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整啊,哥?”
达达打了个响嗝,眼巴巴瞅着李杰。
“真搁这儿耗啊?”
李杰慢悠悠喝完最后一点酒,不紧不慢道。
“咋整?”
“绥河这地界,风浪是大,但有句话叫‘风浪越大,鱼越贵’!”
“我们现在就是没船没网的穷渔夫,虽然没船没网,但我们手里有根针,也得想法子钓条大鱼!”
“可……可咱没门路啊!”
老刘愁眉苦脸,他好歹蹲过号子,自带一股江湖气息,这两天,他没少打听消息。
“你看那些大倒爷,人家手里不是攥着火车皮,就是有公文!”
“咱有啥?”
“就五千块钱,连人家一车皮货的零头都够不上!”
“难不成真学人家扛大包过境?听说那边毛子黑帮手里有家伙,突突起来可不讲理!”
“可不咋地!”
一听有家伙,达达缩了缩脑袋,跟着点头。
“哥,咱可不能再栽跟头了。”
“那印蒂当马克的亏,吃一次就够了!”
“过境?”
李杰摆摆手。
“犯不上。”
“我们就在绥河这地界上,用这五千块,玩一手‘空手套白狼’。”
“不对,应该是小钱生大钱。”
“至于门路?”
“遍地都是门路!”
说着,他对外面指了指。
“你们瞅瞅这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啥人?”
达达和老刘依言看去。
附近的这条街算不上繁华,但人流可不少。
有裹着厚棉袄,拎着大编织袋,行匆匆的国内倒爷,也有穿着臃肿皮大衣,头发颜色各异,眼窝深邃的毛子商人或掮客。
还有本地人开的杂货铺,小饭馆。
“看到那些毛子没?”
李杰用眼神示意几个聚在街角抽烟,操着生硬汉语讨价还价的毛子。
“他们比我们急!”
“轻工业品,尤其是羽绒服、皮夹克、暖水瓶、罐头、二锅头等等,在这边不值钱,到了他们那边,这些就是硬通货!”
“这谁不知道啊?”
达达嘟囔道。
“可咱没货啊,羽绒服上次被骗得精光!”
“我们是没货,但我们有信息差。”
李杰微微一笑。
“达达,你脸皮,嗯,稍微薄点,你就负责‘看’和‘听’。”
“老刘,你有经验,负责‘吆喝’。”
“至于我。”
李杰指了指自己。
“我负责货源和算账。”
计划其实一点都不复杂,核心就是利用信息差赚钱。
李杰也没让达达和老刘去挤大市场。
那里摊位费高,竞争激烈,他们这点本钱丢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他带着两人,专钻那些背街小巷,找那些刚下火车,扛着大包小包的‘散户’倒爷。
这些人来自天南地北。
90年代,信息传播也没那么发达,很多人只听说绥河能发财,然后就一头扎进来。
等到了绥河却发现,他们对本地行情是两眼一抹黑。
坑蒙拐骗,又无处不在。
时间呆的越久,他们越急于套现。
当然。
类似的事,也不止李杰他们在做。
就绥河这地界,掮客是一抓一大把,街面上扔块砖头,十个里面至少能砸中三四个掮客。
不过,掮客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做这一行,那得有眼力见。
李杰恰好不缺这个东西,逛了小半天,他遇到了一个目标。
“兄弟,刚到?”
笑着递上一根烟,李杰开口道。
“咋样?有主顾没?”
“别提了!”
那个汉子愁眉苦脸道。
“大市场那边摊位满了,转悠半天也没遇上识货的毛子,这鬼地方,住店都死贵!”
“理解,理解。”
李杰瞥了一眼他包里露出的一角。
“这样,兄弟,你这一包,我看着大概五十件?”
“要是按件卖,你一件能要多少?”
“六十!最少六十!”
对方报了一个心理价位。
“六十?”
李杰故作做出皱眉咂舌的表情。
“搁大市场兴许行,可你这没摊位,在街面卖的话,猴年马月能卖完?”
“再说,毛子压价狠着呢!”
“我看你这衣服,厚实是厚实,但款式有点老气,毛子大姑娘小媳妇不爱这色儿。”
“这样,我给你个痛快价,按斤称!省心省力!”
