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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2章 破盟

    时间来到延熙十七年。

    正月初五,长安城还沉浸在爆竹余韵与椒柏酒香中。

    未央宫前殿却已是一片肃杀。

    江南六百里加急军报,如同惊雷般砸在了新年朝会的大汉君臣头上。

    “吴军增兵淮南至五万,加固城防!”

    “陆抗被任为西陵督,领江陵、夷道诸军事!”

    “吕岱在襄阳关闭易市,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

    “朱绩在武昌大阅三军,号称‘誓守大江’!”

    传令官每报一句,殿中温度便降下一分。

    待最后一句“孙峻在建业召诸军,自领十万”落地,满朝文武的脸色,已是无比难看。

    这狗日的吴狗,大过年的还不让人安宁。

    刘禅坐在御座上,捏紧了手中的酒杯。

    这位素来宽厚的天子,此刻脸上第一次露出雷霆之怒。

    “好……好一个孙氏!”

    刘禅将酒杯用力地墩到案几上,大怒道:

    “朕念汉吴旧谊,许他半年之期,他倒好,非但不还广陵,反而增兵耀武!”

    “这是要做什么?吴人这是觉得,我大汉好欺负吗?!”

    看到陛下如此震怒,众臣跃跃欲试。

    不过在出头前,都是下意识地看向坐最前面的那个身影。

    上一回吴人暗通魏国,朝中诸臣亦是纷纷请战,没想到冯大司马却是一力反对。

    最后还是邓公和宗公出面,这才逼得冯某人陈兵边境。

    看看这一回,他又有何话说。

    在大伙正在犹豫要不要出风头的时候,只听得一个声音响起:

    “陛下息怒!”

    原来尚书令费祎出列:

    “吴人无信,贪利忘义。今既公然备战,我大汉当即刻发兵,以彰天威!”

    太好了!

    上一回费尚书令也说钱粮不足,没想到这一次……

    看来这一回,府库中的钱粮,应当是够了。

    “陛下!”

    又一声苍老而激愤的怒声响起。

    只见太尉邓芝颤巍巍出列,这位年近七旬的老臣,此刻须发皆张,手中笏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老臣——忍无可忍矣!”

    邓芝走到殿中,面向御座深深一揖,转身时眼中怒火腾腾:

    “陛下!诸公!老臣曾奉武侯之命,出使东吴,与孙权折冲樽俎,歃血为盟!”

    他举起手中笏板,历说当年事:

    “老臣曾亲自与孙权定下汉吴两国盟约,亲眼见他割发代首,指江为誓!”

    “如今不过三十载,其子孙竟敢如此背信弃义?!”

    老将军越说越激动:“当年盟约犹在,今日吴人便敢占我广陵,增兵耀武!”

    “此非但背汉,更是背其祖誓!孙仲谋若泉下有知,当羞见其祖!”

    他猛地转身,面向南方,厉声喝道:

    “孙峻小儿!孙鲁班妖妇!尔等可知‘信义’二字如何书写?!可知‘盟誓’二字重逾千钧?!”

    “邓公所言极是!”

    又一位老臣出列,乃镇军大将军宗预。

    此刻他面色铁青:

    “陛下,臣亦曾出使东吴。”

    宗预走到邓芝身侧,两人并肩而立,如朝中的两株古松:

    “彼时孙权方病死,吴人与臣屡说汉吴盟好,没想到臣刚一返回,吴人转身暗通伪魏。”

    宗预说到这里,向御座一揖:

    “陛下!吴人反复,非止今日。昔关侯镇荆州时,孙权便曾背盟袭取江陵。”

    “今我大汉收复中原,彼又故技重施!此等无信无义之国,当伐之!灭之!”

    “末将请战!”

    一将踏地有声出列。

    正是镇远将军张就,一身明光铠在殿中烛火下熠熠生辉。

    张就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洪越:

    “陛下!末将蒙陛下厚恩,得领无前军,日夜操练士卒,只待王命!”

    “今吴人猖獗至此,我军中儿郎早已按捺不住!”

    他抬头,眼中战意如火:“末将深知‘汉贼不两立’,今伪魏已遁,中原只剩此獠。”

    “请陛下许末将率精兵三万,为大军前锋,三月之内,必破广陵,擒吕据于陛下阶前!”

    张就的话像火星溅入油锅,武班中顿时响起一片请战之声:

    “末将愿往!”

    “臣请战!”

    “踏平江南!”

