的怪物挥出焚山煮海的一拳!
「我可以知道理由吗?」
「一定要有一个理由吗?」
「如果没有理由,你又是如何做出这个选择的呢?依靠本能?」
林年坐在沙发上身体陷得很深,仿佛要让那柔软的皮革将他完全包裹住,「店长,你问这个问题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如果想让我回答你的话,你需要先回答我这个问题。」
「我想要知道你是一个什麽样的人,是否冷酷,是否优柔寡断,是否胸怀大爱,是否心胸狭隘,在面临无法抉择的问题时,人们的选择,以及那一瞬间思考的一切,都可以藉此洞悉他的本性,他真正的...花种!」座头鲸淡声说道。
片刻後,他也得到了林年的答案:「因为我的姐姐是那种人一如果她知道我因为选择救她,而害死了我最爱的女孩,她会打死我,然後自己去跳水。」
座头鲸顿住了,看向林年,发现这个男孩的眼睛里藏着什麽东西,那是原本美丽无缺的东西,只是现在布满了裂痕,静静地藏在眼瞳最深处的阴影之中,只能看见粗略的轮廓。
「她会说,林年你这个白痴,你知道我是爱你的,爱你胜过一切,我并不需要你来救我,去换回一辈子的後悔。我能陪伴你的只有上半生,这上半生就已经足够了,你的下半生总需要一个可以与你毫无间隙,用一切,身体、灵魂去承受你、接纳你的人。」
林年缓声说道,「她是我姐姐,我了解她,如果真的存在那种情况,她会让我救我爱的女孩,因为她这辈子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为我好」。所以我选择救我爱的女孩,不是因为她比我的姐姐重要,而是我的姐姐会原谅我,甚至鼓励我,她会觉得我长大了,知道护着喜欢的人了,知道为自己着想,而不是像蠢货一样处处想着其他人了,所以她就算死,也可以闭眼了。」
「你很爱你的姐姐啊!」座头鲸感慨,「如此了解她,如此深爱她。」
「可那又如何呢?」林年淡淡地说道,「如果做出了这种选择—一或者说我的确已经做过这种选择了,我明白我是不会原谅我自己的,即使她会原谅我。我不会原谅看着她死,也不会原谅看着我爱的女孩死,这道题无论怎麽选择都是错的。」
「这道题本身就没有对的答案。」座头鲸说,「跟你救了谁没关系。」
「嗯,是啊,所以你最开始应该问—林年,你会选哪种方式让自己後悔。」
「可即使後悔,你也做出了你的选择。」座头鲸望着林年轻声说。
「想要什麽都拥有,就会什麽都得不到,所以要有放弃的勇气,这个道理是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我很庆幸你的问题的预设里她们是昏迷的,因为这样的话,这种抉择和後悔就只需要我一个人承受就好了,她们没有必要经历这种选择。」林年将桌上的酒杯举起,抿了一大口,清酒入喉,竟然让他感受到了酒精的微醺,看来血统暂时的丧失也不全是坏处。
「在业火之中承受罪孽,最後独自盛放吗?」座头鲸低声呢喃。
他和林年都安静了下来,许久之後,座头鲸擡起头看向林年,遗憾地说,「很抱歉,你没有通过面试,高天原可能无法接纳你!」
「这样麽。」林年听到了这个结果情绪并没有什麽波动,只是将那杯喝起来感觉还不错的清酒一饮而尽,杯盏放回桌面,起身向着座头鲸轻轻点头,「那就不多打扰了,以及,感谢你的酒。」
他转身在座头鲸的注视之中离开,走向大门,可就在走近大门跟前时,门从外面被推开了,进来的人气喘吁吁,身上还弥漫着那股香氛的气味一那赫然是路明非!
他发现办公室里没有打斗的痕迹,心里立刻放下了许多,可在看到面前面无表情的林年,又看向沙发上坐着的有些愣神的座头鲸的时候,脑子在不到1秒的时间里高速思考,立刻明白发生了什麽!
「小樱花,你怎麽来了?」座头鲸立刻站了起来迎过来,表情有些困惑。
「不行!我不同意!」路明非当即就喊了出来,按住了林年在原地,一脸严肃地走向了座头鲸,「店长,他必须留在店里面!」
「什麽?可是——」座头鲸没想到路明非一来提出了一个让他相当难办的要求,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怎麽回答,看到面前向来温和顺从的Sakura居然露出了铁血一般的坚决,这让他诧异的同时又感到不可思议,屡屡看向不远处门口的林年。
「店长,他是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在来到高天原之前我们就认识了,我知道他的品性,他的潜力,我可以为他担保,让他在店里工作,如果出了什麽意外,你大可以把他和我一起开除!我愿意成为他的担保人!」
路明非拍着胸脯看着面前的座头鲸,一字一句地说道:「店长,无论刚才面试发生了什麽,我都可以说,你的决定太过武断了!希望你能给我一个面子,也给他一个机会!」
座头鲸脸上露出了极度纠结的神色,可看着面前小樱花的决然,他甚至怀疑自己现在如果再拒绝,对方都会提出,如果不把林年留下来,小樱花就会跟其一起走的要挟!
他不想和自己手下的头牌,也是现在高天原的超新星闹这麽僵,可依旧像是有什麽原因阻止着他开口答应把林年留下来,这让他很纠结,万般的纠结,即使面前站着的为林年说话的人是那个小樱花。
看着座头鲸迟疑的表情,路明非有那麽一刻流汗了,以为自己的面子其实没想像的那麽大,可片刻後,座头鲸那古怪的表情以及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他隐隐约约怀疑是不是林年面试的这件事似乎没自己想的那麽简单。
如果林年没跟座头鲸因为面试的事情吵起来,只是单纯的面试不通过,那麽现在自己出场,凭藉自己在座头鲸这里的面子,应该很简单就能让林年留店,可座头鲸居然在这麽简单的事情上犹豫了这麽久,这可不符合店长一向乾脆利落、
淩厉果决的形象。
除非,这里面还有什麽他不知道的内情..
座头鲸发现路明非望向自己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充满怀疑,顿了顿,垂首权衡利弊後说:「这样吧,我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和普通入职的员工一样,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价值,诠释自己的花道。」
「哦?」路明非见似乎有机会,立刻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他可以留在店里打工,试用期一个月,如果能在一个月内登上新人花票榜单的第一名,那麽我就留下他!」座头鲸望向林年,而林年此刻也正看着这边。
「第一名?为什麽是第一名?正常来说不是只要集齐了500张花票就可以了吗?」路明非立刻提出异议。
「小樱花,你似乎搞错了什麽,500张花票只是得到面试的机会,可你的朋友是面试失败了,如果他想证明自己,就得用力压群芳的实力来证明我错了,我答应你,只要他一个月内能在新人花票榜单冲上第一名,他就不需要面试直接入职!」
座头鲸似乎做出了什麽巨大的退步,沉声说道,「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这里是高天原,你应该知道高天原最信奉的就是规则,没有人能逾越规则做事,无论是你,还是最开始制定规则的我!」
「...好!」路明非深思之後,擡起右手,朗声道,「君子一言!」
座头鲸愣了一下,但也立刻拍在了路明非的手上握在一起,「驷马难追!」
「这件事就这麽定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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