“拿了钱你立马能找地儿暖和暖和,喝口热呼的!”
“按斤?”
对方懵了,卖衣服还有论斤的?
“对!咱东北人办事儿,必须敞亮!”
李杰一副“我为你着想”的样子。
“羽绒服嘛,重在保暖,斤两足就行!”
“现在行情,一斤能值个十几二十块,你这包,我掂量着,连包带衣服,撑死一百斤。”
“我给你按二十块顶格算,二千块!现钱!”
“二千??”
老唐心里一盘算。
他这批羽绒服用的不是真羽绒,而是飞丝。
所谓的飞丝,并不是绒,但它是毛,是鸭毛、鹅毛粉碎的细纤维,没有绒朵结构。
表面上老唐犹豫着,实际上却乐开了花。
二千好啊。
这一包他拿货价才一千多,转手就快翻个倍。
“太少了,再加点吧。”
“加点也行,但我要看看货。”
“那就2000,就2000。”
老唐一听要看货,连忙改口。
“好。”
李杰笑眯眯的点了点头,从老唐的反应来看,这批货要是没问题,他的姓倒过来写。
但。
那不重要。
一件羽绒服卖60,能是好货吗?
不可能!
早在对方报价的那一刻,李杰就看出来了,不过,他不在意。
假羽绒服,只要找对门路也能卖出80-100一件。
甭管对方能赚多少钱,李杰保证自己有一倍的利润就行。
怎么找客户?
简单!
他会俄语啊!
90年代什么人才最稀缺?
懂外语的人!
改开之后,国门打开,日本的,韩国的,欧美的外商,纷纷涌入。
但。
国内懂外语的人太少了。
这年头,只要是外语学校毕业的,根本不愁找工作。
不过,在绥河这地界,英语不太吃香,俄语才吃香,然而,除了建国早期的那段时间,俄语短暂的成为第一外语。
其他时间,学俄语的人都不多。
即便是在绥河,会俄语的‘倒爷’也不多,大多数都是找个掮客充当翻译。
李杰不需要。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他自己就能找毛子直接交流。
就这样,李杰靠着现钱交割,短短几天功夫,五千块就变成了一堆花花绿绿的羽绒服。
除了羽绒服,还有少量的皮帽子和几箱水果罐头。
成本嘛,有多有少,平均下来一件羽绒服大概3-40块钱。
看着这堆货,老刘心里直打鼓。
“国明,这……这能行吗?这些衣服质量很一般啊。”
“咱这不是成了收破烂的?”
“破烂?”
李杰拍拍那堆货。
“老刘啊,你还是不懂毛子现在的处境啊,这些就算是破烂,也能卖出钱。”
“放心吧。”
“你们就等着数钞票吧。”
接下来,李杰找到之前卖他们东西的那个毛子女掮客。
从她那里,他知道了毛子在绥河经常聚集的酒馆。
然后。
再从酒馆入手找到卖家,他卖的也不贪心,用跟买货差不多的办法,论斤卖给毛子。
几天后,他找到了一个靠谱的毛子掮客。
对方也是刚刚开始做,经验不是很丰富,眼神很‘清澈’,就像是大学生。
也就是遇到李杰,换成那些黑心掮客,假羽绒指定按照真羽绒的价格卖给他。
李杰在交易之前就跟对方说了,这不是真羽绒。
一转手,那批劣质羽绒服就卖光了,四千多块的本金瞬间变成了八千多。
翻了个倍。
而这一切只花了不到一周的时间。
一周时间本金翻倍,看起来很魔幻,实际上却没那么容易。
首先,你得有眼力。
知道哪些人是急于卖货,还要懂行,服装的水,深的很,像那些用飞丝以次充好,那都算有良心的。
有些人干脆用黑心棉,用鸡毛、猪毛、狗毛,甚至是人造纤维。
没点眼力,吃的亏要比吃的米还要多。
其次。
要懂毛子那边的环境,来绥河这边的毛子,那也是三教九流,黑心的人也不少,要是随便拉一个就交易。
指不定就被黑了。
再次。
还得懂外语。
如果一点外语都不懂,纯靠本地掮客,呵呵,回头被人联合做局都不知道。
千万不要相信人性。
老乡见老乡,不是两眼泪汪汪,背后开一枪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
一个月后,还是那间宾馆。
“老刘,报数!”