    一时间,请战之声如潮水般涌起。

    文臣引经据典,痛斥吴国背盟;武将摩拳擦掌,誓言踏平江南。

    殿中气氛炽热如沸鼎,仿佛下一刻就要点兵出征。

    刘禅似乎是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引得众臣如此请战如潮。

    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最近的冯连襟。

    冯大司马喝了一口清茶,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盏底与青瓷托盘相触,发出一声清脆却极清晰的“叮”。

    这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沸水的冰粒,让满殿喧哗骤然一滞。

    冯大司马这才缓缓起身,走出臣列,平静地说了一句:

    “诸公请稍安勿躁。”

    整个未央宫前殿,鸦雀无声。

    众人的目光,皆聚于大司马身上。

    冯大司马走到殿中,先向御座一揖,又对邓芝、宗预微微颔首,最后目光落在跪地的张就身上。

    “张将军请起。”冯大司马虚扶一下,待张就起身,才慢慢地说道,“诸公忠勇,天地可鉴。然……”

    他顿了顿:“伐国,需有名;灭国,需有义。”

    看向邓芝:

    “邓公方才提及当年盟约,若是我记得没错,公曾与孙权有过约定。”

    “若并魏之后,君各茂其德,臣各尽其忠,将提枹鼓,则战争方始耳。”

    他转身,面向御座:

    “陛下,今伪魏虽未全灭,然司马昭遁逃辽东,中原之地,仅剩汉吴二国。”

    “这‘并魏之后’的前提……已然成就了。”

    殿中响起低语。

    邓芝眼中精光一闪:“大司马是说……盟约已自动解除?”

    “正是。”冯大司马颔首,“吴国占广陵,是背约;我大汉伐吴,是履约——履的是‘战争方始’之约。”

    宗预抚掌:“妙!如此,我大汉出兵,非但无过,反而是践行武侯遗志!”

    “然我大汉以信义立国。”冯大司马沉声道,“即便盟约已自动解除,也该明告天下。”

    “让吴人、让百姓、让后世史官都看清楚,是吴国先背信,是汉国后兴师。”

    他走到御阶前,深深一揖:

    “臣请陛下,亲写国书一封,遣使送往建业。”

    “书中言明:汉吴旧盟,今日正式解除。自即日起,两国恩断义绝,唯有刀兵。”

    “如此,”冯大司马直起身,目光扫过邓芝、宗预、张就,最后落回御座:

    “我大汉出兵,便是堂堂正正之师。”

    “后世史笔,当记:延熙十七年正月,吴背盟,汉告绝,而后,天兵南指。”

    刘禅沉默良久,缓缓站起。

    “拟诏。”天子声音响彻大殿:——

    “致吴主孙亮:昔汉吴盟好,共抗曹魏。今魏遁辽东,中原廓清。”

    “然吴据广陵,增兵备战,背信弃义,至此极矣。”

    “朕念旧谊,给期半载,尔国不悛,反益猖獗。”

    “自即日起,汉吴之盟,正式解除。”

    “天兵南指之日,勿谓言之不预。”

    ——

    诏毕,天子看向老将军:“邓公。”

    “老臣在!”

    “此诏,由公亲送建业。”

    刘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

    “让孙亮看看,当年与孙权立盟之人,今日如何亲手斩断这盟约!”

    邓芝浑身一震,老眼瞬间湿润,深深跪拜:“老臣……领旨!”

    “大司马。”

    “臣在。”

    “令,关中诸军,整军备战,告诉三军将士,灭吴之后,朕,当在建业城头,犒赏三军!”

    “臣领旨!”

    朝会散后,邓芝与冯大司马在宫门外相遇。

    老将军看着这位权倾天下的大司马,忽然笑了:

    “大司马,老夫犹记得,你初见武侯距今,已有三十年了吧?”

    冯大司马仰首看天,略有感慨:“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好!”邓芝拍拍他肩膀,从怀中取出一方用锦囊仔细包裹的物件。

    他解开锦囊,露出一方青玉螭钮印。

    印身温润,螭钮雕工古拙,印文清晰可辨“汉丞相印”四字篆文,边款刻有小字“章武元年制”。

    “此符,是当年武侯所赐,今日老夫便赠予大司马。”

    冯大司马愕然:“邓公,这……这是丞相官印?”

    “持此印,如武侯亲临。老夫当年奉武侯之命出使东吴,临行前,武侯将此印交予老朽。”

    邓芝将玉印轻轻放在冯大司马掌心,动作郑重得像在交接一座城池:

    “武侯曾言:持此印,如亮亲至。江东诸公,当知汉室诚意。”

    顿了顿,眼中泛起回忆的微光:

    “老夫持此印见孙权,于石头城外歃血为盟。三十年来,此印从未离身。”

    “它见证的,是汉吴三十年盟约之始。”

    冯大司马手捧玉印,只觉重逾千钧:“邓公,此乃国器,永岂敢……”

    “正因是国器,才该给你。”

    邓芝按住他的手,声音低沉:

    “武侯当年以此印定盟,是望两国永好;今日老老转赠,是要你持此印终盟。”

    “此印既开汉吴之约,便该由它来结束这段恩怨。”

    冯永沉默,然后掏出自己的大司马印,递给邓芝:

    “既如此,那邓公这一次,也拿着我的大司马印,去告诉吴主孙亮,盟约绝矣!”

    “好好好!”邓芝大笑,接过来,转身登车,最后回头:

    “你去告诉三军将士——武侯在天之灵,与此印同在!”

    “更要告诉吴人——当年以此印定盟者,今日持此印破盟!”

    “章武元年,武侯受此印时,季汉开国。”

    “建兴二年,邓某持此印时,汉吴盟成。”

    “今日……”

    “你就执此印,去终结一个时代。”

    言罢,邓芝上车离去。

    冯大司马对着马车深深躬身行礼:

    “永,谨记武侯教诲。此印在永手中,不为炫耀权柄,而为终结乱世。”

    跟在身后文武百官,皆是肃然而立。

    雪花飘落。

    长安城银装素裹。

    冯大司马回到府上,立刻有下人来报:

    “大司马,镇东将军在白虎堂等候多时了。”

    原本怀着肃穆心情的冯大司马虎躯一震!

    镇……镇什么?

    白虎堂内,左夫人一身戎装。

    她未戴头盔,长发以金环束成高髻,身披玄色鱼鳞铠,腰佩斩马刀,英气逼人。

    正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案上的舆图。

    舆图上,五道箭头,直指江南。

    征东将军张苞,督王含、刘浑、秃发阗立、夏侯霸等部五万,进驻谯县,临淮水而立寨。

    镇南将军姜维,督柳隐、石苞、毌丘俭等部五万,屯南阳。

    翊军将军傅佥,与杜预、马谡等将三万,聚于汉中东三郡。

    安南将军张嶷,督罗宪、王濬等部三万,驻于永安。

    再加上太子刘谌率武卫军在广陵,一共正是五路大军。

    冯大司马来到她的身后,从案上取过一枚虎符,递给她:

    “汉中水师三万,艨艟斗舰二百艘,皆归你节制。”

    关银屏接过虎符,却未立即收起。

    她抬眼看向冯大司马:

    “你这次,当真不出征?”

    冯大司马摇头,缓缓道:

    “我若出征,此战功劳,当尽归于一身。”

    “但太子需要一场立威之战,一场足以让天下归心,让朝野拜服的灭国之功。”

    左夫人蹙眉:“所以你让我去汉中,统领水师?那可是大汉水师主力……”

    “正因为是主力,才该你去。”

    冯大司马盯着她的眼睛:

    “荆州,是从外舅手中丢的。”

    “建安二十四年,襄樊之战,外舅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却因东吴背盟偷袭,最终败走麦城。”

    他伸手,轻抚左夫人肩上铠甲。

    他知道,左夫人这么多年来,在心底一直承受着家族之痛:

    “今日,你持外舅战刀,领大汉水师,破襄阳,收荆州,这是为关家正名,更是为外舅雪恨。”

    此话一出,久历战阵的左夫人,身体竟是轻轻一颤,抬眼,眼中有泪光。

    “至于建业……”冯大司马抚摸着镇东将军的脸,“那是太子的战场。”

    “破吴都,擒吴主,当由储君亲为。如此,他日登基,方有不世威望。”

    为了刘谌这个女婿,冯大司马也算是操碎了心。

    顿了顿,声音转柔:“我若去了,是抢功;若不去,是让功。这其中的分寸,你当明白。”

    镇东将军沉默良久,忽然单膝跪地——不是妻对夫,而是将对帅:

    “末将关索,领镇东将军印,统汉中水师。此去,必破襄阳,收荆州,以慰……先父在天之灵!”

    冯大司马扶起她,又取出一卷帛书:“这是给姜维的密令。”

    “他屯兵南阳,明为牵制武昌,实为配合你攻襄阳。待你水师东下,他会分兵两万,沿汉水北岸接应。”

    再取一卷:“给张嶷的,命他从永安出兵,不必求胜,只需牢牢牵制陆抗,使其不能北上救援襄阳。”

    最后,他握住左夫人的手,将三卷军令迭放在她掌中:

    “待你破了襄阳,姜维、张嶷两军皆归你节制。三军汇合江陵,顺江东下——那时,你便是三军统帅。”

    关银屏抬头,眼中泪光与战意交织:“那你……就在长安等着?”

    “等。”冯大司马微笑,“等你的捷报,等太子的凯歌,等……天下归一的那一天。”

    他走到堂前,推开窗户。

    北风涌入,吹得烛火狂舞。

    “除非——”冯大司马声音转冷,“除非战事有变,除非吴国还有意料之外的后手……”

    “否则,我便在这长安城中,看你们……如何终结这乱世。”

    延熙十七年正月二十三日。

    永安水寨。

    张嶷看完军令,对罗宪、王濬笑道:“大司马这是要我等当绊马索——绊住陆抗这匹江东良驹。”

    他走到船头,望向西陵方向:

    “陆伯言之子?某倒要看看,你得了你家大人几分真传。”

    “先帝当年的夷陵之耻,今日当雪之!”

    与此同时,汉中水师大营,战船如云。

    镇东将军一身戎装,立于旗舰楼船之上,身后三万将士肃立如林。

    “将士们!”她声音清越,响彻汉水,“三十年前,先父关君侯在荆州水淹七军,威震华夏!”

    “三十年后,我欲领大汉之师,破襄阳,收荆州,诸将士可愿随我?”

    将士皆是怒吼:“吾等愿誓死追随将军,破襄阳,收荆州!”

    声浪如雷霆滚过江面,惊起水鸟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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