李杰眯着小酒,看着眼前那一堆花花绿绿的钞票。
“好勒。”
老刘拿出一个小本本。
“国明,达达,咱这一个月,刨去所有开销,吃饭、住店、烟酒、车费,还有给那谁谁的信息费,一共净赚……”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
“一万五千八百三十七块六毛!”
“加上那五千本钱,现在手里的现金一共是两万零八百三十七块六毛!”
“两万?”
达达怪叫一声,差点蹦起来。
“我的亲娘姥姥!哥!咱发了!真发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道。
“五千变两万!翻了四倍!四倍啊!”
李杰微微一笑,一个月赚一万五,难吗?
说它难,那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这叫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如果赚不到这点钱,对得起他风餐露宿,跟各色人等斗心眼?
“收拾收拾东西。”
李杰大手一挥。
“明天准备打道回府。”
“啊?”
达达瞪大眼睛。
“哥,回去啊?”
“不然呢?”
李杰抬了抬眼皮。
“哥,这一个月赚两万,再待一个月,两万变四万,然后四万变八万……”
话还没说完,老刘打断道。
“达达,你算错了,哪里赚到两万了?”
“是一万五,有五千是我们的本金,而且,你的钱早就被骗光了。”
“我……”
此话一出,达达顿时急眼了。
可。
老刘的话也对。
他确实是光着来的。
“好啦。”
李杰抬手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接着,他把地上的钱分成了三分。
“呶,这份是你的,达达,老刘,这份是你的,这一份是我的。”
两万块被他分成了三份。
达达那份少点,只有四千块,剩下的一万六,他和老刘,一人分了八千块。
“这不行。”
老刘这个人虽然蹲过号子,但出门外在,最重要的不是钱,是脸面,是义气!
过去这一个月,他虽然也跟着忙前忙后,但真正能赚钱,靠的是谁,他很清楚。
没有‘国明’,他们哪能赚钱,早就灰溜溜的回去了。
“我不要这么多,我只要自己的本金就行。”
言罢,他就要把钱推回去。
“行了。”
李杰拿起自己的那份钱,起身道。
“就这么分了,我明天准备回去了,出门一个月,家里要急死了。”
“你们两个走不走?”
“走,国明,我跟着你。”
老刘二话不说,直接应下。
“哥,我也走。”
虽然钱没赚回来,但过去这一个月,达达也明白一件事,绥河这边的‘聪明’人太多。
他玩不过他们。
如果没有‘崔国明’,他们估计连皮带骨都被人吃干抹净了。
“好,那就回去。”
李杰这次回去并不说下次不来了。
绥河这边好啊,遍地都是金子,但,他有件事没跟老刘和达达说。
这两天,他发现有人跟踪他。
虽然没有跟对方照过面,但李杰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人。
多半是绥河当地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尤其是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掮客们也会抱团。
一个月赚一万五,小两万块,搁在绥河算不得什么,但放在其他地方。
一万多块钱,那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几百块钱的工资,一年三四千,不吃不喝四五年才能有一万五的收入。
这么挣钱的路子怎么可能没人把持着?
所以。
他准备回去先避避风头。
虽然李杰不怕那些地头蛇,但进了江湖,想要再抽身出来,那就麻烦了。
再者说。
赚钱的门路那么多,何必跟那些有家伙事的人搞东搞西。
炒炒邮票,它不香吗?
这两年的邮票热,不知道诞生了多少一夜暴富的神话,但,这股热浪热不了多久了。
邮票的泡沫很快就要破了。
原剧中‘崔国明’炒邮票时,正好赶上了泡沫破灭的前夕,如果他把那套邮票换成申海一套房,然后抽身离去,铁定血赚。
但。
普通人哪有那个敏锐度,也没有克制‘贪婪’的自制力。
他不仅没卖,还等着继续涨,不卖就罢了,他还投上一大笔钱,最后血本无归。
这就很难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